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月的担心有些多余。
雅思首战8.5, 听、说、读、写的小分都很高。口语最低,8.0,这已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花板。
根据雅思官方统计, 达到8.5高分的中国籍考生仅有百分之一。她这个成绩,放到哪里都够用了。
江斯月提交了成绩单和相关材料。一周之后,国际交流处通知她去参加面试。
这个项目一共收到五六十份申请, 竞争非常激烈。国际交流处最终只筛选出五个人参加面试, 角逐唯一一个交换名额。
为此, 江斯月付出了许多努力。
整理可能出现的问题,将提前准备好的答案背得滚瓜烂熟。无法预测的部分, 也捋出了应对思路和通用模板。
面试的形式是群面,五个候选人依次进行英文自我介绍。
江斯月对其他人没留下太多印象。有一位来自建筑学院的女生,名叫蒯(kuai,三声)婧。这个不太寻常的姓氏,让江斯月稍微留意了一下。蒯婧留短发, 戴眼镜, 看上去平平无奇,英文水平也不功不过。
自我介绍完毕,接下来是无领导小组讨论,主题和文化自信有关——这是江斯月准备过的方向。
她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表现亮眼却不争强好胜,懂得照顾他人感受。面试官在她发言的时候频频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
面试结束之后, 江斯月期待着公示名单。
她想象自己乘坐国际航班,横跨欧亚大陆,飞跃英吉利海峡,抵达英国, 开启一段美妙的交换生涯——激动得有些睡不着。
一个工作日过去了,两个工作日过去了……结果迟迟不公布,搞得江斯月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去国际交流处的办公室敲门,当班的行政老师问她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牛津大学那个交换项目——”
“还没出。”
“那什么时候能出?”
“我哪儿知道。”
行政老师几乎是冲她翻了一个白眼,像是嫌她事儿多。这让她不敢再多问,只能离开。
她不觉得从这五个候选人里面做决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目前的状况让她心里没了底。
裴昭南发消息过来,问她结果。
【江斯月:我去问了,结果还没出。其他项目一两天就能公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一直没动静。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新项目?】
【裴昭南:再等等,好事多磨。】
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足足两周。
星期五下午五点,卡着行政人员下班的点儿,江斯月不知道第多少次刷新网页,一条公示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她心跳加速,手抖着点进链接。无关紧要的文字一律跳过,直接拉到最后,下载附件表格。
江斯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双击鼠标。
表格打开的一瞬间,呼吸停滞。
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蒯婧,建筑学院。
江斯月的手僵住了。
鼠标滚了又滚,将表格放大,再放大,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确实只有这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出神。
牛津大学建筑类的核心方向是建筑史,而A大建筑学院专攻设计和实操。
从专业角度来看,并不十分匹配。说得更直白一点,这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
公示里写着:“如有异议,请在七日内联系国际交流处。”
可是,江斯月能有什么异议呢?力证自己多么的优秀、多么的努力,这个名额不该落到其他人头上?
她没有这个自信。
宿舍门被推开,程迦回来了。
她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
程迦见到江斯月,张口就问:“诶?你没出去?”
今天某大国政要及夫人来校访问,又是参观又是讲座,外院的学生几乎都出去围观了。要是运气不错,蹭到一两张合影,将来也是可以写进简历的一笔。
江斯月对蹭合影没什么兴趣,她更关心自己的事情。
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程迦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她察觉到江斯月的异常,挪了过来:“你怎么了?”
说话间,瞟到江斯月的电脑界面,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江斯月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面试,整个宿舍都知道。
牛津是她的梦校。要是有这么一段交换经历,将来申请留学也会更有把握。
“嗐,想去牛津,大四申请也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程迦开导江斯月,“公费项目嘛,竞争肯定激烈。咱们学校神人又那么多……”
江斯月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来看看是哪个神人,”程迦眯了眯眼,念出那个名字,“蒯婧?”
一般人不认得这么冷门的字,她却准确无误地读了出来。
“你认识?”
“她跟我以前一个高中的。”
程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拍了拍江斯月的肩膀:“你输给她太正常了。”
难道蒯婧是人人皆知的超级学霸?那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程迦接着说:“蒯婧的爸爸是两院院士,也是建筑方向的。”
江斯月的心一沉。所以,她输在没有一个当院士的爸爸?
程迦换上一件新衣服,准备离开。
她不忘提醒江斯月:“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搜搜看。”
江斯月动了动手指头。搜到那个名字没花什么工夫,毕竟这个姓氏太特别。
百度百科有专门的词条,上面写着:“工程院院士,享**特殊津贴。”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像一排子弹呼啸而来。
江斯月无力地垂下双手。这个项目发布之初,恐怕已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她却傻傻地准备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都很单纯。读书,学习,考试,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可是,这世上走捷径的人太多了。
象牙塔里也没那么单纯。或者说,只有她那么单纯。
她不愿意走后门,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
这时,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
【裴昭南:今天过来吗?】
一想到之前因为这个事情,她居然差点儿跟裴昭南发生不愉快。
真是可笑。
江斯月为自己感到羞耻,所以不好意思回复他的消息。
裴昭南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了?”
江斯月恹恹地说:“没怎么。”
“心情不好?”他品出她的情绪,“名单出来了,没选上?”
她盯着脚尖,低低地嗯了一声。
“多大事儿啊。”他的反应和程迦如出一辙,“想想你之前说的话,能去当然好,不去也没什么损失。”
话虽那么说,真落选了却很难保持平常心。
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斯月揉搓着裙子,沉浸在情绪里。
“别一个人闷在宿舍里。”裴昭南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这件事对江斯月的冲击不可谓小。一直以来奉若圭臬的教条被颠覆,脑子好似一团乱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上的车,始终心不在焉,直到晚风呼啦啦地吹乱头发,她才如梦初醒。
春天的北京最为糟糕,风大,沙尘也多。
周五傍晚更是堵得水泄不通。整条马路像冰封的河流,甭管是十万的代步车,还是百万的豪华超跑,通通束手无策,寸步难行,真正贯彻公平公正的原则。
江斯月的发丝似水草乱舞。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噎得慌。
若是平时,她一定让裴昭南关上车窗,尽快返程。
现在,她不仅想让这风吹下去,还想让这车一直堵着,堵到地老天荒。
江斯月的胸脯鼓动着,像渴水的金鱼。
裴昭南很少见到她有这么激烈的情绪。
“当初我想帮你,你说不用。”他叹了一口气,“怎么现在还生气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睫。他的侧影融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没生你的气。”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不用。”
江斯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
如果她也搞这套,那不就跟别人一样了?她不想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承裴昭南那么大的情。
尘埃已落定,多说也无益。
“你看你,总拿我当外人。”裴昭南开着车,缓慢挪动十几米,“有事儿不跟我说,遇到事儿也不让我插手。你当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空气?”
“你挺聪明,有时候又挺死脑筋。”裴昭南评价道,“别人都知道要调动一切资源去达成目的,你还想着单打独斗。”
江斯月却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有关系?”
裴昭南不禁冷笑。他对这件事的关心可不比江斯月少。
前几天,他特地托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国际交流处正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不是在江斯月和蒯婧之间为难,而是在蒯婧和另一个男生之间为难。那个男生的妈妈是某企业家兼知名校友,年年都给学校的基金会捐款。
对方动用了不少关系,领导们也很头大,行政老师甚至还开了裴昭南一个玩笑:“要不让他去吧,这事儿立马就能定下来。”
这对裴昭南而言算不上坏消息。
他没有提前跟江斯月说,也没有暗中替她打点关系,只是任由事情如他所愿地发展了下去。
看到江斯月难过,裴昭南有点儿自责——却也谈不上后悔。
一想到她这两年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北京,待在自己身边,他必须得想一些难过的事情才能勉强压住嘴角。
“这不明摆着么?”裴昭南打趣道,“我的女朋友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又这么努力,除非找关系,不然谁能比得过你?”
江斯月有些笑不出来。她意识到,从本质上说,裴昭南和蒯婧也没太大的区别。非要说区别,那就是裴昭南家里也许比那些人的能量还要大。
她该为此沾沾自喜么?有一个钱权滔天的男朋友。还是说,她得提心吊胆地依附于他,确保自己不成为那些在他人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无名小卒?
江斯月默默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的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动,裴昭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这事儿我帮你留意了。”裴昭南说,“你知道那个女生是什么人吗?”
江斯月闷闷不乐:“知道,她爸爸是院士。”
裴昭南细细地讲给江斯月听:“这个项目是她爸爸帮忙牵线搭桥,才促成的校际合作。不出意外,以后每年都会有名额。如果你是国际交流处的领导,项目开始的第一年,你会把这个名额给谁呢?”
万万没想到,中间杀出个程咬金。国际交流处大费周章才完美地解决了这件事情。没得罪任何一方,就是得罪了江斯月。
江斯月属实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不是先有的名额再有的人,而是先有的人才有的名额?
“牛津是世界名校,人家凭什么跟A大合作,不跟B大合作?运作这样一个项目得动用不少关系,这里头的门道太多了。”裴昭南继续说,“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找男朋友帮忙办件事儿都拉不下脸开不了口,那还争取什么?”
江斯月不说话了,前车的尾灯将她的面庞映得通红。她想了又想,还是有点儿不对劲:“那学校直接安排她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搞这么一套流程?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我不会跟她去竞争,我会选择其他项目。”
实打实的利益还不够,最好再添上光环——她就成了他人的光环之一。
机会成本也是成本,这是她不甘心的地方。
“嗯,你说得是。”裴昭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这些人办事儿也太不地道了。”
她的脑子确实好使。他这么一套无懈可击的解释也没能唬住她,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江斯月有点儿无语,胸中郁结的那股气却也消了不少。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别人得到的,不等于她失去的。计较得太多,失去的会更多。
这也是一门重要的课题。
肆意的狂风停了,车也不堵了。
裴昭南载着江斯月,沿西长安街,一路向东。
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一只手伸到窗外,感受晚风像水一样流过掌心。风过无痕,就像那一点小小的烦恼,吹了,散了,也就没了。
裴昭南忽然说了一句:“手呢?”
江斯月回过头来:“什么手?”
他向她伸出手。
晚风抓不住,但可以抓住他。
这一天,裴昭南带她夜游北京,两人一路都挽着手。
横穿长安街,纵贯中轴线。护城河畔的西府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学院路的居酒屋人声鼎沸,三里屯的灯火彻夜长明。
彼时的江斯月,正值青春年少。
一切都朝气蓬勃,高歌猛进,奔流到海不复回。
///
太阳依旧升起,生活也得照旧。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期末。最让江斯月头疼的不是专业课,而是毛概。
杨教授的严苛程度,相比往年,变本加厉。每周手写一篇小论文,期中期末各一篇大论文。考试闭卷,没有客观题,全是主观题,分多分少全凭他的心情。
偏偏这门课有4个学分,拿高分不会因此发达,拿低分却会要江斯月的命。幸好有周正豪的那本笔记,真是帮了她大忙。
周正豪这个学期事情应该挺多,也没怎么露面。有那么一次,他发消息给江斯月,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露娜。
江斯月回复道:“虽然我是露娜的救助人,但是它现在有新家,也有新主人。新主人把它照顾得很好。即使舍不得,我也应该退出它的生活。”
这个借口一劳永逸。
虽然……这段话写于裴昭南的床上。当时露娜盘成一个圈,在她的脚边睡得香甜。而裴昭南,正在浴室里洗澡。
周正豪没再给她发消息,她也就忘了这码事。
期末来临,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周正豪突然发来一则消息。
【周正豪:学妹,好久不见。我的笔记看得怎么样了?】
【江斯月:学长,你需要用吗?】
【周正豪:我不用。有个学妹问我借笔记,我就来问一句。】
【江斯月:那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周正豪:没事,你用着吧。我跟她说,她来晚了,我已经借人了。哈哈。】
最后一句“哈哈”,有化解尴尬的嫌疑,却显得更加尴尬了。
江斯月心想,一直霸占别人的笔记也不太合适,兴许人家只是不好意思直说。
不如复印一份,尽早把原件还回去。也省得某人一提起这本笔记就浑身不得劲。
【江斯月:学长,你明天有空吗?我把笔记还给你。】
【周正豪:真不用,等你期末考完再说吧。最近考试周,我也挺忙的,抽不出时间。】
【江斯月:那下周三怎么样?考试周应该也结束了。】
【周正豪:也行吧……到时候我联系你。】
考试周度日如年,又分秒必争。捱到最后一门考试交卷,江斯月已恍若隔世。
裴昭南说晚上带她出去吃海鲜火锅,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神经紧绷了快一个月,她需要一场放纵。
下午五点,裴昭南发消息说在楼下的停车场等她。
【江斯月:我还得有一阵子。】
【裴昭南: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又不急。】
她打算画美美的妆,给他一个惊喜。
正夹着眼睫毛,手机收到消息。
【周正豪:学妹,你在宿舍吗?】
【江斯月:怎么了?】
【周正豪:今天是周三,我这会儿路过北一,正好来拿我的笔记。】
江斯月怔了一下。
她居然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周正豪:我在楼下等你。】
江斯月把那本笔记翻找了出来。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周正豪背着包站在楼下。十米开外,就是裴昭南的车。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如果室友还在,或许能帮忙递下去。
可是,洛可昨天就回家了,程迦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何曦,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碰见了。
607寝室空无一人,只剩她自己。
【裴昭南:大概还要多久?】
【周正豪:大概还要多久?】
两条消息同时抵达,像催命符一般。江斯月拿着笔记,像拿着烫手山芋,恨不得两眼一闭直接下楼去——
不走楼梯,不坐电梯,跳下去算了。
///
裴昭南在车里等江斯月下楼。
他开的是那辆奔驰轿跑,这是她钦点的车,也是他现在最常开来学校的车。
起先,裴昭南只是百无聊赖地听音乐、玩手机,直到某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周正豪?他怎么在这儿?
对方不经意地回眸,像是发现了什么,挪动脚步——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周正豪敲了敲车窗:“裴……同学,我看见这辆车,觉得有点儿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裴昭南不咸不淡地说:“我等人。”
“我也等人,”周正豪像是碰见了知音,“你等谁啊?”
裴昭南礼貌微笑:“我等我女朋友。”
实则是无声的示威和炫耀。
周正豪哦了一声,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说:“我等江斯月呢。”
裴昭南:“……”
他等他女朋友,“他”也等“他女朋友”。
想起此前种种,裴昭南眉头微拧:“你等她做什么?”
周正豪光明磊落:“我来拿我的笔记。”
赶紧拿上你的笔记滚蛋吧。
裴昭南心想。
“顺便看看……”周正豪继续说,“能不能请她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