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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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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孙国王没有站起来,也尚未到惊声开口的地步,但谁都能看到,他浓密而发白的眉毛,向上隆起了一截,目光犀利地盯着张骞。

张骞早在动手之时,就已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条寻常之路,只平静地答道:“这是尊敬您的意思。”

乌孙国王的脸色有些僵硬。

尊敬?

哈哈。

这位汉人的使者张口说出的话,是他们草原上的语言,确实称得上是尊敬。

可若真是尊敬的话,就不会将匈奴人的头颅摆在他的面前!

张骞却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几人:“他们对您不敬,我杀了他们,反而是为您扫除一个麻烦。”

乌孙国王冷笑了一声:“胡言乱语。”

张骞摇了摇头:“是不是胡言乱语,不如先听我说完了再评判?”

周围的乌孙精锐,早因大王的表现,向着这群汉人使者露出了狰狞凶恶的表情。

偏偏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汉使。

张骞不仅没被他们的威慑吓退,还向前了一步,掸了掸衣上的沙尘,随即说道:“我中原华夏之地,有个典故,发生在先秦之时。彼时周王室衰弱,分出了诸多国家。其中有一个国家叫晋国。”

“晋国的国君晋文公重耳在登上国君之位前,曾经在外流亡,有幸得到了另外一国,也就是楚国国君的帮助。”

乌孙国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张骞话中的晋文公重耳是谁,但他对中原文化也非全然不知,隐约知道晋国楚国的名号。

但或许更戳中他的,还是那句“在外流亡”的话。

张骞:“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才回到故土,做上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乌孙国王:“……那他还真是挺不幸的。”

“不幸吗?”张骞道,“正如我先前所说,重耳在当上国君后励精图治,很快让国家发展起来,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一方霸主。”

乌孙国王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在他面前仍然摆着那三名匈奴使者的头颅,但先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消退了不少。

张骞:“重耳能当上国君,楚国帮过不小的忙,重耳向楚王承诺,倘若来日晋国要和楚国打仗,他一定向后撤军九十里,以报答楚王的恩情。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因为晋国的发展,两国果然发生了冲突,在城濮交手,晋文公遵守诺言,把军队向后撤出了三舍之地,在道义上再无留人指摘之处。但可惜楚国求胜心切,并未领会到晋文公的谦让之意,骄傲地冲过了这段距离,杀至晋军面前,却落了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乌孙国王眯了眯眼睛:“你想借此说什么?”

张骞又拱了拱手:“晋国与楚国之间,那楚国虽然自恃对晋国有帮扶之恩,但起码,楚王将晋王当做必须打败的一位国君,敢问一句,那匈奴的单于将您当作什么呢?”

“自然也是一位国君!”乌孙国王想都不想地作答。

张骞的话紧随而来,半点都没有犹豫:“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别将您自己也给骗过去了!若真是以国君之礼相待,两方联军,怎会如此草率?哪怕不说驱车厚礼以赠,也该由拿得出身份的匈奴贵族前来传话,代替单于与您一并祭祀草原上的天神,怎会是这三个——离开之时仍在愤愤不平,觉得您未恭敬相迎便是悖逆的蠢货!”

“你!”乌孙国王险些被张骞这气都不喘的一长串话扰乱了思绪。

那一个“你”字出口,仿佛已然昭示着他被张骞戳中了痛脚。

但他突然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早闻汉人狡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骞含笑答道:“狡诈总比傲慢要好,我说得对吗?”

乌孙国王唇齿一动,却没有在即刻间说出话来。

张骞原本将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跳,终于缓缓压了回去。

他果然没有说错话。

在令人劫杀匈奴使者前,甘父在乌孙王都中的见闻,让他看到了可以挑拨离间的机会。

伊稚斜其实没有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写给乌孙国王的联合书信中,措辞应当还算正常。

可有些东西,不是伊稚斜今日表现出的尊重,就能改变的。

六十多年的时间,足够让匈奴人,或者说是王庭的匈奴人,对乌孙带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居高临下态度。

乌孙国王这边,却又真的已经对此习惯了吗?

或者说,就算他自己习惯了做匈奴老单于养大的孩子,做一个曾经协助驱逐大月氏人的打手,在他年迈之时,还要听从伊稚斜的委派,让往后的乌孙国王,也都永远被压在这个位置上吗?

张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他问道:“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上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眼神越发锐利:“我竟不知道汉使不仅会挑拨离间,还会观察草原上的日升日落。那你为何不说,中原的太阳更照不到我乌孙的土地上!来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乌孙精锐,随着这一声命令,直接拔出了剑来。

指向了张骞和一并前来的十数名扈从。

“将他们给我拿下!”

“好!”张骞非但没有因这一把把对准他的利器,在脸上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在那一众拔刀声里,发出了一句叫好。

就连乌孙护卫,都因这一声好,动作停顿在了当场。

还是张骞环顾一周,喝道:“动手啊,为何不动手?”

他举起了手,向外伸出,做出了一派迎接刀刃的样子:“也不必说什么拿下了,你这位乌孙国王若是不满于我说出的这些话,何不干脆将我杀了。”

“那军臣单于曾经将我俘虏十年,却始终不敢杀我,还寄希望于我这位汉人的使者能够为他效力,若您此刻就让人给我一刀,直接要了我的命,恐怕即刻就能证明,您比他要强。那么哪怕与伊稚斜合兵,仍做那匈奴的附庸,你也有这一项可做谈资了!来——”

“你闭嘴!”老迈的乌孙国王终于忍无可忍,在越说越是痛快的张骞面前站了起来,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但这话好像根本不用由他来说。

如果张骞不是疯子,怎么会说出自己被匈奴俘虏十年的话,也能如此坦然,还在有这样一段经历之后,仍能起行出使。

如果不是疯子,又怎么会自作主张砍掉了匈奴使者的头颅,还带着它们作为礼物,来到他的面前。

这当然是自作主张。

伊稚斜的使者到来,本就是个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无礼的撞上了疯癫不要命的……

头疼的,也就变成了他这位乌孙的国王。

张骞还很骄傲呢:“疯子?哈哈哈哈,古来使者大多是疯子,可惜您这位乌孙国王不通汉话,要不然我还能跟您说说,蔺相如完璧归赵,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乌孙国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是听不懂张骞的典故,但他直觉,真听他说明白了,也不过是让自己更为恼火一点。

他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那三颗怒目圆睁的脑袋。“说说看,汉皇不会觉得,先杀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汉人结盟了吧?”

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

“至于这些头颅……丢出去吧。”

这些来到乌孙的使者,在来时都觉,他们会比前去联络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单于的任务,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死于汉使之手,还在枭首作礼的半日之后,就被那乌孙的国王亲自下令,丢到了城外的砾石地上。

……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土地。

粗砂、砾石覆盖在风化板结的硬土之上,成团的野草散布当中,丢上三两人头,好像也只是多出了几个滚沙的石块。

有些位置,黄沙之间横亘着小片小片的红土,仿佛本就是鲜血染成的。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斑驳的岩石有着深浅颜色,又恰好因起伏阴影,有了更加鲜明的变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会渗漏下去,又被随后吹来的风沙所掩盖。

可刘稷在车中回头惊望,风沙并未吞没种种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后方战马的哀鸣。

“又有军中的战马倒下了?”

赵成叹了口气,把同样向后探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将马生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几百斤的重量,腿却这么细,骨头还比人的要轻巧。”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从关中到前线的官道要支援军粮器械,虽不是处处平顺,但也是派专人修缮过的。

可到了砾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面都会常觉硌脚,必须小心地提防何处的砾石刺向脚底,马还得小跑着前行,更容易受伤。

而无论是石头扎入了马脚,劈开了马蹄,还是一个不慎,被石块绊倒,对马来说,都是要命的。

马的一条腿废了,是不可能依靠着另外的三条腿正常行进的,只会生不如死,军中也没有这样的条件,为它们接骨包扎,就地养伤。

所以,受伤的战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让士卒杀死自己的战马,何其残忍。

更何况在如今,战马简直是军中最奢侈的资源。

刘稷没忍心去看战马被杀死的场面,但他听得到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听到,那当中除了战马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的哭声。

只是哭声混入了风声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赵成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太祖陛下的回答,只看到他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军时处死的那些战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太祖那时候,战马资源应该要比现在还宝贵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如果给它们穿上鞋子呢?”

赵成:“鞋子?”

他试图脑补了一下,战马细长的四条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适配的靴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又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情况下他并不应该发笑,连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赵成更觉迷惑了。

他明明说出来的好像只是一句玩闹的联想,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对,给他们穿上鞋子。”

这在之前,可能还是个麻烦事,但在宿铁炼钢法经由验证,诞生在刘稷面前之后,就没有这么难了。

铁的产量、铁的韧性上不去,给马穿鞋就完全是无稽之谈。

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借着“刘稷”的手,完成了冶铁的第一步革新。正好也能向下推进。

反正他到了边境督军,也绝不可能真的去指挥军队,还不如在边境研究其他的东西。

让他跟“乐成侯”一样打造兵器,那可太容易暴露出问题了。

无妨,太祖可以搞新发明!

他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给它们都穿上鞋子,跑在砂石地上,不就没有这么容易受伤了吗?”

……

“大将军!您还是去看看吧!太……乐成侯真的是这样说的。他还不仅是说说而已。”

卫青星夜兼程,带着兵马赶到边关的时候,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公孙贺苦着一张脸。

他原本以为,是前线有变,就在他赶路的当口,出现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哪知道从公孙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先别急,慢慢说,”卫青拍了拍自己这位姐夫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下来,“他做了些什么?”

“他先是改了铁官的高炉……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听说他把冶铁之法交给……的时候,也是这样操办的。但这一批新冶炼出来的铁,竟然没用来打造兵器,而是用来打造战马的鞋子了!”

“当然,不是那种寻常的鞋子。”

公孙贺还是补充了一句,然后用手大略比划出了个形状,“是一个这样弧形的铁片,大概就是马掌这么大。”

“可铁片要怎么穿上?”

卫青还没说话呢,一旁的亲卫中就已有忍不住发问的了。

弧形的铁片……那姑且就当作是鞋底好了,然后呢?

然后绑在马蹄上?

太祖陛下干的神奇事其实也不差给马儿穿鞋这一件了,也就是公孙将军没怎么在太祖面前出现过,这才有点一惊一乍的。

也说不定就如那一夜建城一般,真能让太祖陛下找到操作的方法呢?

公孙将军他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公孙贺读懂了这个眼神,眉毛直接就飞了起来:“怎么穿?太祖说了,让工匠在这弧形的铁片上打上孔,然后用钉子把铁片钉在马掌上!”

听到了吗?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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