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幽谷, 林间小道覆上一层皎洁白霜。
明滢拿着东西,策马疾驰,往翠峰关的方向而去。
她不知后方追上她的会是乌桓人还是周将军的人, 是以, 不敢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马蹄声躁如雨点,携起一阵疾风。
越靠近边境,管辖越松泛,有各国三教九流的人流窜,她一个女子,只能扯下外裳做头巾包裹着面部五官, 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处离翠峰关不远,日夜兼程, 不消一两日就能到。
身.下那匹马跑得筋疲力尽, 再怎么赶也走不动,明滢下了马,牵着马匹去河边。
马在下游喝水, 她便在上游缓缓蹲下身,也伸手拘了一捧水。
当掌心触上流动的水源时,她的眼底才流动着一丝活色。
她想到离开时,雁山厮杀的情景。
也不知,贺帘青他们怎么样了……
如今当务之急,东西在她这里,她一定要送到,才不负他们为她拖延。
她低头喝了两口水,再洗了把脸,放下衣袖, 欲起身继续赶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蹩脚的中原话。
“小娘子,前方在打仗,你火急火燎地,这是要去何处呢?”
说话的男人言语轻浮放荡,话语不流利,一看就是周边的异国人。
明滢心提到嗓子眼,脊椎涌起凉意。
在边境独自行路,不可避免,会遇上这样的人,这回,没有人再能帮她。
她蹲在原地,听着身后男人逼近的脚步声。
那男人一身蓝色宽袍,做的就是在这带打家劫舍的勾当。见有人独自策马,偷偷跟随了明滢一段路,她虽用头巾紧紧裹着面容,可瞧那身形腰肢,并不难看出是个女子,就算无财可劫,劫个色也不亏。
明滢眯上眼,扫视四周空地,手指微微拨动草屑,摸上了一截尖利的树枝。
那蓝衣男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反抗,当即躬身扑了过来,掀开那头巾一看,果真是个姿容明艳的美人。
就在此时,明滢挥手,树枝直插.入男人的右眼,顿时鲜血横流。
“啊——”男人捂着受伤的眼,血从手指缝隙流淌下来,暴怒吼叫,“小贱人,老子弄死你!”
说罢,一只手掐上明滢的脖子,五官扭曲骇人。
明滢终究不抵他的力道,被推到在地,脖颈被一道力缠紧,如毒蛇环绕,绞得她难以呼吸。
那男人一只手捂着眼睛,一只手掐她,明滢面色青紫,不断挣扎,重重掐着那男人的手腕,竟攥得那只手微微松动。
要死,也得把东西平安送到,便死而无憾,不能死在这!不能死在这种人手下!
她涣散失焦的瞳孔中忽而爆发出一股倔强,再次胡乱摸到那沾着血的树枝,手指收紧,凝起一道力,朝男人的脖子猛捅三下。
血肉横飞声清晰灌耳,身上的重力骤然倾倒。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喘了许久,面上才恢复一丝血色。
那男人好像是死了,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目,其中一只眼早已成了可怖的血窟窿。
她神色平淡,果断扔了那截树枝,怕此人有同伙,为了不被人发觉,将人拖到河边,一脚踹到河里。
人没几下便沉了下去。
她拘了一捧水洗干净手上的血迹,牵着马离去。
越往前走,风声越大,如今六月的天,这气候足以比拟寒冬。
明滢用被冻到失去知觉的双手,不断去摸身上那两样东西,一次次摸到清晰的轮廓,便一次次放下心来。
她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心头浮现起一道声音:再坚持一下,翠峰关就在眼前。
她固然期待后方有周将军他们追上来,可她不知状况,不敢随意逗留,万一追上来的是贼子……
就这样行路到第二日清晨,旭日升空,漫天风沙才降下来。
那黑豆般大的军阵如今已能看清人与马匹的轮廓。
她笑得苍白,猛然呼吸了几口空气,心间也灌了几道力,再向前赶路。
路上没有人与马吃的吃食,极度疲乏之下,一人一马行得缓慢。
后方的林中传来一阵轻响,再近,像是马车的车轱辘转动声。
因过度紧张,她生出异于常人的敏感,能听出除风声虫声外任何人为的动响。
为何会有马车……
趁着还没见到人,她迅速翻身下马,将马绳栓在一旁的树上,自己则躲进了深长的灌木丛中,地上没有抵御之物,她只能拾起一块锋利的尖石,攥在掌心。
终于,那辆简陋的马车逼近,看到她弃在路边的马后,停了下来。
她屏息凝神,目光如炬,拨开遮挡视线的参差树枝,一个男子的身形闯入眼中。
男子一身白衣,身长玉立,望着她留下的马,神情添上几分急切。
他一路追来,分明都看到她人了,怎会到此处又不见了。
“明姑娘,是我。”
明滢闻言,身躯僵在原地,心中如装了一口钟,被人一敲,嗡鸣四起,不知不觉,热泪从眼尾流出。
林霰,他怎么来了……
“我在。”她嗓音沙哑,主动折了横在眼前的草木,一步步走出去。
这口提着的气落下,四肢百骸都泛热发软。
那回,她要去苍溪谷给哥哥送信,对林霰隐瞒了正确的启程时间,就是不想让他再跟着她,受到伤害。
“你怎么来了?”她未察觉自己泪眼朦胧,话音沉得变了调。
她从他对她的称呼中听出,他依然没有恢复记忆。
林霰喉咙发涩,望着她布满灰尘的面颊,甚至额头被擦破了皮,唇瓣微动:“我担心你。”
他想随她去苍溪谷,可她骗了他,等他次日去寻她,却发现她已经走了。
后来,他义无反顾去追她,便遇上了苍溪谷和朗州在打仗,官兵驱赶他回去,他又原路返回。
好不容易等朗州战火停息,他去到朗州,可又被人赶出城门。
他就是想见她一面,直到朝廷兵马出境攻打乌桓,他才有机会得以进朗州城,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从鹅梨坊到雁山,他都去过。
最终,在雁山发现她的踪迹,追随她的马匹,一路到这。
明滢怔住,听着他讲来龙去脉,眼前是带着水色的虚影。
她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装扮,衣袍上沾着尘土与星星点点的血迹,看样子一路吃了不少苦。
“你回去吧,太危险了。”
她对他的愧疚,这辈子也消不了。
他失去了记忆,她便希望他好好生活,把余生安稳过完,所以,她才骗他,不想让他涉险。
他的到来,令她深感意外,同时,心头像有针在扎,泛起抽痛。
林霰摇摇头,热切望着她:“你能否告诉我,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追来,是因为放心不下,也是为了这个答案。
为何他会一直珍藏她的画像,为何他见了她便克制不住想靠近。
明滢偏首,强行移开视线。
裴霄雲的话又在她脑海回荡,他说她根本不爱林霰。
她也分不清,他说的对不对。
不管从前如何,她如今的确没有力气再去爱任何人。
林霰失去记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等同于一张白纸,会有一个安稳的人生,她不想让他因为她,再入险境。
“寻常朋友。”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霰意料之中,他笑了笑:“寻常朋友就寻常朋友,作为一个朋友,我也不能看你一个女子独赴险境。”
她不愿告知,便罢了,不论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他都愿意陪着她。
明滢的腔调泄了气,别开脸:“你回去吧。”
林霰态度坚决,他都跟她走到这里,绝对不会回去。
他走到树下,解开她系在树上的马绳,“走吧,翠峰关就快到了,你想坐马车还是骑马?”
“林霰。”明滢喊他的名字。
林霰轻轻掰开她的手掌,把马绳放到她手上:“我愿意的,就像你愿意冒险送信一样。”
晨曦在他脸庞镀上一层温润和煦的光,明滢望着他,好像看到许多年前,她初次在扶光楼见到他,他一袭白衣,君子如玉,对她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一年,每个人都没想到,一切的人与事,会发展到如今这个覆水难收的地步。
她终究没能把林霰劝回去,她弃了自己那匹走不动了的马,与林霰一同赶着马车,前往几步之遥的翠峰关。
月影潋滟,夜色再次笼罩山林。
明滢估算时辰,约莫夜半时分就能到,林霰带了干粮来,两人就着凉水,吃了一块饼子,身上有了些劲后,再次赶路。
路途虽艰辛颠簸,可林霰却贪恋眼下,能离她这般近,与她坐在一处,仿若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们二人。
二人结伴,明滢也不再似前半段路那般提心吊胆,她想着,等把东西送到,她就与林霰回去。
后半夜,风声嘶鸣,吹熄了引路的灯。
风卷残叶,原本辽阔的风声中混入几丝杂音,明滢与林霰对视一眼,都听出是马蹄声,心头不由得一紧。
随后,点点火光从身后涌上来,听那阵仗,来的人不少。
明滢生疑,难道是周将军的人?
情况紧急,她不敢下定论,万一不是自己人,他们掉以轻心,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以,她与林霰迅速弃了马车,借着幽暗夜色,躲去了林子里。
“吁——”
几声粗粝之声划破山林的寂静。
果真是一队人马,勒马停在此处,他们见了落单的马车,左顾右盼,道:“人呢?”
随即响起附和声:“定就在附近,快找找。”
明滢瞳孔震缩,看着这群人的装束,听他们的口音,也猜出是来追他们的乌桓人。
万幸,他们及时弃车,躲在了这。
那群人举着火把四照,持长刀深入草丛乱砍一通,嘴里胡乱说着什么,似是谩骂。
左侧的草丛被他们砍了个精光,迟早会找到这边。
明滢额头落下一滴汗,林霰握着她的手,两只冰冷的手交叠紧握在一起,微微有些发抖。
她心头狂跳,知晓若不想法子逃出生天,他们两个人都要死在这,东西也送不出去。
敌方探寻另一侧无果,调转脚步,步步朝此处而来,刀刃高高举起,散发出银白耀眼的冷芒。
林霰手腕动了动,欲起身引开这些人,明滢似乎看出他意欲何为,牢牢按住他,与他对视,两双眸中都燃着明亮的火。
她将身上的医书与药拿出来,塞到他手中,用口语与他道:“帮我送去翠峰关,不要管我。”
在他讶异的神情中,她拔下他腰间别着的短刃,冲出了林子,跑到马车前斩断马辔,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敌方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快追!”
马蹄声急躁,火光消散,她像风一般远去,留在原地的只有无尽黑暗。
林霰握着那两样东西,目眦欲裂,眼前发黑。
—
两日后,裴霄雲才收到朗州送来的信,信上说有方法可解毒障,他们会尽快派人送解药过来。
他不知道的是,解药几经辗转,落到了明滢身上,而明滢为诱敌,不知所踪,林霰遵从她的嘱托,独自送药过来。
收到信后,他大喜,立刻派人原路返还接应,派去的人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在仅仅十里之外,接到了林霰。
林霰整个人失魂落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将东西交给来接应的人,张口就是求他们帮忙去找明滢。
那名副将未得军令,不敢妄动,只好把他带回营中,跟裴霄雲如实禀报。
“是你?”裴霄雲见了林霰,神色极为复杂。
林霰受伤失忆后来到西北的事,他通通都查清楚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这个人。
他厌恶此人,对此人从来就只有敌意,可他也不知这股敌意从何而起。
“参见陛下。”林霰见了帝王,先是跪拜行礼,就像是初次相见,言行中只有一介布衣对一国之君的敬畏。
裴霄雲冷眼盯着他,并未叫他起来,淡淡道:“是你送的东西?”
他颇为意外,解药竟是他送的。
林霰摇头,话语急躁且迅速:“草民不敢居功,是草民一位友人,一路拼死护送医书与解药至此。我们路遇乌桓人追杀,她把东西给了我,托我护送,自己诱敌离开,求陛下救救草民的友人。”
裴霄雲听罢,神色一凝:“你的友人是谁?”
“她叫明滢。”林霰再磕了一个头,“求陛下,救救她。”
这个名字砸入耳中,裴霄雲倏然狠皱眉头,心神寸乱。
这个名字他听过,是沈明述的妹妹。
可他又觉得,明滢,不仅仅只是他的妹妹。
是一个更重要的人。
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开合,“她朝哪个方向走了?”
林霰速答:“东边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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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