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丽有一种自己在教人家如何离婚的错觉。
这样越界的行为, 和她性格是完全相悖的。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
她也一直秉承,放下助人情节, 尊重他人命运。
所以唐明美自甘造作的时候, 她便也眼不见为净,从没想要多管闲事。
现在,看到一个幡然醒悟, 努力想带着孩子挣脱泥潭的女性,真要袖手旁观吗?
唐明丽觉得,这似乎很难。
就当作是上网吃瓜评论吧。
唐明丽卸下心理负担,对唐明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大柱在这场婚姻中, 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得利者。你让一个得利者放弃自己的利益, 除非他是傻的, 不然怎么可能。”
“得利者?”唐明美细细品味这说辞,发现还真是贴切。
唐明丽以为她不明白,考虑到付辞也在,她不好说太犀利, 便只好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身为丈夫, 最基本得做到这三点吧。一, 负起家庭的经济责任。二, 能给予妻子理解和尊重。三,处理好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不是我自夸, 我们家付辞都能做到, 而且还是满分。李大柱做到了吗?做到几分?”
被妻子夸的付辞嘴角扬了扬, 不过很快压了下去。
这种情况,当着唐家大伯夫妻的面笑不太好。
唐明美听到唐明丽问,火都来, 骂道:“他做到个屁。”
虽说她结婚后工资都是自己留着,吃喝都是李家的,但李大柱的钱可并没直接给到她。
当初他顶替他父亲的工作时就说好的,以后每个月要给二十多块钱的家用。她嫁没嫁过去,他都是要出这笔钱。
至于后面两点,那就更是屁都不是。
理解和尊重她?
唐明美自己想到都觉得可笑。
但凡李大柱有那么一点理解和尊重她,都不可能会允许他的家人这样对自己。
越有这样清醒的觉悟,唐明美就越觉得当年自己脑子进水了。
李大柱明明是以为她回不了城,不愿意浪费时间继续等,才会回城就相亲。
被他这样背叛,她还自我洗脑,坚持要嫁给他,现在回过头来看真是可笑。
李红也很想说李大柱屁都不是,但考虑到还有付辞在场,这样的日子,说这样的话,被侄女婿听到也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她小声提醒女儿说话注意些。
不过自然是不敢提付辞的,只好借口孩子。
八个月的孩子,虽然不大,但确实已经开始感知外部世界,确实很容易从大人身上学习。
唐明美拍了拍自己的嘴,警惕自己要注意言行。
唐明丽也不想把话题扯远,回到正题:“我们不探讨李大柱是屁还是不如屁,回到刚才说的那个点,在婚姻之中,他是既得利益者。人都是自私的,要放弃自己的利益很难。除非他知道,放弃芝麻后等着自己的是西瓜。”
唐明美听得忍不住笑了。
她以前怎么敢觉得自己比唐明丽聪明的,就这番话她都听得稀里糊涂的。
芝麻西瓜的道理她懂,但是怎么让李大柱觉得和自己离婚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呢?
面对堂姐的茫然,唐明丽点醒,问:“李大柱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谁料唐明美却脱口回道:“这个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跟我说过。”
别说唐明丽无奈扶额,一旁的李红都急得忍不住说自己女儿。
“你这蠢丫头,我真快被你蠢死了。李大柱还有他父母,现在最想要的不就是你给他生个儿子吗?”
唐明美恍然大悟。
母亲最后那句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懂了堂妹说的痛点是什么了。
一直苦恼的问题突然见到了曙光,唐明美心情大好。
活了两辈子,她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举起茶杯,一茶代酒敬唐明丽。
“今天我特别想真心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能不计前嫌,在我人生最难的时候没有冷眼旁观,没有……”
说到最后,唐明美都哽咽了。
她太清楚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唐明丽的,哪怕现在对方落井下石,她都觉得是自己活该。
但是没有。
仔细回想起来,唐明丽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在她嚣张跋扈自以为是时不屑,但在她陷入泥潭,遭遇不幸时,从来都没有嘲笑和讥讽过。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唐明丽的格局都比她大太多太多。
很遗憾,上辈子她到死没想明白这个道理,不然这辈子重生,她何至于此。
但是又很庆幸,这辈子她明白的还不算晚。
她的人生虽然很糟糕,但并非一切都不能回头。
唐明丽也大方举起茶杯,和唐明美碰了碰,诚言:“身为女儿,身为姐妹,也许你未必合格,但是身为母亲,你不差。”
吃过午饭,几人继续坐了一会。
唐建国不断给付辞添茶,目光好几次落在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上。
付辞当然不可能没察觉,正想炫耀一下,说这是明丽给自己织的时,大伯却人不住开口了。
“我们家没暖气,是不是觉得冷?”
这话是看着付辞说的,付辞自然要回应。
他摇了摇头:“没有,屋内挺暖和的。”
唐家空间小,虽然没暖气,但确实不怎么冷。
然唐建国又问:“那就是,你身体不是很舒服?”
付辞愕然,下一秒立刻明白了大伯这话什么意思,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几下。
唐明丽也明白了大伯这话什么意思,不受控制笑了起来。
笑归笑,她还不忘替付辞回答道:“没有,付辞身体一向很健康。”
那唐建国就不理解了,既然没有生病,怎么一直围着围巾?
唐明丽笑得更欢了,而付辞则不受控制红了耳根。
好在唐明丽到底还是顾忌着付辞的自尊,帮他解围道:“大伯,没什么的,他只是不想拿下来而已。”
“原来这样。”唐建国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还担心是不是付家有暖气,你们习惯了,我家没,觉得冷呢。”
“没有没有,在屋内一点都不冷。”
这话自然还是唐明丽说的。
喝了会茶,聊了会天,和往年差不多时间,唐明丽和付辞就离开了。
并没有因为如今唐家大伯一家对他们的态度不同,而选择待久一点。
现在和他们相处是轻松愉快了许多,但哪比得上只有两人自在。
再轻松愉快的人际往来,其实都是挺累人的。
出了筒子楼,唐明丽冷不丁问付辞:“我今天这样评价李大柱,会不会让你很讨厌?”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付辞停下脚步,一脸认真看着她,一副要她说个明白的意思。
唐明丽轻咬了咬下唇。
她这个担忧并非没道理的,虽然付辞和李大柱肯定不是一类人,但是他也是男人。
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太现实,特别是在看待婚姻的时候。
唐明丽没吭声,付辞倒也不催,耐心等着。
他等着妻子和自己说实话,又或是……努力编一个理由?
不过这次,唐明丽真没有想着要编,只是在想要怎么说。
半分钟过去,唐明丽终于开口。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说李大柱。”
付辞嗯了声,依旧笑看着她。
唐明丽认命,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夫妻之间更应该讲感情,而不是这样冷血去分析谁得益谁吃亏吗?”
付辞点头:“我认同你说的,夫妻之间应该讲感情。”
“所以……我在大伯家那样说,你不讨厌吗?”
“你只是说李大柱,我为什么要讨厌?”
“你不会代入去想,我是不是这么衡量你的?”
付辞笑,一字一句认真告诉妻子:“如果我也让你这么去衡量,那一定是我的不对,是我做得不好,很不好。”
唐明丽:“……”
这答案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妻子诧异,震惊,拼命咬住下唇想哭不敢哭的模样,看得付辞叹了口气。
顾不上街上偶尔有认经过,他还是将她搂入怀。
“明丽,只有有底气的人,才敢百分百付出的。所以,你不要这样苛求自己。我知道,你肯定会想,我们之间是不对等的。这确实,我们之间确实不对等。”
唐明丽心咯噔了下。
原来他也觉得,他们两人的条件不对等。
然听完付辞后面的话,她却是眼泪狂流。
“你看,你父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陪伴你长大的爷爷奶奶也离开了,大伯和大伯母对你的态度可能也就那样。可我,我父母、爷爷奶奶,皆健在,而且还很爱我,理解我,尊重我。说你一无所有其实并不为过,而我,说一句让人羡慕其实也不夸张。所以,你怎么能要求自己也能和我一样有底气去付出呢?”
“我一直都知道你聪明,通透,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还觉得这是优点。如果不正是你有这些优点,我们一家人怎么可能相处得这样愉快?不要太苛求自己,好吗?”
唐明丽感动的不行,更是哭得不能自拔。也不管形象不形象了,抓起付辞脖子上的围巾一顿抹眼泪。
付辞心疼了。
既心疼她掉眼泪,也心疼她亲手织的围巾被这样对待。
“好了,不哭了。我说这些可不是想你哭。”付辞只能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希望她能停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