街上不独是云深和伊莱亚斯在走。
虽说邪修之事闹得三注城里风声鹤唳, 各门派都有意约束门下弟子,但三注城里还有大量的没有进过秘境的人,他们汇聚在三注城, 只是想要看看热闹、捡捡漏而已。街上虽说不上顶热闹, 但确实一直都有修士走动。云深和伊莱亚斯就混在其中。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一闪而过。
云深对问天宗一直抱有警惕,自然不会粗心地把这一份感觉抛在脑后。但街上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故而他暂时什么都没有和伊莱亚斯说。两人就继续在街上走着。
无形的魔力如同风筝的细线, 从伊莱亚斯身上延伸出去。细线末端是几只鸟。
伊莱亚斯既已成了大魔法师,当他再召唤那些已经死亡的小动物, 明明召唤出来的是骨架, 却可以用细腻的元素魔法赋予它们完整的脏器和皮毛, 甚至还有灵魂!
野外的泥地里总有无数被人忽略的骨架。伊莱亚斯便从那无数的骨架中精心挑选了几只这个季节在野外经常可以见到的鸟儿,“复活”它们之后, 就将它们放出去。这些“死而复生”的鸟儿们身上不存在任何灵力波动,不细查,它们就是普通的鸟儿。
鸟儿飞出去了,在三注城中盘旋。
偶尔它们会落下来,落在客栈内院的某一棵树上, 把小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小身子一动一动的,仿佛在打理自己身上的羽毛;落在客栈门前的地方,在地上蹦蹦跳跳, 时不时低头啄食。它们飞去了哪里,伊莱亚斯的眼睛和耳朵就被带去了哪里。
没有人在意这些凡鸟, 因为它们身上没有任何灵气。
假使说, 有人心烦意燥,就连看到几只自得其乐的凡鸟都觉得不快, 忽然出手伤鸟。那么这个人必然可以发现这些看上去无比真实的鸟儿,其实它并没有皮毛,也没有血肉,只余骨架。但就算是这样,此人也没法捧着骨架追踪到伊莱亚斯的头上。
而对于伊莱亚斯来说,一旦被人发现鸟儿有问题,唯一的麻烦就是无法再放出鸟儿去打探消息了,因为人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周围的鸟清空。除此之外就没什么。
反正城里本来就已经有了邪修的传说,问天宗更是一口咬定邪修混入了秘境,鸟骨架的操控者正好可以按在那个邪修头上。正道的修士们绝对使不出这样的手段来呢。而伊莱亚斯身体内外连一丝灵气都没有。邪修做的事,和他魔法师有什么关系?
不过,一般情况下,根本没有人会去伤害这几只鸟。因为它们只是落在树上、停在屋顶上而已。它们没有冲入谁的房屋里去,更没有突破某些人设下来的禁制。
它们让人提不起警惕的心。
伊莱亚斯想打探的原本就是些相对基础的消息,鸟儿们做到这程度也就够了。
许多声音和画面通过小鸟们的耳朵和眼睛,传到了伊莱亚斯这里。等他和云深回到了震山门所在的客栈中,伊莱亚斯已经可以大致把握住三注城里的最新局势了。
在秘境开放期间,问天宗就加派了人手赶来三注城,为的是要破除城中所有不利于问天宗的流言。新来的这些人,领头的是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人称法云真人。
法云真人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有个小师妹人称秋水仙子。
后来秘境内围的怨气喷涌而出,整个秘境地动山摇,这番动静也被秘境之外的人感知到了。当时就有人猜出秘境内只怕生了变故。法云真人第一时间给宗门传信。
很快,法云真人的师父印原真君也赶来了三注城。随行的就有那位秋水仙子。
印原真君是元婴中期的修为。在娑南界中,能够修到元婴的绝对是凤毛麟角。正是因为有印原真君坐镇,当秘境关闭之后,问天宗才能把所有人都留在三注城里。
如今问天宗正着手调查两件事。一个就是邪修;另一个则是他们想要搞清楚秘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大的动静,真的不是某种极其珍稀的天材地宝出世了吗?
三注城里,人心浮躁。人们私底下议论的也是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如果真的是极其珍稀的天材地宝出世了,那它现在会在哪里呢,到底有没有被人得去呢?
因为问天宗现在没啥好名声,更有人在私底下说:“只怕那邪修是他们杜撰出来的。真正想查的肯定不是邪修,而是那件引发了大动静的天材地宝。他们肯定是想把这个宝贝据为己有!”不得不说,在这个事情上,大家还真是冤枉问天宗。问天宗以前固然做过不少杀人夺宝的事。但这一次,问天宗弟子确实亲眼见过“邪修”出手呢。
“秋水仙子?”云深的注意力却被这个人抓住了。
“是的。此人在半个月之前跟随印原真君一起来到了三注城。”伊莱亚斯说。
秋水仙子的真名是宗绿波,是隅阳城宗家的骄傲,因为双灵根的好资质,被一位路过隅阳城的问天宗长老带回了宗门,很快就成了问天宗的内门弟子。不知道宗绿波长相如何,如果她长得不像宗家主等宗家人,只怕走在路上,云深都认不出她来。
虽然她很可能就是云深的亲生母亲。
之所以说“很可能”,是因为这个事情毕竟没有被摆到台面上来说过。而在云深心里,只怕他巴不得自己无父无母,在这个世间没有任何的亲缘牵扯。他情愿如此啊!
“我之前走在街上,有一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云深道。
窥伺他的人会是谁呢?会是这位在问天宗内得许多人喜欢的秋水仙子吗?
与此同时,在那家被问天宗包下来的客栈里,宗绿波借口打坐修行,却在房中焦躁踱步。她原本没想过要亲自前来三注城。凭着她对师姐法云真人的了解,师姐性情耿直、处事公正,因为幼年时受过宗门大恩,所以处处以宗门为重,之前那些因闻莲真人而生出来的不利于问天宗的流言,正好可以由秉公执法的法云真人来收个尾。
只要法云真人如实上报,即便宗门怜悯闻莲真人的儿子受了重伤,但她行事不妥、败坏宗门名誉,也不能完全不罚。到时候哪怕一切处罚从轻,只罚闻莲去后山禁足,宗绿波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而且只要闻莲禁足了,她就能放心地闭关结丹了,不用担心闻莲这个蠢货趁她闭关时做出更多的愚蠢之事来,在外使劲败坏她的名声。
宗绿波原本无需来此。但因为秘境发生了变故,恐有重宝出世,最后连印原真君都来了。她作为印原真君的小徒弟,忽然被师父点了名,自然要随侍在师父身边。
自闻莲生出恶毒的心思要活取那个孩子的灵根之后,宗绿波每天都会用血缘之法测算一下他的方位。不久前,她测算出那孩子来了三注城。然后在秘境开放的那一日,她又测算了一次,发现找不到孩子方位了,猜出他可能获得某种机缘进了秘境。
秘境结束的那日,宗绿波又测算了一次,却一无所得。
接下来好几日都一无所得。
宗绿波便猜那孩子应该死在秘境里了。
仔细想想,死在秘境中的可能性真的很大。要知道那孩子几个月前都还只是练气大圆满的修为、还没有筑基,后来又是中毒,又疑似落到了邪修手里,这几个月的时间够他做什么?哪怕被邪修用秘法灌注了修为,单枪匹马也很难从妖兽口中逃生。
宗绿波叹了一口气。但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口气到底是为着什么而叹。
宗绿波便觉得每日的测算可以结束了。
当问天宗那些个进入秘境又顺利出来的弟子,他们有好几个拿出证据说秘境里混入了邪修。宗绿波就怀疑这个邪修和那个孩子有关。她心道,邪修手段莫测,说不得那孩子本就是邪修手里的工具,是他施展邪法的祭品之类的。死了倒也算是解脱。
法云师姐见她有两日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还安慰她说:“闻莲确实霸道了一些,若不是她死命拦着不叫你进秘境,只怕这次你能亲眼见到重宝现世……不过机缘一事很难说的。早前我们谁也想不到竟然有邪修混入秘境……”不进秘境反而安妥。
宗绿波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差一点就可以结丹了。
身为内门弟子,上头有元婴真君做师父,她这样的修为自然有资格得一张凤羽牌。但其实在她心里,打一开始就没想参与这次的凤还秘境,因为她已经隐隐摸到了结丹的契机。对她来说,自然还是结丹更重要。但不等她表态,闻莲那个蠢货就使出了种种手段,千方百计地想要拦着她,不许她进入秘境。在闻莲看来,她儿子的生机就落在此次的秘境之中,如果放宗绿波进去了,宗绿波阻拦他人去采摘千机少阳丝,那她儿子不是完了吗?所以,她绝对不允许宗绿波拿到凤羽牌;拿到了也要吐出来。
闻莲以己度人,认为宗绿波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宗绿波能怎么办?她只好冷眼看着闻莲发疯,然后在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如今人人都觉得宗绿波无辜可怜,而闻莲原本就不算好的名声,现在坏得更加厉害了。
宗绿波在师姐面前倒有几分真意,得了师姐安慰,她也领情,只说:“师姐说得很是。机缘一事很难说的。罢了,我也不想那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邪修来……”有她们师父坐镇,那邪修肯定没能跑出三注城,到时候定要叫他死无全尸。
之后,又过去了好几日。
宗绿波明明已经放弃了血缘之法,默认那个孩子彻底死了。但是这一日忽然心有所感。他们修仙之人常有这样的时候,无法用言语来准确形容,就是一瞬间心里会忽然升起一丝感觉,有时好、有时坏。非要解释的话,只能说修仙者逆天而行,一旦修有所成,便有可能在一瞬间把握住命运之线。宗绿波忽然就想再试一次血缘之法。
结果出人意料!
万万没想到血缘之法竟然指向她的身边!
那个孩子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她的身边!
这个结果太叫人不敢相信了。
宗绿波住在客栈里,因客栈被问天宗整个儿包下了,故而客栈里不会有别人。在测算结果出现的一瞬间,宗绿波忽然转头朝窗户外看去。街上正走着十来个行人。
那孩子会在这十来个行人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