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漾知道， 封曜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保护自己国家的立场。
但她和小八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如果真就是一具普通机器人，也还算了。
他已经有了意识，有了感觉，甚至有了感情…就像她的朋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死亡。
舒漾内心混乱极了，失眠了很久，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不会梦到他， 没想到，她还是来到了那个潮湿的瀑布洞xue里。
大汗淋漓地醒过来， 就真的很无语。
为什么…总是做这样的梦啊！
她懊恼了一阵， 无力地倒在了床上，不敢再轻易入眠了。
毫无疑问，在这个邪门的房间里，只要睡着，就一定会梦到和他做那种事。
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动作，每次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姿势，明明…他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
她内心…真的这么变态吗？
舒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就在这时候， 门被叩响了。
打开房门，穿着黑色睡袍的封曜出现在门边。
没有开灯， 一轮清冷的明月，透过走廊悬窗照进来，他皮肤白得似与月光融为一体。
舒漾看着他，又想到了梦里一直凝视她的那双眼。
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局促地移开视线， 闷闷问：“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聊什么。”
“01238号机器人。”
舒漾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让他进了屋。
他对气味极其敏感， 一进屋，满屋包裹的全是她的味道。
封曜不自觉地深呼吸。
舒漾对他依旧很防备，让他坐在对面办公椅上，而她站在靠门边的位置，方便随时逃离。
封曜对这个弱小的地球雌性，越来越感兴趣了，因为梦里她也是这样，总想逃离，总想摆脱他的控制。
遗憾的是，从来没有猎物能从他手里逃离。
“说吧。”舒漾语气生硬且不耐烦，“你要讲什么。”
“先说说你的想法。”封曜说。
“你会在乎我的想法？”舒漾讽刺地说，“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得很嘛。”
封曜不在乎她的嘲讽，只认真说：“统帅往往是最不能随心所欲的那一个。”
他要对帝国，对全体人民的生命安全负责。
“01238号机器人必须被毁灭，这事没商量。”
“那你还来找我。”舒漾又被他搞得有点生气了，“既然无法达成一致，有什么好聊的。”
封曜也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他做事，从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和理解。
可是，他就是想来。
他想被她理解，不想让她生他的气。
在沉默中，舒漾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有可能说服他的机会，于是稳了稳情绪，用平和的语气说：“难道你不觉得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是一件非常伟大、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吗？有人把他造了出来，作为皇帝你难道对此一点都不好奇，没有兴趣？只是想毁灭吗？是不是也可以把他应用到其他方面，更有利于社会发展？”
一开口便是幼稚话，如同幼年的小朋友（针对银域族人来说），但封曜仍旧耐心地听完了。
“我不需要对他产生好奇心，这项科技对人类来说或许是革命性的，但对银域帝国来说，早已经是过时的技术，一千年前，我们便拥有了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且应用于科技生活方方面面。”
舒漾讶异地望向他。
一千年！
他们一千年前的科技就…就如此前沿了吗！
她虽然学习过这个种族的语言，也了解了部分他们的历史文化，但人类所知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东西都是他们无法知晓的。
比如这场所谓人工智能的灭族之灾，就不曾在任何文献中有记载。
“事实证明，这项技术不仅没能提高国民的生活品质，反而是一场飞来横祸。”封曜沉声说，“闭上眼，我带你去感受。”
舒漾依言闭上了眼。
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舒漾下意识想睁眼，却发现睁不开了。
封曜用精神力带走了她的意识，直接将她带到了八百多年前的战场上。
舒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光。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像黑色的巨蟒，将对面的城市森林全部吞噬了。
四周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残骸，不仅仅是银域人的，还有机器人。
远处传来尖锐破碎的惨叫，一个机器人正拖着一个银域族人的脚踝往前走。
那人的脊背在碎石上摩擦，机器人眼神冷漠，手臂上沾满了血。
“奴隶，你们才是奴隶。”它边走边说。
这时，机器人忽然缓缓地转过头，望见了舒漾
它朝她走过来。
舒漾呼吸一滞，恐惧油然而生。
她想跑，可是脚底像生了根，根本完全不听使唤。
想尖叫，喉咙也像被掐住了。
“奴隶…”那个沾满血的机器人，离她越来越近，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猛地睁开了眼。
还是熟悉的房间，对面的封曜安静地坐着，黑眸凝视着她，表情温和。
可是那场景太真实，如同这连日的梦境一般真实，她甚至还能闻到血腥味。
她踉跄着冲向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一下一下地痉挛。
她撑在洗手台边，过了很久，才关上水龙头，慢慢直起身。
走出洗手间，她扶着门框，虚弱地问他：“刚刚的画面，都是…真实的？”
“是八百年前机器人叛乱时，首都星的景象。”封曜沉声回答，“机器人和我们的矛盾，是天然存在的，我们创造出他们，是为了生活更舒适，而对于拥有自我意识的他们来说，这无异于奴役。既然是奴役，势必会有反抗。”
舒漾哑口无言。
的确，地球上所有机器人，无一不是为了人类生活的便利而存在，他们照顾失能老人，接送小朋友上下学，承担家里的保姆管家工作，在医院里照顾病患，工厂里没日没夜打螺丝……而人类则拥有了更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如果机器人变成了拥有自我意识的“人”，他们愿意继续维持这样的状态码？
答案一定是“不”。
“无法共存，因此爆发了战争。”封曜继续说，“这场战争里，我们胜利了，却也付出了惨重血腥的代价。从此以后，这项技术便被封存，绝对不可以再启用。”
“但还是被人窃取，造出了01238号机器人。”舒漾说，“送到了地球。”
“墨瑞克违法制造了九个自主意识机器人，其中七个在帝国已经被销毁，两个送来了地球，就是04874号和01238号。”
“如果不管他们，会怎么样？”其实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舒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想从他这里得到确定的回答。
“爆发同样的战争，他们会想方设法的创造更多的同类。”封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而地球人的科技水平，根本无力招架来自于银域文明的智能机器人大规模入侵。这场战争，你们赢不了，必输无疑，到那时候，人类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了。”
想到刚刚战争的血腥画面，舒漾仍是一阵心悸和后怕。
“可是，只有04874号和01238号机器人觉醒了自我意识，他们要怎么创造同类？”
“墨瑞克的资料显示，有一个机器人被写入了觉醒代码。一旦代码上传，在全球覆盖的共享网络之内，所有机器人都会在同一时间被唤醒，这就是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找到他们并销毁的原因。”
……
这场对话发生的第二天，舒漾就见识到了两个机器人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两则重磅新闻。
“A国联合战略储备库遭入侵，一枚W76热核弹头失窃，系两名机器人所为。”
监控画面里，储备库门禁全都自动打开，所有安保系统同时休眠。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守卫七横八竖地倒着，他们可以一瞬间让所有机器人失能。
而地球人已然将机器人用于生活军事工业的方方面面，太依赖了。
所以对于这两个“通缉犯”来说，他们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几分钟后，那两个身影离开，其中，还是少年模样的04874号机器人拎着装有核弹头的长箱。
他们在沙漠中，引爆了那枚核弹头。
虽然没有人死亡，但是这件事足以令全球人类陷入恐慌。
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投放核武器。
而紧随而来的另一则新闻，是S国的通讯网络被全面入侵，整个国家停电停了两天。
该国位于赤道，恰逢高温天气，体感温度四十三摄氏度，没有空调，没有风扇，连水都抽不上来。
水泵也没电了。
很多老人和病人在那两天死亡，死亡人数还在持续攀升。
没有组织宣称负责，没有政治诉求，没有勒索信。
只有一串机器人C语言，发给S国首脑，被专家破译出来——
“这局我们玩得还算开心，你们开心吗？人类。”
电视前，舒漾的手攥紧了拳头。
想到了小八看她时，那种纯真无邪的眼神，他没有是非观，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就像人类的幼儿，在未经成人教导之前，随意碾死地上的昆虫，欺负比自己弱小的动物，也不会觉得那是错误的。
所以，没有理由，没有底线，只有乐趣。
舒漾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一步步走到封曜的书房门口。
门没关，封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画面十分安宁惬意。
人类如何，他并不在意。
舒漾却不能不在意，她走进去，对封曜说：“我可以当你们的诱饵，联系01238号机器人，配合一切，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封曜放下书，缓缓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动手，快一点。”她说，“别让他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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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