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生 骑马,喝酒,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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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霄雲登时愣住, 周遭无限静谧,唯有符铃摇晃之声格外刺耳。

那一声声的“魂兮归来”如魔音贯耳,他瞳孔骤缩, 喊道:“停下, 停下!”

那几个道士不明所以, 便被人给赶了出去。

裴霄雲似是被贺帘青骂醒了,叫人来把那摆好的阵法给撤了,口中喃喃自语:“你说得对,她才刚到下面,怕是对我还有怨,现在把她召回来, 她怕是不愿原谅我,等再过些时日, 我会请通灵师来, 把我想对她说的话传达给她。”

他真的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她不在,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贺帘青默然摇头,他也始料未及, 裴霄雲会变成这样。

他如此痴狂疯癫,明滢还活着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晓。

沈明述在京城再待了一个月,便回了西北,裴霄雲因愧疚赏赐的金银珠宝,万户食邑,他弃如敝履,孤身回来,又孤身地走。

听说沈明述走了,裴霄雲微感意外, 仍旧婆娑着那根步摇望着窗外发痴,只问道:“他回去了?”

他本还以为,沈明述不准他将明滢的棺椁迁到太庙皇陵,是想扶棺回扬州故乡再安葬她。

还想着,挑个良辰吉日,他也一同送她回家。

可没想到,他就这样走了。

空青说道:“沈将军悲伤过度,听说也病了,治了一个月才精神了些,回西北,许也是想麻痹自己。”

裴霄雲沉默不语,只盯着那根步摇,视线不离。

“主子,沈将军离去时,叫属下给您带话。”

“说。”

“他说,明姑娘生前便颠沛流离,四海为家,如今,他不忍迁动明姑娘的坟茔,让她再受颠簸之苦,就安葬在京城,叫您……切莫再去搅扰她。”

裴霄雲手上的动作一滞,步摇上仅剩的两颗珍珠磕在桌角,滚到了地上……

他望着越滚越远的珍珠,眼前泛起虚影,再回过神时,珍珠都不知滚去了何处。

他答应沈明述,不动她的坟茔。

第二日,便下令礼部派人重修皇陵,地点就定在安葬明滢的那片山上。

他不会打扰她,但他会护着她,给她最好的。

重修皇陵的旨意一下,朝堂虽一片哗然,可谁人不知,如今世家皇室接连倒台,先帝无子嗣与手足,裴霄雲早晚要荣登九五。

改朝换代,重修一座皇陵,也算是天经地义。

可皇陵中第一位躺着的女人,虽说是靖安侯的妹妹,但终归不是裴霄雲的正妻,甚至连个妾都不是,怎配入皇陵。

几月后,裴霄雲顺利登上皇位,第一件事本想册封明滢为后,可朝臣极力反对,争执不休。

甚至连他幼时唯一的恩师,早已致仕的崔元崔太傅也递折子规劝他三思而行。

他刚登上帝位,急需同一名门贵女联姻,稳固权利,怎能把后位许给一个早已死了的庶民。

裴霄雲心意已决,连夜驳了数道折子回去,亲自写下册封诏书。

他不怕沈明述知道后会斥他,斥他也没关系,他就想把皇后之位许给她。

这封诏书,他写得很慢,每落下一笔,仿佛都能看见她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盼着跟他相守一生,她口中的不在意、那些牵强的祝贺,都是假的。

是他把她推远,才有了之后那些恩怨。

这些事,他到现在才知道。

晚了吗?好像真的晚了。

“阿滢,不要不情愿,这是我想给你的。”

他好似知道她不情愿,一边说服自己,也在一边说服她。

诏书写到一半,他伏在书案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她朝他走来,神情愤懑,一把撕毁了诏书。

她还是说,不愿跟他,他给的这些东西,她都不稀罕。

天明破晓,他忽地惊醒,诏书还在他身下压着。

他望着那一个个字,若有所思。

等到礼部侍郎进来拿诏书了,他将东西卷起,丢进卷轴框内,揉着生痛的额:“没事了,朕改主意了,下去吧。”

他若强行封她为后,他怕她夜夜入他的梦,说些怨恨他的话。

他力排众议,执意将一个庶民葬在新修的皇陵,将那些说她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庙供奉的官员贬的贬,降的降,日子长了,也没人再敢不要命地来劝诫他。

继位后,他裁世家、劝农桑、薄赋徭,新修律令大典,重设科举制度,亲自练兵以备西北御敌。

一年的时间,朝堂焕然一新,井然有序。

可每到夜半时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那一团团浓重的墨影如要将他吞噬。

窗外飞雪,宫道朱墙清白一片。

灯烬无声,厚重的白雪压断枝桠,清脆的声响孤寂且漫长。

这是她走后的第一年。

西北,黄沙飞扬,朔风漫天。

偌大的草原一望无垠,两匹骏马在草场飞驰,女子青丝随风颤动,轻装挽袖,衣袂翩跹,驭马如乘风。

“驾!”

马围着草场转了几圈,停在空荡的草坪上,明滢擦了擦汗,翻身下马。

隆冬时节,骑了两圈马,浑身都发热,一丝也不觉得冷。

到西北的这一年,她适应得很快,学会了骑马,还跟着哥哥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前段时间还与哥哥联手,在街头制服了一个欺负老弱病残的恶霸。

她刚下马,沈明述练完兵便过来了,看着天不好,恐怕是要下雪。

“阿滢,要下雪了,今日有人过寿,营帐内吃羊肉锅子,你们快些,晚了就没有了。”

明滢从前不爱吃羊肉锅子,是到了西北才爱上的。

一群人围在篝火前,吃着热腾腾的羊肉,望着苍穹上的点点星子,就算朔风刺骨,刮在心上,也是热的。

明滢朝着远处大喊,风声将话音传遍四野:“阿瑶,我们去吃羊肉锅子了!”

她到了西北安定半年,便和从前在苏州的故友沈瑶取得了联系。

那个时候,沈瑶被她身边那个男人骗光了钱,便受了她的邀请来西北过日子。

她们俩照样把从前的香料铺在西北开了起来,有空闲时,便会来草场骑马,每日快哉至极。

西北都是哥哥的兵马,在这里能很安全地生活,可从前那个名字不能再用,她照旧对外称姓沈,是当红香料铺花容轩的老板,无人有疑。

酣畅淋漓地吃完一顿羊肉锅子,雪果真下了起来。

夜里安寝时,右小腿隐隐作痛,她便拿了温热后的药酒擦拭。

这是一年前,从白马寺逃脱时,不幸被毒蛇咬到的伤口,那老大夫说恢复不当会有后遗症,往后每逢天冷,小腿肚便会抽痛。

那个夏日的夜晚,她从不愿回想。

很多故人,也了无踪迹,不知身在何方。

假死之局天衣无缝,她真的做好了打算,在西北这片天地,生活一辈子。

次日一早,打开花容轩的门,客流蜂拥而至。

“沈老板,我等你们这的玉容膏都等了三日了,你可得先做我的生意!”

“我也是,这三日怎么没开门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玉容膏是花容轩的招牌香料,明滢与沈瑶研制了半年,才配出来的香粉,抹在身上是一股清幽的冷梅香,水洗不褪,经久不散,是女客们的最爱。

“都有都有!前几日缺了香料,我们亲自去码头补货了。”明滢将新货搬出来,让顾客进店自行挑选。

有女客道:“沈老板真细心,补货还要亲力亲为,你们家的香粉我才买得放心。”

明滢在拨算盘结账,笑道:“用在身上的香包之类的还能叫伙计去接货,用在脸上的东西最重要,我可不敢怠慢呢。”

她这话说的实诚,不像其他店的老板弄虚作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再加上东西确实是好,也不轻易抬价,为人又和善会做生意,只要一开门,三五日的货物都会被一抢而空。

除了女客,每日亦有不少为家中女眷挑选礼物的男客。

有对胭脂水粉一知半解的男客问她该挑哪种胭脂送给自家娘子。

明滢不动声色,观察他的年龄,这男子大概三十岁左右,她猜他的娘子许比他小不了多少,便拿了一盒颜色稍艳的胭脂给他:“用这盒,这款买得极好,包您娘子喜欢。”

男子付了钱,欢喜出去了。

花容轩内很多客人,男女老少,挑香粉的、试胭脂的、店里的伙计请的少,沈瑶带着人在接待客人,明滢便在前台结账。

结账的空缺,她的视线穿过前方两道背影,见一黑衣男子鬼鬼祟祟,在解另一位白衣男子腰间的荷包。

白衣男子全然不觉,明滢发觉那高挑清瘦身形格外熟悉,紧蹙着眉,封存许久的潮涌在心底扫起涟漪。

她朝白衣男子走过去,眼看那黑衣小贼要得手,她迅速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哥哥教她的手法,向左一拧:“敢在我店里偷东西!”

此手法能用最轻的力,狠狠钳制敌方。

那小贼被拧到筋骨,龇牙咧嘴,“误会,误会……”

“元福,快把这人送去见官,光天化日,这小贼着实猖狂。”明滢请了个打手在店里看店,防止人寻衅滋事,将这贼丢给打手,夺回他手上的荷包。

元福拎着人出去了。

那白衣男子还不知自己的钱袋被偷了,正走到门口,要出去了。

“等等。”明滢捧着那墨绿色荷包,再次望向他的身影时,呼吸窒住,眼底有些发热。

白衣男子回头,清润儒雅的面庭,深邃的眉眼,如一块无暇的白玉,深深刻入明滢眼中。

她指尖发紧,将手中的荷包攥得变了形,所有的记忆在脑海翻涌,如浪潮般激荡拍打。

“子鸣,我找你好久。”她嗓子发涩,旁若无人,想上前拥他,可又隔着愧意,与一层别的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

这一年,她虽不能回江南,可她和哥哥托了各式各样的人,在江南打探林霰的消息,皆是杳无音信。

没想到,他们能在西北重逢。

那一年,他们一路上颠沛流离,计划着来西北以后的生活,如今,是否也终得以实现?

“姑娘……认得我?”林霰显然对她知道他的表字感到讶异。

可当看清她的面庞,他觉得心头有一汪尘封的活水,在撞击四下的心墙,可撞不开,出不来。

只是恍然发觉,她似曾相识。

他从杭州来到西北,好像是想找一个人,是这一腔信念,让他从南走到北,不知疲倦。

他记不起来自己想找谁,可就是觉得她一定在这里。

明滢眼眶泛红,一团热息哽在喉间,错愕张口:“你……”

他不记得她了?

林霰从袖中拿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四角已破损,他却小心翼翼展开。

他一直有着这幅画,他告诉自己,他要找的,就是画上的姑娘,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他在江南,都没见到和画上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是冥冥之中的指引,他来了西北,就像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明滢看清那幅画,发觉恍如隔世。

那是风雪交加夜,他在那间小屋,替她作了这张画,说要把她画下来,就不会忘记,就能时刻看到。

她的目光在他全身逡巡,声色颤哑:“你究竟是怎么了?”

林霰把画展出来给她看:“看来在下与姑娘是旧识,在下想要找这画上的姑娘,姑娘你像极了她。”

皇宫,灯火通明。

大殿内,映着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

临近年关,又除夕将至,裴霄雲便越发不好受,夜夜都梦见她。

如今梦见她,她也不会同他说话,哪怕是几句怨恨,一声责怪。

她只是站在远处冷冰冰地看着他,等他朝她走去,她的身影便烟消云散。

有些时候,他还是总觉得她没死,她就在他身边,躲在这殿内的某一处。

“阿滢,阿滢……”

他从殿门走到尽头,在各处寻她,叫得真切,仿佛他真的就能找到她一样。

“陛下在叫谁?”守夜的宫婢脊椎发凉,战战兢兢。

她们多多少少猜到了些,陛下口中的阿滢,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躺在皇陵里的那位女子。

“不是叫你们守着她吗,她去哪了?”裴霄雲冷冷看着她们,脱口而出便要罚她们这些失职的奴婢。

宫婢齐刷刷跪下磕头:“陛下,殿内没有人啊!”

裴霄雲神思松垮,闭目摇了摇头,殿内明暗跃动的烛火清晰摇曳。

没有人。

那他怎么方才都看见她了,她就坐在窗下,侧着身子,在和他闹别扭。

待那炉中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撞散了他凝结的神思,他才发觉,这是皇宫,不是府邸。

她去了,都一年了。

雪夜,掩盖了一切声息,他打开窗,任冷风灌了满怀,莹白的雪在黑暗中透着亮光。

时光回溯六年,也是个雪夜,他在房中办公,窗外大雪压松枝,他开窗透透冷风,满树亮着的小红灯笼映入眼帘,是她亲手挂上去迎接除夕的。

他亲眼见她蹲在树下,捏了好多个雪人,整整齐齐摆放在石桌上。

他看着她红彤彤的侧脸,慵懒靠在窗框上,喊了一声:“不冷吗?还不快进来。”

她突然就抬起头,冲他大绽一个笑,进来时,还折了几束绿梅,带进来一阵冷梅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么冷的天,当心冻坏了身子。”他望着那团黑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也遥遥喊了一声。

殿外的宫人听了,不敢回话,他们深知陛下的习惯,定又是在思念故人了。

裴霄雲迫切等待着,有人会进来,可直到风雪扑灭了烛火,也没有人朝他而来。

他眸中的希冀也被霜雪压灭。

大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尽头。

这一年,有人时时刻刻拿着把刀,每隔一段时日,便在他心头狠狠刻上一笔。

一笔一画,鲜血淋漓,连成一个字。

他认得那个字,却觉得陌生又荒唐,难道这就是悔?

他读不出来,只能伸手抹去,可那个字越烙越深,他从前不在意,就要承受忽视了它而带来的痛苦。

一夜未眠,他想到了一件事。

除夕将至,所有官衙都放旬假了,他让人去太医院唤贺帘青过来。

他信任他,给了他太医院院使的官职,如今,他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太医。

贺帘青本不在太医院,是在宫外的医馆被请回来的,进来时遇到了行微,他愣了愣。

这一年中,有半年都没见到她,只听说她被裴霄雲派去江南出任务,许是年关才回来的。

二人对视一阵,谁也没说话,擦肩而过。

贺帘青进去后,发现殿内挂满了画,都是裴霄雲请画师来画的明滢。

他眼皮一跳,这一年,提到明滢,裴霄雲就疯疯癫癫,没少搞幺蛾子。

譬如,请什么通灵师来通灵,说要与她说话,信什么道士的符纸,说能见到她的亡灵。

不过好在他也只是在儿女私情一事上糊涂。

在位这一年重修律法,重设科举,倒是干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实事。

那些江湖术士想靠旁门左道升官发财,他也从不让这些人扰乱朝政,常常是用了他们的计策便赏了金银放走。

“坐,朕正到处找你。”

裴霄雲不知在案上写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平淡与他商议:“前几日,有个方士给朕献上一种起死回生之术,朕想救她,你不会不懂。那方士说要取她心爱之人的血为药引,帮她重铸肉身,此事朕信不过旁人,想请你帮朕取一次血。”

贺帘青听得头昏脑涨,一时无言。

裴霄雲以为他是有所顾虑,“你不用怕伤害到朕,这是朕的意愿,朕恕你无罪。”

“取心爱之人的血?”贺帘青倏而反问,冷笑,“她心爱之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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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疯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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