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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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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倏忽,转眼已是腊月中。

窗外北风怒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厚,大雪犹自纷扬不止。

崔昂自风雪中归来,一身清肃。

他外罩一件鹤氅,内着青色官袍,眉梢襟上犹带几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着,觉得崔昂这个人与雪景搭极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极,冷极,泠然似雪。

千漉递上一只小暖炉,崔昂未接:“你拿着吧。”

待入内室,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在门外仔细抖净雪粒,挂在架子上。

虽是腊月,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风的门,每扇隔扇门内,都垂着夹棉的深青色缎面帘子,门缝处皆细细缀了棉布条,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书房地下设有火道,墙外炉口炭火不绝,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千漉用炉上温水伺候崔昂净了手。

崔昂拿帕子缓缓拭干手指,抬眼瞧去,见千漉鼻头、眼睛、脸蛋乃至耳朵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也透出些僵涩。

她不仅怕热,还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这几日天寒,往后不必在风口等候,在书房内候着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板客气归客气,自己却不能顺杆往上爬。

“不过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里候着的。少爷体恤,我感激不尽,若连这一时半刻的寒气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职了。”

何况,比在栖云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为和崔昂卧房挨着的缘故,晚上特别暖和,被子都只需盖一床。

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是千漉过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罢,待正式纳她之后,便可直接叫她在房里等他了,此时言之过早,反易令她不安多虑。

不妥。

很快了。

他记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来。即便逢着休沐,也常在书房伏案,处理馆阁年底的文书,常不知时间流逝。待他写完一叠奏记,抬头舒展颈项时,才见千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团上,两腿朝外撇开,身子微微前倾,背影瞧着很是专注。

她这性情,实在是特殊。

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头,身子不住发抖,显是怕极了。

千漉抱着秧秧,缓缓抚背,秧秧埋进她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只听千漉在头顶轻声道:“有一个办法。”

秧秧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了个哭嗝。

千漉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我将此事,禀明少爷。”

秧秧怯怯的:“可以吗?”

千漉点点头,崔昂是三观很正的男主角,知道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的。

千漉先让秧秧在门口等,自己进去禀明,再将秧秧领入。

不料秧秧一见崔昂,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最后还是千漉将事情首尾清晰复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饰,道是极尽华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既如你所说,那人醉意颇深,归去后未必记得真切,许是一场虚惊。你且先回去,若真有变故,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做主!”

得了崔昂的话,秧秧安心了,离去时,千漉送她到院门,道:“若那人真来寻你,你便让饮渌速来给我报信。”

“饮渌?”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会推拒。”

“……好。”

果然,未出几日,事便发了,且闹得极大。

来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画像,直闯崔府。

崔家虽势大,但裕王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年少开府,圣眷正浓。来人更口口声声说是为捉拿“细作”,手中还有御赐的令牌,门房护院一时不敢强拦,任其带人闯入了内宅。

他们先问哪个是“饮渌”。

饮渌战战兢兢出列,以为是先前崔六爷那事,腿一软便跪下了。不料侍卫上来便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随即用粗布在她脸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着她的脸道:“不是。”

领头者又冷声下令:“将此院所有婢女,都带出来。”

接着,便是一个个冷水泼面,粗布拭脸。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湿布抹去脂粉,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一众丫鬟婆子皆震惊地望向平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瑟缩不起眼的秧秧。

领头侍卫二话不说:“带走!”

秧秧被带走前,奋力扑到饮渌身前,急急低语一句:“找小满!”随即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卢静容一直在屋内未出,听柴妈妈禀报后,怒道:“这岂非强盗!光天化日,怎能强掳我家婢女?”

柴妈妈拍着心口,后怕道:“他们个个持刀,凶神恶煞……我瞧得真真的,秧秧那丫头,竟是一直涂粉遮掩着容貌呢!方才洗净了,真真是雪肤花貌,眉眼如画。依我看……怕不是什么细作,是叫那位贵客瞧上了,才寻这般由头来要人。”

“便是瞧上,岂能如此强横!真真是恃权妄为,目无法纪!”

柴妈妈忙比个噤声手势:“少夫人慎言!那位爷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何必为此得罪王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饮渌心口仍是狂跳,想起秧秧临去那句话,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这死丫头竟在外头冒用她的名字!不知做了什么坏事!

她嘴里骂骂咧咧,终究还是趁乱溜出,直奔盈水间。

千漉听罢:“好,我知道了,多谢。”

饮渌却不笨,追问道:“怕不是捉细作那么简单吧?究竟什么事?裕王府的人为何非要抓她?”

“没什么。”

“我都冒险替她传信了,还不能知道原委?”

千漉:“你既见了秧秧真容,还想不明白么?”

“你是说……”饮渌恍然,随即一脸羡慕嫉妒恨,“这样好的事,她竟还不愿?”

即便经历过崔六爷那事,饮渌还是很坚定自己的追求。

千漉:“人各有志。她不愿,便不能被这般强行掳去。”

“你连这事儿都能解决?你打算怎么做?”饮渌经上次一事,对千漉能耐深信不疑,以为她有什么妙计连裕王都能搞得定,忍不住好奇。

“你出来许久,小心被人察觉,快回吧。”

饮渌仍有些狐疑,但见千漉不欲多言,便也没追问。

只能等崔昂回来。

在小说里,裕王并非主要人物,对他的性情描写不多,却也没料到他行事如此霸道专横,竟直接上门拿人。

秧秧还那么小呢,她心中忧虑,在房中坐立不安,待到估摸崔昂回来的时辰,便到院门处等。

崔昂这日归来得晚些,刚近院门便见她立在阶前翘首张望,神色焦灼,肩头帽上积了一层雪,脸蛋也冻得红红的,衣裳下摆已有深色水渍,想来此前已出来探看过数次,融雪浸湿了衣料。

“何事如此焦急?”

千漉立即将白日之事尽数禀明。

崔昂心想,看来那名叫秧秧的丫头,与她情分确实深厚。

“堂堂王府,竟强夺一个婢女,如此不顾体统。莫急,我这就去裕王府。今日若不能成,明日也另有法子。你先进去,不必在此等候。”

男主角出马,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约莫两个时辰后,崔昂便将秧秧带回了府中。

秧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着,崔昂吩咐千漉带她下去。到了房内,秧秧又扑进千漉怀中,抽噎着说起在裕王府的经历:被凶蛮的侍卫架着带去见裕王,裕王问她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她答不要,便被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无人跟她说话,也不给她吃的,直到少爷来,才将她救出。

“裕王好凶啊……我都吓哭了,求他放我回来,他凶巴巴的,叫我闭嘴。”秧秧哽咽着。

“没事了,现在回府了,有少爷在,便安心吧。”

次日,秧秧回到栖云院。

经此一事,阖府人人皆传,崔家八少爷为了一名小婢亲赴裕王府,同裕王抢人。更有人说,八少爷定是看上了秧秧。而秧秧真容既显露出来,再作遮掩便是对主家不敬,只得素面示人。凡见过者,皆传栖云院出了个罕有的美人,一时府中议论纷纷。

卢静容见了秧秧,目光亦不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问道:“少爷连夜将你带回……莫非,你与少爷之间,可有我不知的牵扯?”

秧秧慌忙跪下:“少夫人,绝对没有的,奴婢绝不敢对少爷有半分非分之想!”

“少爷说,终究是咱们大房的事……府中婢女被当众带走,颜面何存?不知情的,还当我崔家可任人拿捏……无论是谁,少爷都会如此行事。这些话,是少爷让我转告少夫人您的。”

卢静容听罢,沉默良久,道:“知道了,下去吧。”

秧秧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千漉心中感激崔昂,寻了机会对他郑重道:“多谢少爷仗义相助。少爷仁心侠骨,秉性高洁,是世间顶顶正直磊落之人。”

崔昂明显被她这一番马屁拍得很开心,嘴角略提,只道:“此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裕王所为确有不当,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千漉点点头:“这也是少爷与众不同之处。”

“不慑于权贵,心中自有杆秤,行事只依心中认定的道理,绝不因势移易,也绝不动摇。”

“秉性正直,认准的路便要走到底,便是走到绝处,也不会背弃自己所坚守的。”

崔昂轻笑出声:“往日倒不见你这样油嘴滑舌,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千漉心想,这是文案上形容你的呀。

千漉:“少爷可要用些点心?我去取些新做的梅花糕来?”

崔昂笑着,摆了摆手。

岁除这日,崔昂要去祭祖,穿得很隆重。

他是主祭宗子,服饰与府中其他少爷都不同。

上玄下纁,头戴爵弁,腰间束黑金带銙,身前垂着纁色蔽膝,脚踏赤舄。

这身黑红庄重的祭服,将他身上那股清冷文士的气质尽数收了起来,化作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行前,崔昂对千漉交代:“思恒、思睿家在京中,我放他们回去团聚了。院里其他粗使,由你调度,亥时后只需留两个应门便可。你午后可回家一趟,但亥时正需回来。盈水间今晚需有个人掌事,便辛苦你守夜,明日再补你整日假,如何?”

“是。”

在这上面,崔昂待下属算是宽厚。

思恒思睿都回家去了,家在本地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一排了班次,许她们分作两班,轮流归家歇上两三宿。那些籍贯外州、路远难归的,崔昂也发了话,除夜至初二这三天,不必干活,各人自在房中歇息,或是相熟的一处吃点酒、抹抹牌,也都由得她们。大厨房还特特多拨了份例,给这些留府的仆婢添菜。

千漉将院子里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给的这半天假,正好够她赶回去,同林素吃顿团圆饭。

林素在铺子里见着她,吓了一跳:“你怎偷溜出来了!若让八少爷晓得你溜到这儿躲闲,还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岁除这天府里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来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时正前回府就行。”

午后西市正热闹,林素的铺子几乎坐满了。

母女俩没顾上说几句话,林素便忙着招呼生意。千漉也帮着张罗,待忙过一阵,林素切了半只卤鸭让她坐着吃。许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纷纷要买,不一会儿竟卖光了。

“去,去!昨儿不跟你说了么,别在这儿站着,故意来触我霉头不是?”

千漉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林素正驱赶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环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贴着墙根,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瞅了一会林素,便转头走了。

千漉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素:“可别提了……”

林素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见这小乞丐跪着,卖身葬母,一时心软给了银子,言明不用他卖身,只当积个福了。谁知这小乞丐竟认了真,赖上了她,几次三番找到铺子来,非要进来干活报答,身上脏兮兮的,反倒吓跑了客人。

千漉:“他应是觉得你给了钱,便是买下他了。只是想报答你罢了,应没存什么坏心。”

“铺子不是缺人吗,不如就叫他进来干活,给顿饭吃。”

“你哪知道养个半大男娃多费粮食!就那细胳膊细腿的,能顶多少活计?要他,就得管吃管住,这赔本的营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怜,也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他卖身,如今竟缠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难做!”

两人一道用了年夜饭。林素拿出一个红纸封,塞给千漉作压岁钱。千漉也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素打开一看:“怎给这许多!你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莫要充阔。常在府里走动,人情往来、打点交际,哪样不要使钱?”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爷院里当差,院里大小事都经我的手。少爷见我办事得力,常赏钱。这么点钱算什么,你就拿着。平日也别太俭省,喜欢什么便置办,有我在呢。日后,我还要让娘过上穿绸着锦、出门坐轿的富贵日子!”

“呦,你这丫头。”林素被她逗得笑起来,轻轻点她额头,“这话说得娘心里头热烘烘的。看来往后,真就指着你享福了?”

“自然!”

亥时正,千漉准时回到崔府。

大傩仪结束,崔府整个家族的守岁仪式就结束了,之后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纪大的可就寝,而年轻子弟们则回到各自院子,进行守岁的下半场。

大约亥时末,崔昂回到盈水间。

院里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四下恍如白昼。千漉正在值房,与冬青、春华两个说话,还带了从外头买的酥饼、糕点等一些小零食同她们分享。

崔昂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服,此刻穿着的是出席家宴的礼服。

一袭宝蓝织锦缎袍,外罩玄色鹤氅。雍容华美。他一踏入简陋的值房,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少爷……”

正说笑吃东西的冬青、春华顿时拘谨起来,慌忙起身,低头,开始罚站了。

小几上摆着瓜子、核桃,又见一地的壳,显然是吃了有一会儿了。

方才他进来时三人聊得开心,叽叽喳喳,笑容满脸,也不知在说什么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两个小丫头哪敢真坐,只诺诺应着。

崔昂目光掠过千漉脸时,微微停顿,随即稍偏开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识到崔昂视线落处,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细细碎碎的饼渣。忙抹干净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还要在书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炉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备的格外多。

一个三层提盒,上层是杏仁热羹,中层是梅花糕、芝麻酥等点心,下层是干果。待她提着食盒回到书房,却见崔昂已靠在椅中,阖着眼,似是睡着了。

千漉心想,小说里写到这种一大家子齐聚的场合,总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需要耗费心力周旋应付。

崔昂本性不喜这些,却不得不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极细微的响动,还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颤,睁开眼的刹那,眸光里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待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又一瞬恢复清明。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夜还需你一同守着。暂且无事,你去坐着吧。”

千漉应一声。

屋里很暖和,千漉坐着坐着便困了,单手支着额,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来时那一瞬的眼神。

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辜,全无防备。

让千漉感到意外,崔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很小,只是因为过于早慧,肩上抗的责任又太重,旁人便惯常将他看作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会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忽地,头往下一点,她惊醒,下意识回头望向书案,正对上崔昂投来的目光。

崔昂指间的笔一颤。

千漉以为他有吩咐,起身走近,摸了摸茶壶,果然冷了,正要去换,却听崔昂道:“不必添茶……房中有些闷,你去将窗打开,透透气吧。”

“是。”

千漉过去开窗。

院子里,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绢丝灯笼,投进来的影子拉得长长。小径旁的石灯也已点亮,整座院子比平日亮堂许多。

放眼望去,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天际无云,疏星几点。

偶有一两盏灯球缓缓升起,飘向夜空。

望着这片万家灯火,千漉有些恍惚。

这是在崔府过的第三个年了。

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会不会已经出府,在自己的家里过了……

空气中飘散着松柏与寒梅的香气,凛冽清寒,深吸一口,凉意直浸肺腑。

极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模糊的爆竹声、笑语喧哗与丝竹管弦之音,衬得眼前庭院更静。

忽地,竹叶上的积雪滑落。

啪嗒两下。

风来了。

崔昂坐在案后,朝窗口望去,见她鬓边的发丝随风飘起。

他看着那飞舞缠绕的发丝。

忽然想到天衣飞扬,满壁风动。也想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秋水汤汤,而无从溯其源。

她眸光熠熠,闪烁着外界的灯火。

却又有些出神,含着点点寂寥,显得分外深沉,仿佛离他很遥远。

“小满。”

崔昂忽然出声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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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段成式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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