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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主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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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朔拿到禁军虎符后,并不在莫长云处久待,而是快马赶到京郊一处别庄内,穿过林立的兵马,径自前往正堂拜见姑母。

正堂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上首,下面一个位置上没有坐人,只有几案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位置的主人,王氏家主王穆之弟王襄,正在室内空地上不住地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看见白朔,他眼睛一亮,忙迎上前:“白将军,虎符可到手了?”

白朔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太后慢慢道:“王公,老身早说了,莫长云既在血书上签了名字,就注定跑不了。何况今日值守宫门的马副将是我们的人,即使没有虎符,也不影响我们杀褚元度一个措手不及。”

王襄连连称是,忽又问:“太后,那血书……”

太后道:“老身自然随身带着。若不成,血书立毁,不会影响你等分毫。”

王襄自然感激不已,又立誓:“愿附太后骥尾!”

白朔从头到尾沉默着,直到点兵时才纵马出列。这一千八百余的甲兵中,只有三百是白氏的残兵,另外一千五百是由各个世家献出的府兵,虽来源混杂,但被他操练不过半月,已是令行禁止,别有一番气势了。

所有人换上禁军的衣服,有虎符在手,又有马副将的帮助,他们打着为皇帝增防的借口,顺利地进入了宫门内。

虎符有调军之用,但没有皇帝的旨意,它最多只能调配八百禁军。白朔出于谨慎,并没有令这八百人随同,而是命他们前往京郊搬运石材——这自然只是进一步削弱宫防的借口。

一路顺利地来至太极宫朱雀门前,白朔忽地一顿,继而脸色大变:“快退!有埋伏!”

“唰唰唰!”一根根寒光凛凛的长箭已搭在拉满的弓弦上,自墙头乌压压冒出的弓箭手手里对准了他们。

宫门大开,莫长云骑马而出,率领等候已久的禁军静静地望着他们。

看到他,白朔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姑母。

太后骑在马上,眼神冰冷。她忽地一挥手,身后兵马里立刻推出两个人来:“莫长云,看看他们是谁?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不要了吗?”

那被推出的妇人和男子顿时嚎哭起来,一个喊着“云儿”,一个喊着“哥哥”,一时间,莫长云身后的禁军都有些骚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莫长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抽箭搭弓,长箭疾射而出,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狠狠穿透了弟弟的咽喉!

男子眼睛还睁着,连声音也发不出一句,就猛地向后倒去。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在自己儿子的尸体上瑟瑟发抖。

莫长云沉沉开口了,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如今忠孝不能两全,那就只能请母亲恕我不孝了!不孝子之后定于坟前请罪!来人,随我诛杀乱军!”

眼看局势不受控制,白朔面色紧绷,一面率先提枪厮杀,一面想要令人护卫姑母离开。

谁料太后并不肯走,只道:“与其苟且偷生,吾宁死!”一旁的王襄已是战战兢兢,差点跌下马去。

厮杀之中,莫长云一刀划过敌人的咽喉,再眯着眼去看白朔,神情凝重。

不愧是白氏子,在战场上勇武之至。短短的时间里,一杆长枪已经杀了十余禁军,这些可都是他一个个培养出来的下属!

长刀迎上长枪,伴随着武器的碰撞嗡鸣声,交手间,白朔忽地开口,声音里竟是真诚的不解:“褚元度能给你什么?能让你连仅剩的亲人也不要?莫统领,你弟弟虽然死了,你娘还活着!你要是现在愿意离开,我与姑母的许诺依然有效!”

莫长云忽地笑了,笑得让白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协调:“陛下能给我的,你们都给不了!”

一刀横劈而来,险些将白朔劈下马去。见说服不了莫长云,白朔眼底闪过狠色,长枪如风,愈战愈勇,差点就伤到了莫长云的要害!

莫长云一时竟有些吃力。他不甘后退,正欲咬牙强撑,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支不同于禁军样式的长箭迎面而来,无法阻挡地射穿了白朔的后脑!

又一批兵马赶来了!

莫长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将军驭马而来,貌若好女的面庞在夜色下仿佛会发光。他手里的大弓还未收起,周身气质却已儒雅若翩翩书生。

他在莫长云几步外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亲自去摘地上白朔尸体上那张面具。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在下宣城胡凤卿,奉圣命率兵前来平乱。”来人站起身,又指了指地上的白朔,笑道,“昔年平白氏之乱时,此人自我军下逃出。如今他死在我的箭下,也算是天意难违了。”

“昭平侯,”莫长云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久仰了。”

白朔既死,又被来了个瓮中捉鳖,叛军也渐渐失了士气。眼看局势已定,太后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胡凤卿的方向,冷笑道:“胡凤卿、莫长云,飞鸟尽良弓藏,我等着看你们来日的下场!”

话落,人已倒在宫门前。

王襄见状,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她尸首旁,哆哆嗦嗦想要去拿她手里的匕首,却被反应过来的禁军制住。

“别杀我!我是王氏子!”他哀声道。

“臣胡凤卿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宣政殿里,深夜披衣而起的皇帝亲自将昭平侯扶起,笑道:“卿是朕的肱骨之臣,一路疾驰救驾,朕甚为感慰,何来降罪之说?”

胡凤卿道:“叛军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又拍了拍他的手,缓缓道:“有卿为朕分忧,朕便再无忧虑了。”

胡凤卿走后,皇帝才宣了莫长云。这次就随意多了,懒懒地倚在御座上,抬了抬手:“莫卿平身吧。”

莫长云起身,仍低着头。

皇帝望着他,冷不丁道:“抬起头来。”

莫长云顿了一下,僵硬地抬起脸,露出一张和方才相似却绝不同的脸庞——只见他的右脸上,从眼角到下颚,赫然是一片狰狞的疤痕!

皇帝道:“昔年朕与你约定,他日定令你重归本身姓名,不想今日才得以履约。你可有怪朕?”

皇帝少年时师从在禁军担任卫官的莫长云习武,不想有一次却撞见了莫长云与宫妃私通。那一天,莫长云惊恐之下竟然拔刀袭来,被皇帝反杀当场。

皇帝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宫妃,处理了二人的尸首。他自认做事还算干净,却没想到三日后,竟然在巡防的禁军中又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莫长云。

没多久,皇帝弄清了他的身份,也将这个人变成了他夺权登位的棋子。

莫长云,不,应该叫他的本名莫长霆,当即恭敬地再次跪下,行了大礼,哽咽道:“陛下对臣,实有再生父母之深恩。如今臣仇雠已去,再无宿憾,此身任凭陛下发落,绝无怨言!”

莫长霆作为莫家的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然而才定下婚约,就被污为觊觎继母,半张脸在混乱中被灯火烧毁。若非他果断逃走,只怕命也没了。

离家之后,他满心怨怼,眼看着异母弟弟一路高升、左右逢源,一直含恨在暗处等待机会。

直到那一天,莫长云一整天都没回到住所,而他没有忍住诱惑,穿上了莫长云的官袍,用铅粉和猪皮粉饰了半张脸,走了出去,被人喊了一声“莫大人……”

那一刻,莫长霆浑身发抖!原来莫长云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他怎么配过这种日子!

白朔向他许诺“闲云野鹤”时,莫长霆只想冷笑。在街头流浪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他要做人上人,要被人人尊称一声“大人”!

而这些,只有皇帝能给他!

莫长霆满脸赤忱狂热,皇帝见状,微微笑了。

莫长霆爱权,但也有才华。这是一匹獠牙锋利的狼,皇帝不怕用他,因他知道怎么把狼训成犬。

“世族悖逆,与太后结为乱军,朕已无法再忍。莫卿,你可愿为朕分忧?”

赵郡,官衙后院,静静卧着的沈时行听着更漏声,忽然坐起,衣着竟仍是白天那身官袍。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的侍从说,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人吧。”

侍从犹豫地说:“咱们府衙才多少人,王氏光府兵就有好几百,这……怎么抓?”

“那就只围不抓。”沈时行道。

侍从一怔:“那……”那王氏族人不得趁机跑掉好些?

话没说出口,他已领悟了自家公子的意思:正是要给他们留出余地!

侍从应了一声。原本还以为这几个月自家公子在赵郡遭到两次刺杀,早就将王氏恨上了,没想到今日竟发起善心了?

“你又在心里腹诽什么呢?”沈时行笑着,像是知道侍从心里在想什么,声音幽幽地开口道,“你可知,陛下要动世族,我沈氏却也是世族。给别人留余地,正是给自己留余地啊。”

侍从不解道:“可是公子,您都为着要做纯臣和家里闹翻了,如今怎么就不怕陛下生气了?”

沈时行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我再想做纯臣,在别人眼里,也始终是贵妃的兄长、大皇子的舅舅,八分才德就该收敛成六分。我还这么年轻,再不犯些错,别人就该当我是妖怪了。”

侍从若有所悟,推开门正要去下令,忽然有衙役急慌慌地前来回禀:“快告诉大人,有兵来抓人了!说是奉旨来的!”

他说的含糊不清,侍从一惊,正要回头时,沈时行已整理好衣裳大步出门,脚步一路在府衙门槛上停住。

只见门外灯火通明,整整齐齐两列骑兵肃穆地立着,领头一小将看见沈时行,便下马抱拳道:“阁下可是沈时行沈大人?卑职昭平侯麾下校尉罗子真,奉旨抓捕叛军余孽。”

“叛军?什么叛军?”沈时行不动声色。

小将一愣,随即笑了:“沈大人,装傻就没意思了吧?看你穿戴整齐,难道大晚上的,是和佳人有约吗?”

沈时行道:“我只为调查刺客一事,并不知什么叛军。”

小将也冷了脸色:“那就告知大人,前几日永宁寺有和尚冒死下山报信,言太后与王氏等密谋作乱。陛下已有密旨,王氏等参与其中的世族,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着顿了顿,狐疑地看着沈时行,道:“好叫大人知道,卑职已提前令人围住了王家,就算再与大人闲聊几句,也无甚要紧。”

沈时行默了默,道:“将军何必咄咄逼人?王氏树大根深,你既在昭平侯麾下,昭平侯就没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那小将一笑,夜色中一口牙整齐雪亮:“我们大人膝下仅有一女,如今在陛下的宫里呢。后路不后路的,就不劳沈大人费心了。走,抓人去!今天要是少了一个,你们就自己去向大人请罪!”

京都,宫城,宣政殿里,更漏静静地响着。

莫长霆已经离开了,皇帝仍坐在案前,深入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知道,天亮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求情的人,也会有很多劝谏的人。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世家若亡,则无人可为官矣!难道皇帝要靠寒门那寥寥无几的学子们治国吗?

科举选士必须形成常例,寒门官员这些年虽然培养了一批,但还是太少了。也因此,世族里,一部分必须倒,还有一部分只能先剥一层皮,再暂时宽恕。制衡、制衡,可以先让沈时行回来……唔,等那几个领头的世家倒了,自己手里就有钱有地有粮了,今明两年边境的军需应当不用再发愁……哼,世家误国,他们的东西,本来就都该是朕的!

“陛下,”李捷前来禀报,“昭平侯不肯休息,如今正披甲守在宫门前,说要为陛下守夜呢!”

皇帝一怔,道:“你可劝了?”

“奴婢劝了,昭平侯不肯听,”李捷一时竟然也有些感动,“奴婢不好拂昭平侯一腔赤忱忠心,只能让人多送了些东西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忠不忠,要看他在赵郡留下了什么人。若是放走了王氏一条血脉,再忠也有私心。”

李捷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你让人给昭平侯送去朕旧日的披风,叮嘱他夜寒风大,若倦了,随时去休息就是。”

这是惯常施恩的手段,李捷当即应了。至于皇帝后半段话,他更清楚,就算昭平侯三天没睡觉了,也是一定要站到底的,否则前面那些忠心不就白费了吗?

正要下去,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皇帝刚皱起眉,李捷已亲自去查探了,复又急匆匆地回来禀报道:“陛下,七殿下他……”

话音未落,皇帝已倏然起身。

“爹爹——我要爹爹——”委屈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宫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七皇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冒着风险让七皇子离开殿内,一个个已是汗流浃背,还要想方设法地拦着七皇子自己往外走。

“殿下、殿下,看这是什么?奴婢给您讲故事,讲您最爱听的故事,好不好?”万福举起七皇子最爱的故事书,大声说道。

由蔡韫蔡先生亲自编纂的故事集,可是一举治好了七皇子看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如今每天都要拉着皇帝念上好久才肯睡觉。

谁知这次,七皇子出乎意料地倔强,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扭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两名宫人忙蹲下身伸长手,在门口拉出一条防线。

七皇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抽泣着喊“爹爹”,一边努力去掰宫人的手。旁边的人不敢帮忙,只能跪在一旁苦劝,反而显得七皇子小小一个,孤零零在和所有人抗争,可怜极了。

皇帝大步走来,神情沉沉,李捷喝道:“陛下回来了,还不退下!”

“爹爹!”门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七皇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被皇帝一把抱起。

“怎么忽然醒了?”皇帝一边抱着小皇子往内室走去,一边轻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饿了?爹爹让人端安神汤给你喝好不好?喝了汤,再吃半块点心,爹爹给你讲故事。”

七皇子抽抽噎噎:“爹爹……不见了……”

“是爹爹不好,”皇帝语气更轻了,也更温柔,“让吵吵儿找不到爹爹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温度虽如常,但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吩咐道:“叫王世保来。”

七皇子微微睁大眼睛,小小的手拉住皇帝的,急道:“吵吵儿……不喝药!”

“嗯,不喝药,我们只喝安神汤。”被热热的小手一拉,皇帝总疑心温度不对,转头示意时更坚决了,“去!”

王世保今日不当值,但没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提醒皇帝,当即就有人应声而去。

等皇帝给七皇子擦干净小脸,看着他吃了半块点心,又给他念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王院判才匆匆赶到,在皇帝紧迫的目光下给已经重新进入梦乡、看起来十分健康的七皇子诊脉。

“回陛下,七皇子脉象康健——”王院判道,听见皇帝狐疑的声音,又转了话头,“但若陛下不放心,臣为殿下针灸一番,清神除秽,必能使殿下一夜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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