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已能从他脸上不多的表情里,辨出几丝不悦的情绪。
这是不开心了?
这位少爷也是有着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说,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爷,我在这屏风外候着,您若有需,唤一声我便来。”
卢静容沐浴时,有让人按摩的习惯。
但崔昂,莫说他素来习惯独自沐浴、更衣,从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开口让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里也不愿意啊。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还是从这听似平淡的语气中辨出,崔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着,要怎么做。
崔昂已开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余光瞥见,忙退去了。
她可是记得的,当初不过瞄了一眼腹肌,差点职位不保。
屏风上,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过,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毕,崔昂都没有唤她。
崔昂穿着寝衣一声不吭从千漉身边走过了,鼻尖袭过一阵清冽香气,千漉看着崔昂的背影,心道,看来平时还是要多观察观察崔昂,这小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难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将浴房收拾了,本来今天的活儿到崔昂洗完澡就结束了,想起刚才崔昂的表现,千漉纠结片刻,去敲崔昂的门了。
虽然她房内有扇小门可以直通进去,但走那总感觉怪怪的,便还是敲了正门。
“进。”
千漉推开门,见崔昂坐在床沿,一头墨发散在后背。
千漉向来觉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问清楚,沟通没障碍,才能让合作更加丝滑。
“少爷,我初来盈水间,对您的习惯还不太了解,思恒虽都提点过,只怕琐碎处仍有疏漏,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周,还望少爷明示。日后,我也好更尽心服侍。”
灯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雾气重,没发现,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溅湿了。
他目光停驻一息,随即转向窗。
窗纸上,灯影摇曳。
他是向来知道这丫头没什么眼色的,在栖云院时,见着他来,也不知主动送个茶,总是躲,他唤了才来,脸上瞧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如今在盈水间了,还是这样,都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了,沐浴时竟也不知近前伺候,连这等小事都要他主动开口不成?
罢了。
他将那丝莫名郁气咽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见崔昂不说,也作罢。
所幸翌日,千漉观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似乎已经消了。
几日下来,千漉便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早上备衣、备水、备膳,崔昂上值不在,便处理院中一些事务,大体不忙,千漉一个人在院子里,到处逛逛,看风景吃点零嘴,不晓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来了,随他去书房,然后便是准备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单人间,竟也没失眠过了。
唯一的小问题是——
崔昂总时不时来点无厘头的小情绪。
不过问题不大,崔昂并非那等会迁怒下人的主子,顶多周身的气压低,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那边也听说了,儿子从栖云院带走了个丫鬟,还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为是儿子终于开了窍,心下微动,便叫人将千漉唤来。看到千漉的脸时,有些惊讶:“是你?”
“小满给大夫人请安。”千漉行礼。
大夫人没再多问,只例行嘱咐了几句“在盈水间好好当差”,赏了些钱,便让她退下了。
望着千漉离开的背影,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我家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窍。”
汀兰笑道:“小满那丫头,我瞧着倒是很能干的。点心做得好,小小年纪性子就那么沉稳了。从前在咱们这儿帮过几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从不慌张忙乱。”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曾动过将这丫头要过来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儿媳讨要陪嫁丫鬟,终究有些不妥,这才作罢。没成想,竟被自己儿子给挖了过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书房习字。
千漉端着茶进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书架前那个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团不见了。
崔昂这书房四面不是实墙,皆是能敞开的槅扇门。
此刻,靠近大书架的两扇门被巧妙利用起来,在齐腰高的门板内侧,安了一个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加厚的矩形羊毛毡,上头搁着个蓬松的新蒲团。
还有,背后的槅扇门上衬了厚绒木板,又覆了一层锦缎软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软絮,十分饱满,腰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一旁还添了个矮式三层小柜。
千漉放下茶,往书架角落望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悬腕运笔,专注临帖。
千漉直觉那个角落很有可能是给自己弄的,但不确定,待崔昂搁笔,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抬头看千漉:“怎么?”
“少爷。”
他嗯一声。
千漉朝后面看了一眼,“我闲暇时,还能在那儿坐坐么?”
崔昂不紧不慢放下茶,往后看去:“你去试试,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给她弄的。
千漉快步过去,坐下,大蒲团软软的,羊毛毡也很厚实,腿搁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还有槅扇门上的靠包,完全贴合自己的腰线。
背靠着封闭的门,脚前是书架的侧面,左手边是个小几。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摆弄了下手边的小几,这几可以折叠,底部可伸缩的细铜杆支撑稳固,翻起后以暗扣固定,合上便与门扇融为一体了,毫无痕迹。
千漉新鲜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满意。
崔昂真的对下属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少爷,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牵了一下。
望向左边角落,她置身其中,被书架遮挡了小半个身子,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整个人嵌入了这整间房中,崔昂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些满足,心头微微一热又想做些什么。
“喜欢便好。”
用不着她的时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绿色,发发呆,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
千漉正迷糊间,一阵琴音随风入耳。
那乐声清越,如清泉般流泻,伴着淙淙水声,分外旷远洒脱,似能涤荡胸中尘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边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边往下望,浅水旁有个高台,崔昂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上面抚琴。
崔昂手边有个小几,上面放着茶,视线一扫,廊下,思睿正鼓着脸,瞪着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认为自己在偷懒了。
的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崔昂怎么不叫自己……
千漉下楼,也走到廊边。
美男弹琴,旁边两只鹤闲庭信步,这画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什么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爷吩咐我整理书册。”
思睿就没说什么了。
琴音悠扬,千漉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这谱子,卢静容是不是弹过?
不过他俩弹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审美。
千漉来了这里之后,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她甚至偶尔会生出“若能一直做这份工作,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惊讶,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没条件,有了点钱也舍不得做新衣。
这衣裳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千漉在水边照了照,所以说,人靠衣装,穿着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头,算着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门口去迎。
思睿从前面走来,拧着眉似要说什么,一见千漉,脚步顿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罗褙子,料子是顶好的,光影流动间能看见底下莲纹。
下身是素白百迭裙,裙幅极多,裙褶细密挺括,行走时,裙裾如水微澜,徐徐荡开,裙下一双青绫履,鞋头绣着小小的莲。
双鬟髻上别无珠翠,只两个鬟上缠着两条与衣衫同色的粉色发带,随走动间轻轻飘扬着。
在思睿的印象里,她脸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蒙蒙的,总觉得是个张牙舞爪闹着要闯入院里的丫头,如今穿着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着也宁静温婉了许多。
思睿怔了不过一息,立刻又绷起脸,快步上前:“少爷快回了,你又躲哪儿偷懒!”
这质问的语气,到底谁是谁上级?
千漉轻飘飘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追上去:“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
千漉定住脚步,转身,双臂环胸,迎上他的视线。思睿虽比她略高,气势上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什么看!”
千漉:“前几次我不说,确是我做错了,你不满,我认。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这盈水间,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适当地提出意见,但不能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同我说话。”
千漉说的是事实,如今确实是她管他了,思睿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大步走了。
千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
初中小男生,真是一点就着啊。
说来思恒也这个年纪,怎么就那么沉稳可靠呢。
已过芒种,白昼酷热漫长,日落很晚。
崔昂下值时,天光依然大亮。
往年此时,傍晚余热久久不散,燥闷难忍。
但崔昂这里不同,许是因为整个院子被活水环绕,风自水面拂来,总挟着丝丝沁凉,驱散不少暑气。
崔昂跨进月洞门,便见一抹粉白身影亭亭立在廊下。见他出现,便盈盈一福。
崔昂脚步微滞。
犹记得她初入府时,面黄肌瘦,没什么气色,如今大了,两颊饱满圆润,皮肤也白了,面色红润,一双眸子尤其乌亮有神。
视线从那身粉白衣裙上掠过,已是玲珑少女了,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了。
崔昂收回视线,步履不疾不徐经过千漉,朝二楼书房走去。
给崔昂放完洗澡水,千漉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崔昂走入浴房,见矮塌上整整齐齐叠着寝衣,一旁冰鉴里镇着饮子与瓜果。
千漉正欲退出,崔昂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敏感度还是有的,千漉知道这位少爷有吩咐了,转过身。
“今日分外热,肩颈颇有些僵涩,在馆阁整日伏案,积下来也令人倦乏。”说着,崔昂走到了屏风旁,抚着绘着溪山的绢面,像是自言自语道,“郭熙论画,谓山水有‘可居’‘可游’之境。这般炎夏,倒是这满室水汽,最是‘可游’。”
他顿了顿,才道:“你去将我书房案头那柄玉扇取来。”
崔昂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千漉略一思索,问道:“少爷方才说肩颈僵涩,可需我将药油一并取来?”
崔昂微微颔首。
千漉取了玉扇与药油,下楼寻到思睿,将托盘递过去:“少爷今日肩颈不适,你去浴房,用药油给他推一推。”
思睿满脸不信,平日少爷沐浴从不让人近身的。
“你诓我吧?”
千漉:“我诓你作甚!少爷吩咐的。我若撒谎,你进去一问便知,岂非自找没趣?你且动动脑子!”
说的也是。
思睿哦了一声,接过托盘。
千漉:“对了,你为少爷推完油,记得留在边上给他打扇。”
思睿看了眼盘中玉扇,又哦了一声。
浴池中,崔昂手臂搭在池缘,闭目养神。
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少爷。”
听到这声音,崔昂眉头倏地又拧起,转过头,只见思睿端着盘子进来,将东西往榻上一放,拿起药油便走了过来。
崔昂目光扫过托盘:“你来做甚?”
思睿对上他清冷的视线,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被小满那丫头给耍了!
“少、少爷……是小满叫我来的……她叫我给你推油,还要打扇……”思睿的声音越说越小。
崔昂:“日后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是!”思睿慌忙退走。
那药油味道重,崔昂蹙眉,“等等,东西拿出去。”
思睿气冲冲推开千漉的房门,将托盘往她桌上重重一放,震得书页都跳了跳。
“你这坏心眼的丫头!故意害我!下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说完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崔昂沐浴完,踏出浴房,他侧首,目光掠过旁边那扇亮着光的窗,停留片刻,而后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许是天气燥热,虽室内放足了冰块,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崔昂睡不太着,默背着清静经。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伴着那绵绵声音,崔昂入眠了。
坠入一个奇异的梦里。
是先前梦到过的。
还是那片无垠旷野,梦里也下着雨,那石子裂隙间,原本只孤零零地生着一株三茎细草,一场雨后,竟密密麻麻钻出无数,疯狂地长着。
崔昂悬于虚空,听到草芽破开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淅淅索索,不绝于耳。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整片旷野,飘满了鲜灵灵的、油汪汪的草。
它们摇晃着,像一片海浪。
那一片蓬勃的草,就那样齐刷刷地摇晃着、扭着,好像无数柔软的触须,齐刷刷挠着他的身体。
实在是太痒了。
梦里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崔昂被痒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似仍沉浸在那触觉中,久久未能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