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画地为门’后, 闻景就抵达了赭壤星的南极。
别说,比起边缘战场的陨石带上,赭壤南极这一片冰原的气候要温和得多, 气温只有零下五十多度而已。
眼前看起来是一片冰雪荒芜,不过很快闻景就感应到这附近的地下还存在着一片不小的建筑结构。
常规的电磁信号反侦察这里肯定有, 但瞒不过她的引力感应。
“老师这是把我直接传送到人家基地口了?”
闻景只是略作思考,就毫不避讳地朝着基地走去。
白院长将她传送到十星团的大门口这个位置, 隐含有威慑的意思——等于在告诉对方, 她对他们的老巢情况一清二楚。
只要十星团不想和赭壤学院开战,那肯定不敢拿闻景怎么样。
同一时间,地下基地里的侦测警报响起。
“有陌生人靠近?”
紧接着,基地众人就看到了监控设备上显示的人影。
“……闻景?”
不止是与闻景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整个基地里看到她的人都马上将她认了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们还在面面相觑,作为基地负责人的中年男人却是消息灵通,反应迅速。
联系起闻景被刺杀的消息, 就大致猜测到了什么。
“快!开门迎她进来。”
……
没过多久,闻景已经进入了地下, 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参观基地。
此人名叫晏胜, 正是上次她在营救昆虫学家徐音的时候顺手救下的另一行人。
那时候要是她没去,卧底紫毛也准备展开救援行动。
当时闻景就察觉到这群人身份不一般,只是为了不节外生枝,没有探究, 想不到对方就是大名鼎鼎的反贼组织。
后续她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给了谢鸣, 对方表示会处理。
现在想来,其中的来龙去脉他肯定清楚。
而谢鸣清楚的,白院长肯定也清楚。
“难怪老师让我来这里,无论从还人情还是卖人情的角度来说, 十星团都是现在最不可能出卖我的势力。”闻景一边参观,一边在心中想到。
这一路行来,这个地下基地里的各种设施虽然放在闻景上辈子充满科技感,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就很一般了,无论是科技含量还是材料水平都不高。
说难听点,整个基地除了基础框架外,几乎是用各种废弃材料打补丁补出来的。
当然,闻景也注意到这些‘补丁’并非一无是处,改造风格有一种有别于主流科技造物风格的独特巧思。
如果这是个普通的黑.帮基地没什么,但作为联邦唯一恐怖组织,实在是有点名不副实了。
而且活动在这个基地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携带武装、义体改造的普通人,觉醒者的数量很少。
旁边的晏胜微微笑道:“没想到我们这里是这样吧?”
闻景点了点头。
“要是混得很好,谁造反呢?”
晏胜态度倒是洒脱直白,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毫不避讳的给她泄起组织的底细:“我们组织目前最强的武力支柱就是因为和财阀集团结下死仇才加入我们的。”
闻景挑了挑眉:“那看来不是一般的仇。”
“那可不,血海深仇,十个集团有六个通缉他。”晏胜附和道。
两人打着太极,交谈间来到了一处教室模样的舱室外。
透过悬窗,还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五十来名正在上课的学生。
学生年龄跨度比较大,小到六七岁的孩子,大到三四十岁的成年人都有,一个面容年轻却头发花白的教师正在慷慨激昂的讲课。
即使隔着一层舱门,那声音也能清晰的传入闻景耳中。
“……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饮用的每一滴水,都不是免费的,甚至我们的生命本身,都还有一个生命贷。”
“在大破灭前,生存是天赋的权利,但在我们这个时代,生存成了一种需要付费才能享受的服务。”
“这就是‘生存权异化’!”
“十大财团把本属于全体人类的宇宙资源,行星、能源、甚至是行星轨道都圈占起来,明码标价。”
“他们告诉你,想活着,就用你的劳动、你的自由、你的一切来交换。”
“当你无法支付时,你就会被主脑判定为‘负资产人口’,被无情地抛弃到生态循环的最底层!”
“他们制造稀缺和焦虑,让你们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权而耗尽一生……但想一想,星系就在那里,能量充盈宇宙,这个丰饶的世界本就存在,是谁为我们创造了不可触及的牢笼?”
晏胜一直在注意着闻景的表情,可惜她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显出明显的情绪。
往常来到十星团的人,在听这些的时候,或多或少会有不同的反应。
不过他转念一想,闻景的成就和地位,前途简直亮得睁不开眼,这根本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沉默好一会,晏胜最后还是决定按照最初的思路,坦诚直接的与她交流。
“闻景同学,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又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艰涩:“在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强大的觉醒者看来,我们这些无法觉醒的普通人的人生……是不是没有意义?”
虽然没有明摆着说,不过基本上这个时代基本共识就是普通人就是财阀、觉醒者的‘游戏体验’。
可悲的是,就连绝大部分普通人自己也这么想。
没曾想闻景却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如果普通人的存在没有意义,只信奉社达……咳,只信奉弱肉强食那一套的话,人类文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大家一起倒退到荒古那样的丛林法则就好啦!”
对面的晏胜一怔,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
“文明才是进步的阶梯。”
闻景这句话,对她自己来说是一语双关——她进化所用的技能点,本质上说是文明的智慧结晶也没错。
“即使是这个主脑治国、科技托管的时代,人类的思维、情感、创造力……统称为智慧,依然是进步的源泉。”
“别说主脑的资料库最初以大破灭前人类的知识为基石构建的,现在它虽然能自主研究很多物质宇宙的东西,但大多数据源头也还是人类。”
“否则,联邦每年联考搜集所有考生的数据是为了什么?如果主脑全知全能,它自己进行最终判断不就行了?”
前面听‘生存权异化’闻景没反应,是因为她在幼儿时期就清晰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晏胜听得眸光闪动,激动振奋:“你既然这样认为,那……”
参观什么的是寒暄,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十星团当然是想拉拢闻景加入。
“我不会加入你们。”闻景先一步拒绝了他。
“如果你是顾忌——”晏胜赶紧想说什么。
对于这些反抗者们,无论是出于什么具体原因反抗,闻景心中都是持欣赏态度的,但……
“不,我不加入你们,是因为知道你们难成大器。”
“……”晏胜原地哽住。
“你们起义在这个社会下没法成功。”
闻景语气冷酷:“除非你们让全民觉醒,人人如龙,力量归于每一个个体;或者反过来,绝地天通,全员不觉醒,将超凡力量彻底从这个世界剥离。”
“否则,想要自下而上推翻现在的社会制度是不可能的。”
这个有超凡的世界与没有超凡的世界相反,在没有超凡的世界,自上而下的改革满是弊端,只有自下而上才能带来真正的社会革命。
然而在这个世界,这一切反而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觉醒者与普通人的鸿沟是先进科技也无法抹平的武力差距,这直接关乎生存。
闻景的目光投向了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年轻面孔:“而且就算这个世界没有超凡,阶级差异依然会以财富、权力、知识等其他形式存在。”
“人人都能平等获得幸福的世界,那只是理论中的社会构想。”
一旁的晏胜神情几度变化,此前他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和她谈及这么深入的话题。
当然,并不是说他被闻景说服了,直接扭转了观念。
毕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理想主义者——没有足够的觉悟,谁造反呢?
这也是闻景欣赏他们的地方。
只是说她这番话毫无疑问对这个十星团内负责思想教育的团长带来了很多的冲击和反思。
晏胜认真咀嚼着她的话,沉默好一会,才开口问道:“那可以实现的理想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
闻景摇摇头,接着继续道:“不过我认为最基础的文明,应该是社会里最弱势群体,依然能保有尊严的活着。”
“是啊……谁不想有尊严的活着。”
晏胜感慨,毫无疑问,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就是弱势群体。
那是连生存的尊严都没有,生命贷的存在就是最赤.裸的蔑视。
这一路参观快一个小时了,闻景还想赶在这个夜晚结束前去棋局世界一趟,于是开口道:“晏团长,我有点累了,能不能带我去客房?”
“哦哦,不好意思,请跟我来!”晏胜定了定神,连忙带路。
不过在这路上,他还是没忍住,又一次开口道:“抱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闻景不由得笑起来,想起之前和白院长的对话,看来是十星团比较没定力。
晏胜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前面也说了,这个时代,个体能够产生的影响力比非超凡时代要大太多,毫无疑问,你未来——不,也许现在你已经拥有了撬动天枰的力量……“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呢?”
他已经确定了闻景对这个世界的现状是不满的,但他想知道她会选择做什么。
结果闻景耸了耸肩,在打开房门的同时,又给出了一个出乎晏胜意料的答案。
“我?我没什么想法。”
这辈子的她可以说没有‘理想’。
可望而不可及,才叫理想。
在她这里,改变世界分为两步,第一步,获得改变世界的能力,第二步,改变世界。
“等我能做到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