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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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见几颗浑圆的冰粒子,密密地砸着窗缝,企图溜进来。
崔昂望着窗上那些蹦跳的冰粒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怎的,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
奏疏写至末尾,崔昂折好,封入函中。
独坐片刻,从书架拿来一只匣子,取出一张微皱的纸,那纸边缘泛黄,触手甚至有些发脆,需小心拈起。
但纸上的线条仍然挺劲、充满生机。
那日,也是这样的冷,她在跪在雪地中,他一过去,她便用力抓住他的衣摆了,回到盈水间,被她抓过之处,仍留着深深褶皱,可见是使了多大的劲。
那时,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呢,崔昂猜不出来。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迸发着什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留在脑海里了。
岁末那日,多瞧了几眼,见她脸尖了许多,想是因罚跪生了病,还未完全养回来,本就瘦瘦小小一个,这下整个人更单薄了。不过,瞧她接了赏钱而微微展颜,他又觉得,那处罚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再后来,六叔之死。思恒说发现她行迹鬼祟,在各处药铺零零散散抓药时,崔昂便想起老夫人寿宴早晨,与她迎面撞见,见她闷头疾步,浑身绷着,竟都没发现他。
他猜测是“情杀”,但想到那个人或许是她,心口掠过了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直到后面知晓另有其人……崔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应是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心底便隐隐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的。
也记得,那日与她对峙,短短一瞬闪过念头,她似乎长高了些,比之去年,脸色也润了几分,那些掉了的肉都长了回来。
后来,在远香轩书房,偶一抬头,能瞧见外头扫地的身影。
隔一阵子不见,便觉得她的脸又圆了一些,崔昂还有些纳闷,到底吃什么了,才几天没见,便换了个样子,若时间长些,岂不是要认不出了?
元宵夜,他立于高楼,一眼便望见了灯火阑珊处的她。
那时只想,定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才叫他一眼看到。
那夜,他去寻纸上所画之地,深夜寂静,他一路寻至后罩房的井边,脑中似浮现她坐在此处作画的场景,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转身,心中想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了,这一刹心口鼓噪,几乎听不到声响。
后来她来了盈水间。
他便渐渐习惯她在身边,若一时不见,视线总忍不住去追寻。
瞧见她与那一对鹤相处得那般好——她拿着饲料,两鹤围在她面前,仰着头嗷嗷待哺,平日那股高傲劲儿全不见了,竟透出些傻气。
还有那日,午后归院,见她在后院偷闲,突然一阵风,将她手上的画纸吹远了,他想也未想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水边,捡起后用袖子擦干水,又回到原处,站在边上替她遮光,就那般瞧了许久,直到她醒来……
崔昂推开了窗,朔风卷着雪沫扑入,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
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总趁他不注意时,汹涌地席卷。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为什么感觉,好像才是昨天发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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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的春,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连绵半个多月,衣物都蒙上了一层霉味。
这日终于晴了,林素便招呼着,将被褥衣裳统统搬出来晒晒。
“阿狗,把你们屋里的箱子也搬出来,书也摊开晾晾潮气!”林素在院中扬声道。
林臻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将箱笼一一搬至院中。
林素逐个打开检查,翻到一只樟木箱子时,发现上了锁。她嘀咕一句:“这箱子她倒当个宝贝,从京城带到这儿,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
林臻正将衣物抖开,挂上晾绳,闻言朝那箱子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挂完衣服,又默默将书籍一本本摊开,放在竹席上。
千漉从外头回来时,院子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目光扫过,落在那个檐下的樟木箱,走过去抱起。
林素从厨房出来,见她抱着箱子:“这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千漉:“没什么,都是些从前的小物件……”
林素本就是随口一问,点点头又钻回了厨房。
千漉抱着箱子进屋,背后有人贴了上来,从她手中拿过箱子,放回原处。
“小满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从崔府带出来的吗?”
千漉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嗯了一声。
财富使人懒惰,前两部作品的成功,让她如今每月都有可观的进项,今天被文粹堂老板叫过去了,老板委婉表示,可以开新了。
下部写什么呢……这么琢磨时,千漉忽然觉得房中静得诡异,扭头一看,见林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地,正发愣。
千漉隐约察觉到林臻的情绪不对,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在武社受欺负了?”
“小满姐……”他迟疑许久,像是鼓足勇气,转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
但说一半,又没声了。
千漉摸不着头脑:“我是什么?”
林臻没声了。
入夜,千漉洗漱完,躺在床里侧,睡意来得快。
意识朦胧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靠近,接着灯灭了,眼前一黑。
一具热烘烘的身躯贴了上来,像头蛮牛拱上来,不知疲倦。千漉很快被折腾出了一身汗。虽累,却也能从中体味到欢愉,迷蒙混乱中,唇被堵住。
耳旁有人低声唤:“小满,小满……”
平时也只在夜里最亲密的时候,林臻才会这么唤她。
等一切平息,林臻紧紧拥住她,呼吸粗重,一道又一道热气喷在她的颈窝。
“阿臻。”千漉缓缓抚着他的后脑,“怎么了,你有心事?”
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一些话变得容易出口。
林臻心底那些藏在最暗处,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也能摊开一角,说给她听。
“小满姐,我……”
“嗯?”她柔声。
“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那个……”
“少爷……”
头顶轻柔抚摸的动作,在他吐出那两个字时,骤然停住了。
林臻顿时不安起来,想要抬头瞧瞧怀中人的表情,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安静片刻,千漉道:“那个箱子,的确装着些我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里面是我自己的一些旧物……至于你口中的人,我跟他,从没有开始过,又何来的记不记得?”
林臻没吭声。
千漉道:“我既然应了你,便会与你好好过日子,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自然不会变。”
林臻立刻回答:“我不会。”
千漉嗯了一声:“现在可以放心了?”
林臻又沉默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呼吸烫着她颈间的皮肤。
千漉思索片刻,拉开他的手,要起身。
林臻瞬间慌了,扑上去将她搂住。
“小满姐,我以后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
千漉握住腰间的手,“我不是生气。起来,我打开箱子给你看。”
林臻松开了手。
千漉披衣下床,点了灯,取钥匙打开箱子,招手示意林臻过来。
林臻过来了,千漉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翻给他看,几锭银子、几串零散的铜钱、几块鲜亮布料、首饰……都是旧物,翻到下层,千漉视线定了定,须臾,还是将那长木匣拿出来了。
匣盖打开,烛光下,里头躺着一支宝石金簪,即便在昏黄光线下,也闪烁着五彩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与这满箱朴素之物格格不入。
千漉道:“这个,是他给的。五年前,他派人送来的,后来我去崔府问过,他不在府中,这东西便退不回去了。再后来,咱们一家都来了这里,便一直留在了我手里。”
林臻看着那支簪子,嗯了一声。
千漉将匣子递了过去,林臻有些惊讶,“小满姐?”
“我如今既与你成婚了,留着这东西,的确不合适,你拿去处置了吧。”
林臻迟疑着,收下了。
“心里有什么话,以后都要说出来。我们已是一家人,有心事莫总闷在肚子里,日子久了,心里结了疙瘩,两人再亲近也要生分的。”
林臻点点头:“小满姐,我明白了。”他将匣子放到一旁,两人坐在床边,他伸手将千漉揽入怀中,他的眼神渐渐又氤氲起那种湿漉漉的渴望。
千漉有些头痛,扒开了林臻凑过来的脑袋,“今天真累了,明天吧,嗯?”
林臻有些委屈,抱着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