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柱一家确实炸了, 看到这个新闻的一瞬，说如死了般也不为过。
明明一家人围着电视，却突然没有人吭声。
偌大的客厅, 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
回过神后, 李母一拍大腿，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嚎啕哭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 怎么能这样。我们家生的可是女儿啊，怎么能只生一个。这是想要我们老李家绝后啊。”
李父也脸色铁青，虽然没有像李母般失态，但整个人也很不好。
他狠狠瞪了眼抱着孩子的唐明美, 心烦意乱从衣兜里掏出烟, 点了一根吧嗒吧嗒抽起来。
李大柱则死死盯着电视机, 哪怕已经在播放别的新闻了，也没挪开眼。
母亲的哭喊声他好像听不到，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主持人说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的话。
唐明美此刻也是仿如坠入冰窟窿中般，浑身冰凉, 那抱着孩子的手止不住发抖。
虽然生女儿的经历, 她想起来就害怕, 但也确实没想过, 自己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但刚才新闻上说什么？
夫妻俩都是职工的，只能生育一个孩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规定, 但是知道, 从电视新闻上看到的不会有假。
如果她生的是儿子也就算了, 至少能传宗接代。但生的是女儿啊，长大以后是要嫁人的。
难道她老了也要像父母一样，只有两个人守着偌大的家, 看着别人儿孙绕膝？
不要，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上一世，到死都孤独，这一世绝对不要这样。
可扪心自问，这辈子虽然有孩子，丈夫也不是个事业狂，不是锯嘴葫芦，日子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比上辈子热闹多了。
但这样真的就不孤独吗？
唐明美不敢去细想。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绝望与迷茫是两辈子不曾有过的。
神游之际，唐明美好像听到坐在旁边的小姑子噗呲笑了声。
愣愣转头看过去，却又只看到她和平常一样冷着脸。
自从小姑子偷偷和邓清远处对象后被发现后，公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向来爱笑的她便很少有笑过。
真让人唏嘘。
这世上好像真的少有女儿家，在碰了男女之事后还能如做女儿时那般快乐的。
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人也不算少，除了唐明丽，真没看到谁结婚后反而过得更好的。
现在再想到唐明丽过得好，唐明美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偏激了。
若换作以前，她甚至都不愿意去想唐明丽过得好，就算自欺欺人也要告诉自己，唐明丽过得不好。
心态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唐明美无从回想，只是不再偏激看待唐明丽后，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两辈子都活得很成功。
上一世事业成功，这一世家庭更幸福，无论哪条路她都走好了。
心酸酸涩涩的，唐明美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有多羡慕唐明丽。
也许都是命吧。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认这是命。
本来，唐明丽结婚几年，肚子却一直没消息，这对于已婚女性来说肯定压力很大。反观她自己，结婚不到两年就生了个女儿，怎么都比唐明丽强吧。
然而就连这点优越感，在今晚也荡然无存了。
先生后生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反正只能生一个。
李母坐在地上嗷嗷哭了许久，见没人来安慰自己，心哇凉哇凉的，只觉得无论丈夫还是儿女，一个个都没良心。
她也不再哭了，擦干眼泪，利索爬起身，冲唐明美说了句：“我不管什么政策不政策的，总之我们老李家不能没有孙子。”
这话是说到李父心坎里去了，双眼立刻又亮了。
“你们妈说得对，管他什么政策，必须得生个儿子。一个家要是没儿子，老了就没依靠。”
这话听得唐明美想笑。
他们倒是有李大柱这个儿子，但靠得住吗？
但随后又想到自己。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何尝不是靠不住。
她也没资格去嘲笑别人。
见唐明美不吭声，李母再次发话：“没听到我说的吗？必须要生个儿子。”
随后念叨：“这破政策，肯定没人会听的。从古至今，哪有管别人生几个的。”
然而李家人很快就认识到，这次还真有人管了，还管的特别严。
首先是李大柱的肉联厂，组织全场职工学习了一胎政策的文件精神，还明确表示，如果有员工公然违反国家政策，不仅会失去工作，还会被罚款。
这天从厂里下班回到家，李大柱脸黑得跟关公似的。
唐明美不知道情况，只以为他又是在外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将气撒在自己身上。
白天在家，她被婆婆念叨了一天必须要生个儿子，还要她抓紧生。她被念叨得烦了，和婆婆大吵了一架，心情正差呢，所以看到丈夫黑脸，绷不住了。
“李大柱，我告诉你，少拿你在外头受的气撒我身上，我不是你的受气包。”
李大柱也烦着呢，回到家水都还没喝上一口，就莫名其妙受妻子一顿说，顿时也来气了。
“唐明美，你发什么癫？我说你什么了吗？”
“你虽然没说什么，但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
“怎么？我还不能摆臭脸了？”
“你爱摆就摆，但少在我面前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上头。
在厨房忙着晚饭的李母开始听得还有些幸灾乐祸，白天没吵赢儿媳妇，儿子下班回来教训她一顿也算解气。
可听着听着不对劲，两人都跟吃了炸、药一样，李母再没心情幸灾乐祸，连忙从厨房跑过来。
“好了，有完没完？白天和我吵，现在大柱下班回来又和他吵。这一天天的，家无宁日了。”
唐明美有一种被李大柱母子联 合欺负的悲凉感，眼泪不争气滑落。
然而她都哭了，李母却不耐烦道：“哭哭哭，不是吵就是哭，这个家就是给你这样搞衰的。”
这样大一顶锅砸下来，唐明美绷不住了，反问李母：“我怎么搞衰你们家了，你倒是说说？”
李母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是吗？自从大柱娶了你后，我们家就没顺过。大柱背负了骂名，宝华也是因为在这个家生活得不开心，才病急乱投医，找了个这样的对象。”
唐明美气笑了。
感情什么不好都算在她身上了。
“李大柱被人骂，难道不是他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在乡下的时候就已经和我处对象，一回城就迫不及待相亲，被骂也是活该。还有你们那个宝贝女儿，不是你们眼高手低，看不上之前媒人介绍的，后来被你们的好儿子连累，媒人不再愿意给她介绍对象，她才会到这个年纪都嫁不出去吗？”
被如此赤、裸裸揭短，无论是李母还是李大柱，以及凑巧刚从外面回来的李宝华，都气得两手发抖。
啪一声。
李大柱再也控制不住，打了唐明美一巴掌。
随着这一巴掌声落，世界好像安静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李母吓得不敢吭声，本欲发火的李宝华也微张着嘴说不出话。
短暂微愣后，唐明美爆发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逮着李大柱就是又打又咬，疼得李大柱嗷嗷叫。
场面一度混乱失控，最后还是李母和李宝华加入战场，才强行把唐明美控制下来。
安全后的李大柱连忙后退了几步，一脸怒容，指责唐明美说：“你这个泼妇，跟你那么个亲妈一样，又泼又辣。”
唐明美笑：“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有其母必有其女？”
上一世邻居们最爱背后这样议论她，没想到这一世，这句话竟然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唐明美笑着笑着就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她从来没在李家人面前这样哭过，把他们都吓到了，就连钳制着她的李母和李宝华都吓得不由松开手。
重获自由后，唐明美头也不回进了房间，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和女儿的东西，一手拎起行李袋，一手抱起女儿。
李大柱看到妻子一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气呼呼道：“你别又给我玩离家出走，我没那个闲情陪你玩。”
唐明美冷冷看了他一眼，真觉得和这样的男人多说一句话都是自找霉头触。
所以她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呸了声，然后头也不回出了门。
这个点还有公车坐，她还赶得及回自己爸妈家。
她也不管这样突然回去会不会吓到他们，也不管邻居们看到又会在背后里说什么。
只知道，此时此刻，她是一秒也不想待在李家。
其实唐家那边，唐建国和李红自从从别人口中听到一胎政策的事后就，心里就一直很不安。
先是李红绷不住，躲在家里哭了一天，哭女儿命苦。
她的女儿啊，明明没有跟她一样生孩子伤了身体，却怎么也跟她一样命苦呢。
唐建国虽然情况稍好，能正常去上班，但上班也老走神，好几次差点犯错。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一推开门，却以为自己精神恍惚到出现幻觉。
不然怎么会看到女儿还有外孙女在他们家。
他苦笑摇了摇头，正准备关上门，却听到是幻觉的女儿喊了一声‘爸’。
不对，幻觉不会喊人的。
唐建国回过神，连忙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会神智清明了，自然也看到了还搁在椅子上的行李袋。
她这是……
唐建国首先想到的是，李家人是不是让女儿受委屈了，不然怎么会抱着孩子带着行李回娘家。
偏偏在这节骨眼，唐建国很难不和最近颁布的一胎政策联想到一块去。
老父亲的心疼啊，就像被什么抽打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