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尘土坑洼的小路上,一名挎着提篮、戴着粗布头巾的妇人匆匆往家走去,中途偶尔停下,熟练地和经过的其他妇人寒暄几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脸颊糙黄,身形微微佝偻,和寻常乡妇没什么区别,但若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她的发其实更黑,眼睛也更明亮,面上的肤色则并不均匀。
家门没掩,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晾晒着新洗的衣物,一名瘦削的男子汗湿了背,正有些吃力地将桶里刚打回来的水倒进大缸里。
倒完这一桶,缸就满了,可见男子大约是在她出门后不久就起来干活了。而这一缸水,足够二人用上三五日。
妇人先是一怔,紧接着露出笑容。
她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很快,男子察觉到了,转过身,也朝她微微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歉意。
他说:“元娘,我该走了。”
这一声如惊雷,劈碎了元娘的美梦。
元娘的嘴唇微颤,目光望着那缸水,忽而明白了什么:“你走了,难道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男子——钟姚站直了身体,被风一吹,接连咳嗽几声:“和我扯上关系,并不是好事。元娘,你救我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这些水用完了,你就回家去吧。”
元娘眼神微黯,固执地说:“你们钟家勾连白氏,是株连满门的死罪,就算侥幸不死,也至少要刺配千里。你的命是我抢回来的,我不答应。”
钟姚望着她,仿佛又看见那个雨夜里,单枪匹马把他抢出来的飒爽女子。他与元娘和离后第一次忤逆宗族、谋求外任,家里却无声无息就为他娶了新妻,险些将她再误;他发现新妻与白氏有关,被挟持扣押,也是元娘救了他,又把身负重伤的他藏在乡下,为他请医延药。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有所亏欠的人。
他沉默片刻,抬眼,在元娘期待的眼神中,终是缓缓摇了头。
钟姚道:“隐姓埋名,非我所愿。元娘,对不住。”
元娘和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没能在他眼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个男人的,一如两人和离时那样。她退后两步:“钟姚,我新婚时,望你还活着。”扭头,什么也没拿——她的马和刀,早在救治钟姚的时候就全卖了——决然走了。
钟姚伸到一半的手惊醒般又收了回来。眼神到底黯然两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灌满的水缸,最后还是没碰,而是另打了一桶水回来洗漱更衣,换了干净的衣裳,搭上早就说好的乡亲的驴车,用最后几个铜子儿付了车费,去本地的官衙自报家门。
他的出现对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件震惊的事情。
如今已是十一月底,距新帝登基都过去了近三月,再有一月,就是天授元年了。
当初作乱的白氏余孽皆已授首,据他们供述,起初他们以钟姚之妻的名义替钟姚对外称病,实则私下里扣押了钟姚,而趁他们不备时,钟姚被人救出,离去时胸口中箭,命在旦夕。
而钟家因与白氏勾结,判文已出,正好就在三天前,还没传出京都——钟家家主钟乐知情不报,与其妻共罪,立斩不候;其余人等年满七岁者刺配冀州,不满七岁者充后廷为奴。
钟姚因为被视作死人,倒没有经历审判,甚至官位还在,这次回去,说不定能赶上为他的亲爹继母收尸。
总而言之,经过层层上报,朝廷很快派了人来确认他的身份,顺便押他回去受审。来人倒是钟姚认识的——时任大理寺寺丞的上官明。
上官明少时还与他一起选过太子伴读,因为不知名的缘由惜败。过去为官时他们也打过交道,互相客客气气。
当初圆滑机灵的少年,如今眼看钟姚要沦为阶下囚了也不曾刻意凌辱,还有意宽待几分,又无意般将一些京都中事说与他知道。
听得皇帝——不,现在该称太上皇了——太上皇竟受白氏余孽行刺,重伤昏迷多日,钟姚默了片刻,只道:“罪臣万死难赎其罪。”
上官明一时也叹息,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同情,也有些感慨。当初钟姚做了太子伴读,之后果然仕途光明,眼看着未来九卿之位已定,甚至相位都不是不可触及,偏偏自己想不开,外任去了;外任也就罢了,亲爹还那么坑儿子,硬是把一家都坑上了绝路。要不说,家风才是正家之源呢!
一路回到京都,上官明交了差,审钟姚的则换成了他的上司大理寺少卿。
这位少卿乃是朝中少见的寒门出身而身居高位的大臣,蒙太上皇与新帝提拔,对上一腔忠心,又对世家子总有些偏见。见到钟姚这个既辜负了圣心又出自世家的罪臣,他自然没个好气,虽依律没有上刑,却也将钟姚反复讯问,尤其对钟姚含糊其辞的救命恩人追根究底,非要问出个底细来不可。
无论问多少遍,钟姚都只道是偶然结交的义士,并不知名姓。他知道,最后这位少卿总是要结案的,不会也无法继续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而他的结局,按照律法该和其他钟家人一样,刺配冀州。
即使他是新帝的伴读。
或者说,正因他是新帝的伴读,他对新帝才比其他人了解更深。这位长在太极宫里被自己的父皇爱护得比眼珠子更甚的新天子,令人惊奇地没有沾染过“贪嗔痴慢疑”,却也不曾有过“怒哀惧恶欲”。他也处理政事,也提拔贬黜下属,可人却始终透着一点不沾尘世的味道,钟姚从未见他滥用过手中的权力——即使这是上至历代天子公卿、下至无数地方小吏都有意无意做过的;也从未见过他冲动恣意、为谁打动破例——很多时候,别人说的再诚恳可怜,他也只是点一点头,说一句“知道了”。有人私底下诟病储君的傲慢,但钟姚知道,这只是因为他真的不在意。
所以这一回,他同样不曾期待新帝的法外开恩,只数着日子等待判决,但没想到的是,新帝召见了他。
钟姚心中迷茫,在少卿不快的注视下走出牢房,又匆匆沐浴换了衣裳,被推上进宫的马车。
踏入殿内,钟姚恭敬垂首,叩首请罪。
年轻的天子望着他,忽问:“钟姚,听闻你本可以隐居乡间,不问世事,不受牵连。怎么又回来了呢?”
钟姚一惊,脊背僵了僵,最终低声说了实话:“此皆罪臣一人一家之罪,若因此牵连旁人,罪臣一生难安。”
褚熙笑了,平和地说:“卿这份心,若也能用在百姓身上,就不枉今日一面了。”
钟姚怔住了:“陛下?”
褚熙道:“康县缺一位县令,便由钟卿戴罪立功,择日赴任吧。盼卿不枉所学,抚字黎氓,来日朝中再见,便是新人新气象了。”
钟姚眼眶微红,恭敬领命:“臣,谢陛下天恩!”
离开宫廷后,想起方才的对话,钟姚一时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发现了太子,不,陛下的变化。从前的陛下,绝不会说这样体恤人心的话。
他仿佛从世外之地,真正来到了这个俗世,对人心更透彻,也更宽容。从前那些无意参与操纵的,都变做了如今的手腕,让臣子们感激涕零,真心臣服。
钟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改变很好。世俗的君主如果没有这种手腕,就只能做高高在上的仙人,被供奉着,也只是被供奉着。
晚膳时,太上皇知道了褚熙对钟姚的处置,说他太善。
褚熙认真道:“钟姚有才,又无家族负累,正是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的时候。如今人才难寻,再挑剔就更无人可用了。”
太上皇望着他苦恼的样子,不由好笑,颔首道:“有理。”又道,“既然这样,王望中辞官的奏疏,就驳了吧。”
褚熙诧异:“王望中要辞官?为什么?”
太上皇眯了眯眼睛:“大约还是白氏那些事。”当初太后大约还是留了后手,而王望中作为第一个前往搜查的人,很可能发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禀报。
他淡淡道:“看在他过去那些功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转眸发现褚熙正诧异地看着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太上皇半恼道:“我儿要做贤君,我总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他望着褚熙,眼底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怜爱。
何止是钟姚?朝夕相处的太上皇才是最清楚褚熙变化的那个人。
他知道,在自己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熙儿一定经历了一场旁人无所察觉的风雨。他会面对很多软硬皆施,会有很多人尝试用各种东西蛊惑他,美人、奇珍、罕见的经书,只要他肯沉溺,那些人什么都可以为他寻来;会有很多人试探他,也会有很多人违拗他,杀是杀不完的,因为眼前是比生死更重的利益。他们会想出很多的办法尝试让他妥协,甚至就连东宫之中,也将不再人人忠诚。
这是所有掌权者独立掌控权力时必经的过程,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无坚不摧的。
从前的太子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会被一丝不苟地执行,所有人都会对他露出笑脸,绞尽脑汁地去完成他的任何想法——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皇帝,用二十年建立威权、一言出便无人敢于违抗的皇帝。
这场风雨到来得太过仓促,可太子还是很好地度过了。他完成了这场蜕变。在太医院都有人尝试伸手的时候,在蔡韫那里都遭到了暗杀与弹劾的时候,他保护了自己的父亲,也保护了自己的臣子。
也因此,醒来之后,即使再心疼,皇帝也没有阻断这种成长,继续将太子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选择放手,让太子变成新帝,让自己变成太上皇。
——即使心里已经狠狠记下了无数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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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寒门势力已经渐成气候,借着沈家被揭露出来的诸多龌龊事,寒门学子们狠狠批判了一番世家,又有天子借机推广新政,农具方面的改革也取得了成效,大哲俨然有了焕然一新的风貌,欣欣向荣。
几年来,褚熙专注于民生和新政,还置了专门的官署机构,用来研究农业方面的革新与改进。而太上皇呢,也没有闲着,他着手边境,一边厉兵秣马,一边暗地里操纵诱导着边境四个外族之间的分裂与吞并,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彻底解决这块顽疾。
对于世家,褚熙用的是和父亲不同的方式。太上皇恨不得给每个世家都按上谋反的罪名,然后通通抄家灭族;褚熙却一边推行新政,抑制世家兼并;一边拔擢寒门,加快流官,改进考核制度,逼迫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站在豪强的对立面。
他的态度很平和,也很坚决。
这一年,殿试正式成为了大哲科举制度的最后一关。过殿试者,由天子亲阅,是为“天子门生”。
今年的“天子门生”共二百人,其中百余是世家子,数十是通过学堂走出来的寒门子弟,一一被授了官。
天子爱惜新臣,将其中位列前十者一一召见。
彼时,他与太上皇坐于凉亭之上,新臣则在阶下答话。
前九位还好,到了第十位,听天子问自己平时读什么书,他正答着,忽听似笑非笑的一声:“汝之叔父有著《天下一恩解》,言孔孟之道皆是荒诞之语,汝倒是精通四书。”
是太上皇在发话。
新臣想起这位的雷霆手腕,汗流浃背,忙请罪道:“臣之叔父素来妄诞,昏言昏语,岂敢有污上听?请陛下看在他是白身的份上,摒弃此痴人之语……”
岂料太上皇又讽刺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何解?汝倒直白。”
褚熙见那新臣都快晕倒了,有些不明所以,随口说了几句,很快让他退下。
随后,他疑惑地望着父亲。
太上皇不快地说:“哼,他不就是那个吏部陈毅隆的儿子?”
褚熙想了一下才记起,那是曾经上奏,言辞犀利地“规劝”过他的人,后来父亲醒来,他又缩了回去,没多久就自请致仕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太上皇不太满意。
“我笑自己命真好,什么都有爹爹替我记着呢。”
“哼,嘴甜。”太上皇也笑了。
他们起身,远去,细碎的絮语也渐渐消失在风里,不容旁人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