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林素的铺子越开越好,家里有了积蓄,加上千漉写画本子挣的大头,手头便宽裕起来。一合计,索性在城西置了栋三进的宅子。四口人住足够了,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还能辟出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时蔬。
四邻也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林素性子爽利,常做了吃食分送邻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这日与隔壁刘大娘坐在院中闲话,听她叹道:“我家那个痴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瞧中一个寒门书生,闹着要拿私房钱助他进学,说什么‘瞧着是个上进的’。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书生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带着小算盘呢,哪里是踏实读书的料子!我私下使钱将他打发了。这下可好,丫头恨上我了,这几日竟在家里闹绝食,真真愁煞人。”
林素听了,便问:“我怎听说,你不是早为你家闺女相看了一门亲?说是南街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那后生瞧着就稳重踏实,与你家那个正般配呢。”
刘大娘:“可不是嘛!庚帖都换过了,她临了却变了卦!这几日整日关在房里,嘴里总念叨什么‘陆郎’……非要寻那样的。结果可好,陆郎寻不着,倒被个穷书生迷了眼!”
林素:“那‘陆郎’……又是哪家的公子?”
“嗐!什么公子!”刘大娘拍了下膝盖,“就是文粹堂卖的那本画册子里的纸片人儿!我那傻闺女啊,天天对着画儿痴笑,我看就是被这些闲书带歪了心!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写的,若叫我晓得,非上门去泼狗血不可!”
千漉出画册这事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林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勉强又劝了几句“孩子还小,慢慢教”,叮嘱刘大娘千万拦着闺女,莫要糊涂低嫁。
刘大娘叹气:“我这闺女就是心眼太实,不如你家小满伶俐通透,一看就不是会被穷小子花言巧语哄骗的。她若能有小满三分机灵,我也就不愁了。”
这话倒勾起了林素满腹心事。
“我呀,反倒盼着她能与你家闺女一样,多少听进两句劝呢!”林素摇头,“你是不晓得,多少家境好、人品好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整日说什么‘男子皆不可信,不如自家过好’。你说说,这世道哪有女子不靠夫家,独自立足的?道理说尽了也不听,眼瞅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真愁白我的头!”
两人就着儿女亲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林素归家后,便将刘大娘女儿的事说与千漉听。
千漉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有些人会将虚构的故事当真,若因自己让姑娘们误入歧途,那真是造孽了。
她当下便有了灵感,在新作里添一个黑心捞男。
反派相貌俊美非凡,内里却是黑透了的,前期伪装得很完美,到后面暴露,为夺掌门之位杀妻灭门,坏事做尽……
千漉一边琢磨着人设,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想着赶紧记下。才到门边,却被林素一把拉住胳膊。
“……你呀,翻年就十九了,亲事还不肯上心。莫非真要拖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甘心?你娘我这两年为你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回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定要正经相看起来了。”
千漉凑近她鬓边看:“哪儿有白头发?又编话吓我。这头发乌油油的,比我的还密呢……这事儿改日再说哈,我赶着去挣钱了!”说罢便溜进了屋。
林素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小艾复仇记》打底,千漉已有了些名声。新出的《仙尊》刚上市,便有许多看过前作的老客来买。
千漉这回将故事改为双线并行,一条男主线,一条反派线。一开始,有不少人错将反派当做主角,反将真正的男主玄墨认作坏人。直至第一册 结局,真相揭开——反派为夺权杀妻灭门,又设计陷害玄墨,致其堕入魔道。最后,侍女阿青将下了禁制的毒药递到玄墨唇边,玄墨一饮而尽。
第一册 便断在这里。
画册售罄后没几日,书肆的“读者信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文粹堂老板急火火地遣伙计来请千漉,说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
千漉赶到书肆,只见老板一脸愁容,愁容底下却又隐约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原来近日不少读者对这个结局极为不满,竟亲自上门来讨说法——
“写书的娘子呢?唤她出来评评理!玄墨公子这般可怜,怎忍心叫他吃心上人喂的毒酒?“
“那恶人实在太歹毒!岳家对他这么好,他怎能这么做!他妻室一家可能复活?若真死了,往后休想我再掏一个铜板买她的册子!”
……
有抱怨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人往店里寄刀片的。
老板将这连日来遭受的读者霸凌一一说出,千漉安慰:“下回若再有人问起,您便说,她们担心的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第一册 上市不久,隔壁刘大娘又来寻林素唠嗑,说起她家闺女终于想通了,还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林素私下告诉千漉,那姑娘竟将画本里反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拿剪子使劲扎,她娘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要做傻事,原是扎书出气,倒惊出一身冷汗。
《仙尊》的热度比《小艾》更高。
前作读者多半是各家的娘子姑娘,这一部不同,茶楼酒肆议论得火热不说,甚至书院里,那些平日捧着圣贤书的学子们,袖子里也常藏着一册,以作课余的放松。
第二册 出来,悬念逐一解开。反派的妻室一家,早被玄墨暗中救下,收入麾下,组成复仇者联盟。而女主角阿青,玄墨早知她是正派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陪她演戏罢了。那杯毒酒,他在饮下前便已服过解药了。
书肆老板总算不再收到刀片。
他整日瞧着哗哗进账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画本的五个广告位——成衣铺、小吃摊、胭脂铺、首饰铺、小酒馆,因着这一波推广,各自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因本子里写着他家酥油饼香,玄墨去人间总要买一张,这些日子买卖比往常好了三四成,赚了这一笔,还攒够了钱在西街口赁下一间铺面了。
其余商户见了眼热,纷纷寻上门来,只求在下一册里露个名号,价钱好商量。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一日,午后的宁静被打破。
千漉正在家里画画,院门忽然被捶得震天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千漉开门,见是隔壁粮油铺的小伙计顺子。
“怎么了?”
“不、不好了,小满姐!”顺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家铺子……叫一伙人给砸了!碗碟桌椅碎了一地,连招牌都叫人劈了!”
千漉心头一紧,忙跟着往铺子去。到了跟前,只见店门歪斜,那块写着“林记食铺”的木匾已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堂里更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杯盘碎片和着汤汁油污泼得到处都是。
林嫣如正颤着手想扶起一张桌子,见千漉来了,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像是吓坏了:“小满……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煞星……突然闯进来七八个莽汉,横眉竖眼的,话都不问一句,见东西就砸……姨母和阿臻他们……”
千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姐姐别慌。娘跟阿臻人呢?可是受伤了?”
林嫣如哽咽道:“姨母当时上前拦阻,那领头的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朝她挥去……阿臻冲上去挡了一下……姨母没事,可阿臻的胳膊……怕是折了,现下送医馆去了。”
千漉环视这满地狼藉,强压心头的惊怒,当机立断:“先把店门关了,东西暂不必收拾。咱们这就去衙门递状子,随后去寻娘和阿臻。”
千漉报完官,在医馆寻着了林素与林臻。大夫已用夹板将林臻的左手臂固定好,嘱咐好生静养,伤愈前不可使力。林素一一点头应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下这等狠手!若教官府拿住了,定要判他们个牢底坐穿!”
千漉对此并不抱指望。听形容,那些人是专业打手,有备而来,果然,几日过去,衙门那头便传来消息,只说“凶徒在逃,未能缉获”,此事竟就此不了了之。
“这世道,没个根基倚仗,似我们这般外来的商户,最易受人欺辱。”林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的无奈,“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罢了……”
千漉道:“会不会是许茂财?”
她们一家来润州不过一年,生意虽好,但也没好到独占鳌头、惹人嫉恨的地步。在这润州城里,结下仇的也只有姓许的这一家了。
而且,她新出的画册里,又顺道将那“许记”拎出来嘲讽了一下。
这一年下来,许记成衣铺关的关、倒的倒,只剩东大街一家总号还在苦苦支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千漉这一提,林素顿时醒过神来:“多半便是那下作东西!他会雇打手,难道咱们就不会?明日我也去寻一帮人,将他铺子也砸个稀烂!”
千漉:“我去打听打听,拳社、镖行,或是……那些暗市里,可有专接这等活计的人。”
一旁听的林嫣如面露忧色,劝道:“妹妹,姨母,这般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怕往后更无宁日。我……我知晓那人的性子,若将他逼得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她顿了顿,“我想,不如多雇几个结实可靠的武师守在店里,日后若再有人来,至少能护得人周全,不至受伤。”
许茂财在润州经营多年,暗地里的门道必不会少。若明面撕破脸硬碰,恐怕自家更易吃亏。
千漉思忖片刻,道:“姐姐说得是。那我明日便去寻几位身手好的师傅,来店里看顾。银钱方面不担心,我担得起……便是铺子真不开了,我也养得起咱们一家。”
林素却忿忿:“关铺?那可不成!若叫那杂种吓得咱们关门收摊,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去!”
千漉抚了抚林素的背:“我想着,若真是许茂财干的,倒也不必怕,如今满城谁不晓得他做的那些亏心事?他纵有歹心,也绝不敢闹出人命来,否则官府一查,头一个便疑到他头上。咱们雇了人在店里坐镇,叫他知难而退便是了……”
讨论完,千漉转身去厨房做吃的,林臻默不作声地跟了进来。
“小满姐。”
厨房里只他们二人。
如今林臻已十六,这两年,许是吃得好了,又正值发育的年纪,个子窜得飞快,已比千漉高出大半个头了。他平日在家多是沉默,极少主动说话,此刻跟来,必是有话要说。
千漉揉着面团,转头:“怎么了?”
林臻左臂吊在胸前,脸上满是愧色,眼帘低垂,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道:“小满姐,都怪我没用,没能护好铺子……”
千漉:“你说什么傻话呢,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你是为了保护娘,才将手弄成这个样子,该我谢你才是。”
林臻仍是讷讷,站在一旁看千漉做饼,许久又道:“小满姐,我想去学功夫。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想去拳社拜师。等我学成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这几年,林臻在铺子里帮手,林素一直给着他工钱,他都攒着。
“好。等手养好了再去。”
千漉说着,目光落在他脸颊一侧,林臻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脸,“怎么了,小满姐,我脸上有什么?”
千漉停下手,拉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有伤,别动。”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小瓷盒回来,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揉开。林臻双手放在膝上,攥紧了衣摆。
“好了。”直到那手离开,林臻才仿佛找回了呼吸,垂眼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听到没?”
林臻迟钝地抬头:“小满姐,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碰到这种事,拉着娘和嫣如姐跑就是了,铺子不要了,人最要紧。记住了吗?”
林臻注视着千漉:“知道了。”
隔日,铺子请了四个壮汉看守,到年底,再无事端。
过年那几日,一家人都聚在家中,准备年节吃食。林素正将腌好的腊肉挂檐下,却见刘大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两人在院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待送走刘大娘,林素脸上透着喜色,将林臻唤到东厢房里。
原来,刘大娘是来说亲的。林臻手臂好后,去武社没几日,竟被武社东家的女儿瞧上了。
“你可曾见过那姑娘?”见林臻摇头,林素继续道,“刘大娘说,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又温婉,是好姑娘……阿狗,这三年来,我早将你当自家孩儿,也为你备了一份娶亲的本钱。你若是中意,我这就替你应下这门亲事。”
林臻听完,摇了摇头。
林素十分讶异。在她看来,这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家境殷实,姑娘又好,林臻没理由拒绝。
她纳闷道:“为何不愿?”
林臻沉默片刻,道:“我……眼下还未有成家的念头。武艺还没学成……我想先学好本事,保护大娘和小满姐。”
林素:“我们要你保护什么?如今店里雇着四个师傅,用不着……你莫不是听多了小满那套不成家的胡话,才这般想?”
林臻仍是摇头:“大娘,帮我推了吧。”
孩子自己不愿意,林素也没法子。
林臻离去,她一个人嘀咕起来:嫣如因着她娘的事,不信男子、不肯成婚倒也罢了,如今连阿狗也受了影响。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家中三个都是适婚的年纪,若一个个都拖成老姑娘、老小伙,外头人还不知要如何说道,林素真是愁死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先从林嫣如下手,毕竟答应过姐姐,要当亲女儿对待。
一问,果然又得了林嫣如婉拒。
“姨母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打算……对了,方才刘大娘过来,是为着何事?”
林素便说了:“……阿狗这小子竟也不愿意。你们三个,真是……唉……”
林嫣如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阿臻不愿,许是另有缘故。”
“什么?”
林嫣如心思细腻,早已隐隐察觉,只是不敢确定,便未说破。如今听林素说他连这般好亲事都推了,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我想……许是因为小满妹妹。”
林素是个人精,林嫣如这么一点,顿时恍然。她凝神细想,从前只当林臻是个半大孩子,从未往那处想。
回想着,那小子平日确是格外爱黏着小满,小满出门去哪儿逛逛,他总要寻个借口跟着。原先只当是孩子爱玩。
林素是个行动派,一经点破,就去问林臻。
“阿狗,你不答应,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林臻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那个人,是不是小满?”
林臻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素,因心事被道破,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林素瞧着他这样子,心中念头已转了几转。
其实,若阿狗和小满能成……小满不必嫁去别家受委屈,一家子仍能待在一块,岂不很好?
林素越想越觉合适,反正阿狗的户籍本就不在一处,亦无妨碍。
她想着,脸上便带了笑。
“你这孩子,既有这心思,怎也不早些告诉大娘?”
林臻面红耳赤,低声道:“大娘……您能不能,别把这事儿告诉小满姐?”
林素笑道:“你难道不想与小满成婚?若不告诉她,怎么如愿?”
“可是,小满姐她不想……”
“你小满姐嘴硬心软,你若平日多殷勤些,多体贴她,时日久了,她心思未必不会改变。不试,怎知不可能?”
林臻闻言,头垂得更低。
林素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千漉。
见千漉正在自己屋里,没个正形地倚在案前,一手嗑着瓜子,另一手转着一支细杆毛笔。
林素反手掩上门,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千漉见她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林素便先从刘大娘说亲的事讲起,说到林臻如何拒绝,自己如何察觉了他的心意:“……娘觉着,阿狗是个顶好的孩子,人实在,只晓得埋头干活,配你正合适。往后你们成了亲,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受别家的气,自有娘看顾着。你觉得如何?”
千漉懵了会:“你是说,阿臻对我……”
林素:“正是,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竟藏了这心思,连我都瞒过了。”
“怎么可能?”
林素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娘说的话也不信?怎么样,成不成?”
千漉:“当然不成,我只把他当弟弟!”
千漉应付完林素,去找林臻。
林臻正在后院练功,手持石锁锻炼臂力,因着动作,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底下绷紧的肌理线条。
林臻挥去额上汗珠,唤道:“小满姐。”想起大娘的话,脸上又是一热。
千漉直接道:“阿臻,你的事,娘已跟我讲了……你也知道的,我并无成婚的打算,那武社家的姑娘挺不错的,你再考虑考虑。”
林臻一怔,垂着眼,并不说话。
千漉:“你好好想想。”说着便要走。
“小满姐。”林臻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要别人。”
自那日说破,千漉在家总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偏林臻被点破心思后,反倒少了顾忌,对她愈发殷勤起来,总主动上前帮手,端茶递水,事事体贴。林素与林嫣如在一旁瞧着,脸上常带着笑。
这孩子怎么说了不听啊。
千漉便神色认真地将他叫到屋里。
“阿臻,我跟娘把你当自家人,从不是有着让你报答的心思才收养你。你年纪还小,不曾与别的女子相处,错把亲人间的倚赖,当成了男女之情。若下回有合适的姑娘,别着急拒绝,不妨试着相处相处,莫要因此错过了。我把你当弟弟,也盼着你好。你不要有负担,为自己而活。”
林臻起初还红着脸,有些赧然,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千漉,认真道:“小满姐,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分得清。我只是……想同你一直在一处。那究竟算是什么,我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旁的人,我都不想要。我只想,我只想……”
千漉:“反正我说的,你自己心里好好想想,还有……我手脚齐全,不必跟前跟后地伺候着。”
林臻闷闷地哦了一声,像株被雨打蔫了的青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