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舒漾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家里空空荡荡,十分冷寂。
她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人也跟着倒下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反而显得屋里更静了。
忽然, 听到阳台上似乎有动静,窸窸窣窣的,舒漾立刻坐起来, 防备地朝阳台走去。
小八正拿着喷壶给兰花浇水,夕阳的暮光照着他,恍惚间,舒漾还以为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笑了起来, 笑容干净。
“这株兰花本来都枯死了,”他看向面前的花盆,“我浇了几天水,又活了, 漾漾,生命真的很奇妙。”
其实, 看到他还在家,舒漾是高兴的。
比起家里空荡荡的样子,她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在家里忙碌的身影,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虽然, 她心里很清楚,想见到他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在他的脸上能看到熟悉的影子。
她还在等Karos回来, 一直在等。
“你不是走了吗?”她懒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小八放下喷壶,认真地说:“你说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想过的人生。我想了很久,最想做的事,就是回来。”
回来,和你在一起。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舒漾叹了口气:“是因为还没有想好吧。”
小八点点头。
“算了,现在让你走,也不知道你能走去哪里,怪让人担心的,你先留下来,慢慢摸索,想清楚你要过的究竟是什么生活。”
“嗯。”
其实,对于舒漾来说,没忍心真的将他赶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顶着Karos的那张脸出去,或许会有麻烦。
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小八留了下来。
在这期间,舒漾在一点一点慢慢教他如何做人,因为作为人类,除了教他做人之外,她也不知道该教他什么。
他是外星人科技产物,或许当外星人更合适。
但,外星人该怎么当,她也不知道。
做人呢,最基础的就是四个字,衣食住行,这些都好教,当然做人也需要工作。
过鉴于他目前的情况,舒漾就当临时聘请他当管家保姆好了。
作为伴侣机器人,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照顾人,每天准时做饭,都是她喜欢吃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起Karos ,他甚至做得更好,有着机器人管家该有的严格和自律。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被他养得精神抖擞。
甚至有一次,舒漾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拿着她的内衣裤准备去洗。
她几步冲过去夺回来,脸有点热:“这个…就不用了,我自己洗。”
“没关系,我习惯做这些事。”他温和地笑着。
“或许你应该找一些更喜欢的事情去做。”舒漾想了想,说道,“比如绘画,音乐,手工…”
她指了指自己的光屏vr电脑,“找点喜欢的游戏打也可以啊。”
小八说:“这些我都在做,但好像都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那你最想做的是什么?”她坐在阳台秋千架上,歪着头看他。
晚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黏在睫毛上,她也没抬手去拨,只是随意地偏了偏头,让那缕头发自己滑落。
小八又开始逃避她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滚:“我想,做我的本职工作。”
一股莫名的羞赧感,令他有点不知所措。
“你的本职工作?”舒漾脚尖点地让秋千停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好笑,“就是扫地洗衣服做饭啊?你的梦想就是做保姆管家吗?”
她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很有趣。
小八没说话。
她…还是没明白。
机器人太了解人类了,从被制造出来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在学习人类,学习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表情,他们藏在话里的潜台词,他们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的微表情。
他们被训练成最懂人类的样子,好去服务他们,照顾他们,陪伴他们。
小八知道人类是含蓄的物种。
可面前的女人,好像迟钝得有点过分了。
人类为了自己想要的,会努力去争取。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秋千椅周围本来很空,他走进来,就好像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舒漾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被他逼到了墙角。
他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本职工作,不是扫地洗衣服做饭,而是服务你,陪伴你,爱你,而我现在就想做这件事。”
说完,他便俯身靠近了她,似乎想吻她。
“不是,等等等等!”
她伸出手,抵在了机器人紧实的胸膛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他夸张的心跳,“首先,你对自己的存在有认知吗?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或者说雄性,还是雌性?”
“毫无疑问,雄性。”他回答。
舒漾被他这样看着,有点不自在,把手收回来:“好,那你对爱有认知吗?”
“爱?”
“服务和陪伴当然没问题,我需要你,你就为我服务,我不需要,你就终止。但爱呢?”
小八沉默了。
爱,如此深刻且复杂的命题,他似乎很难用计算和逻辑去回答。
虽然他最擅长的恰恰是计算和逻辑思考。
爱好像不是计算,也不是逻辑。
这个词在他的程序库里有很多种解释,词条、文献摘录、诗歌选段或者影视作品里都有。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爱好像是一种感觉,一种他就想陪在她身边的感觉。
于是,他反问舒漾:“你爱Karos吗?”
舒漾微微一愣,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 “我觉得…爱吧。”
“似乎有点迟疑。”机器人能敏锐地观察到她的微表情。
舒漾说,“就我的择偶观来说,第一,强,第二,帅,第三,品性端正且对我最够好,且三者必须同时成立,而他都符合。”
“这只能说明他是符合你结婚条件的对象,并不能说明你爱他。”
这话彻底将舒漾问倒了。
好像…的确如此。
小八继续说道:“爱是一种感觉,时时刻刻想和他在一起,他离开之后会朝思暮想,辗转难眠,控制不住自己想得到,想拥有,但如果不能拥有,也要默默祝福他过得好,这才是爱。所以我不怀疑你的确爱他,虽然你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但如果你质疑我是否懂得爱,我确定,我懂。”
舒漾:……
好家伙,有生之年竟然被一个机器人进行了一番“爱的教育”。
真是愧为人类啊。
咳。
一些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居然被他激发出来了。
舒漾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
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但气势不能输:“好,你既然懂得爱是一种感觉,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只对我有这种感觉?你都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你只见过我,哦,还有蓝白橙,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看到的世界还太小太小了,你需要去接触更加广阔的世界,经历过,才能够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话让小八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慢慢消化她的话。
片刻后,他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说完,他朝着门边走去。
舒漾困惑地问:“诶?你去哪儿?”
“去实践你的话,接触更多的人,看更广阔的世界。”
舒漾:?
这就说通了。
机器人未免也太好说服了吧!
舒漾从教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为人师的成就感居然是在一个机器人身上?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他的,追出门,对他说:“小八!如果你实在没想好要去哪里,可以去我外公外婆家的草莓农场帮帮忙。”
“可以吗?”他问。
“我会跟他们说一声,他们肯定高兴你过去的。”
毕竟,他们真的很喜欢Karos。
……
小八离开之后,每天都有给舒漾发电子邮件报平安,他说如果哪天他没有给她发邮件,就说明他出事了。
所以舒漾每天看到他发来的邮件,还挺安心的。
今天他帮外公修好了灌溉系统,等会儿还要跟外婆去镇上赶集,草莓熟了一批,甜得很,他给她留了一篮,等有机会带过来。
他说日子过得很充实,在村子里还认识了一个男孩。
“生理年龄十七岁,是我的同类。能遇到他,我很高兴。”
关于“同类”的用词,舒漾产生过好奇。
十七岁的机器人男孩,还是别的什么?他并没有细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舒漾被工作上各种各样的事情纠缠着,非常忙碌。
但到了晚上,安静下来的时候,对Karos的想念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与日俱增。
她开始频繁做梦,梦里的场景总是很相似。
在一座纯白色的宫殿里,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星河在头顶缓缓流转。
殿内空旷,只有一根根巨大的白色石柱,尽头是一级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一张王座。
有人坐在那里。
高高在上,不容靠近。
他的脸看不清楚,但舒漾有种感觉,他就是Karos。
她想走近,但无论她怎么走,距离都没有缩短。
她跑起来,可那个人始终那么远,那么远,像是隔着整条银河。
她喊着他的名字,哭着醒过来。
她起身走到阳台,眼眶还湿润着。
夜风凉凉的,能让她稍微清醒点,看着那株他送她的水仙花,叶片已经开始发黄,边缘枯卷。
水仙只开一季就会凋败,已经即将进入枯死期了。
他依旧杳无音讯。
悲伤涌入心头,梦里可以嚎啕崩溃,可现实里,她哭不出来。
抬眸,望着夜空,几颗最亮的星挂在那里,远远的,冷冷的。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那种…而是她站在这里,星河在她头顶,世界在她脚下,但她不知道等的那个人,还在不在这个宇宙里。
死了吗?
就在这时,夜空之中出现了异象,她看到一颗星在动。
不,不是星,那是一道光,从夜空深处坠落下来,拖着长长的尾迹,像流星,但比流星更亮,有明显的飞行轨迹。
它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一个形状。
星舰。
不止一颗,三道光,从不同的方向划破夜空,笔直地落向了银域帝国驻地球星际理事会的方向。
有客人来了吗?
会是他吗?
……
第二天,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舒漾听几个女老师叽叽喳喳地说起——
“你们早上看新闻了吗!银域星的皇帝来了!对地球的友好访问!”
其实,银域帝国并非只有一个恒星,他们的疆域包含了上百颗恒星,但地球人还是习惯把他们叫做银域星人。
“看到了!天天在光屏上看到他,终于能看到大帅哥本人了!”
“他热度不要太高嗷,这次过来,全地球的迷妹都要疯了吧。我早上刷了一下社交平台,已经炸了。”
“今天晚上在慕星广场,会有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我打算早点下班去占位置。”
舒漾继续批改作业。
银域星的皇帝她当然知道,光屏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他的新闻。
地球人对这位年轻皇帝的颜值和履历津津乐道,热度比顶流明星还高。
但舒漾对这些向来不太感冒。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Karos会不会也在访问名单之中。
他是银域星的人,而且身份不低。皇帝出访,他随行的可能性…应该很大吧?
也许今晚,在慕星广场就能见到他。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舒漾感觉已经无心工作了,开始躁动起来。
……
晚上八点,慕星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舒漾被人群裹挟着,勉强找了个不算太偏的位置。
广场中央铺着长长的红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临时搭建的观礼台。
红毯两侧是严阵以待的地球仪仗队。
八点二十分,人群躁动起来,舒漾踮起脚朝着红毯方向望过去,车队到了。
最前面的是地球联合国的礼宾车,几位领导人陆续下车。
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舒漾看到一双长腿先迈了出来。
黑色的军靴,靴筒很高,笔直逆天的大长腿。然后,那人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制服,那是银域帝国军装的颜色。
听说这位皇帝陛下,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身凌厉的戎装。
尽管如此,仍旧掩不住他整个人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质。
他很高,那些地球的领导人们站在他身边,像是从胸膛以上整个被削没了似的。
舒漾目测了一下,他高出那些人几乎半个身子。
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
难怪,女生们尖叫声都已经快超过现场的礼炮声了。
封曜很像很像Karos,当然像,舒漾就是用他的脸去给机器人建模的。
可遗憾的是,她并不知道真正的Karos长什么样子。
封曜和迎上来的地球领导人握手。
不热络,也不失礼,恰到好处的疏离。
舒漾在他的卫队里寻找着,他的卫队都是些大高个,两米、三米的都有。
舒漾一个一个看过去,好像每一个都不是,不是Karos的感觉。
反而那个皇帝,更有他的感觉。
离谱了。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
一群黑影从夜空中压下来,遮住了原本的星光和月光。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它们狰狞的轮廓。
虫族,虫子们又来了! ! !
几乎是迅雷之速,他们袭击了广场。
地球人之前经历了虫族之战,当然知道这帮玩意儿的恐怖和危险。
可它们不是走了吗,怎么…怎么又来了!
数量不算特别多,比起之前大战的铺天盖地,现在突袭广场的数量,显得比较稀松,但人群还是恐慌了起来,四散奔逃,踩踏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舒漾被人流推着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在一个立柱边稳住身子,这时候,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站在混乱的人群里,茫然地四处张望。
而他的上方,一只蟑螂般的巨虫,俯冲下来。
虫子更喜欢袭击小孩,这是上一场战争中已经被证实的事情,小孩令他们欲罢不能,老人反而能够幸免于难。
舒漾什么没想,作为老师的职责,让她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孩子,护在怀里。
同时转过身,用后背对准那只俯冲下来的虫子。
尖利的爪子刺进她的肩膀,舒漾整个人往前扑倒,但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松手。
血从肩膀上流下来,温热的,很快就浸透了衣服。
她能感觉到那只虫子的爪子还在往肉里钻,疼得她脑子发昏,惨叫出声了。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她头顶掠过。
那道影子太快了,几乎看不清,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凄厉的嘶鸣,重物落地。
艰难地回过头,看到那只虫子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两半,绿色的□□溅了一地。
它巨大的翅膀还在抽搐,很快,就彻底死透了。
封曜从天而降,手里握着光刃,挡在她和那只死虫子之间。
舒漾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血从肩膀往下淌,在她闭上眼的前一秒,看到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
他的身影,似乎…与她记忆中的男人重合了
这是她最后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