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千漉在远香轩前扫地,眼前忽被人挡住,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这个忘给你了,我洗干净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千漉接下,收入怀中。
崔六爷下葬有三日了,饮渌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了,生出几分报答的心思,上前要夺千漉的扫帚。
“我来吧,我帮你。”
千漉捏紧扫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之前的状态。”
心道,这丫头未免心太大了吧。
余光瞄见游廊远处有人走来,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崔昂走至门口,望了这边一眼。
千漉、饮渌二人福身行礼。
见崔昂进去了,千漉使了个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饮渌去了茶炉房,一路都没见着人,便自个端着茶盘去了。
屋内,见少爷靠在椅背上,似有些疲惫地闭着目,闻声扫来一眼。
饮渌放下茶盘正要退下,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
……她?
少爷说的是小满?
饮渌眸光一颤,心底那点心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话也磕绊了:“回、回少爷……”
“奴婢……”
崔昂不过随口一问,听她磕磕绊绊的,心里便烦了起来,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饮渌如蒙大赦。
千漉扫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写字。
回到房间,饮渌坐在床边,低头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见是千漉,肩头才松下来。
饮渌起身,望望外面,将门紧闭:“方才少爷问我,何时与你这么亲近了……”
千漉一怔。
“你说……少爷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少爷曾见过你我动手,方才你抢着要帮我干活,他不过觉着奇怪,随口一问罢了,莫要自乱阵脚。”
饮渌还是很紧张,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千漉:“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慌张。怕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饮渌:“少爷是文曲星君转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完蛋了,怎么办?”
发现了。
她的同事们对崔昂都有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过也难怪。
在这个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绝对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过几天身子都要烂了。上哪儿去找证据?你冷静点,不要少爷一句话就把自己诈出去。”
千漉正劝着,却见饮渌弓身,捂嘴干呕起来。
饮渌推门跑了出去,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千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饮渌闻言睁圆了眼:“好像、好像快有两个月了……”
千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又来了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饮渌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好了,现在她有别的事可以担心了。
千漉:“还能怎么办?”
“我想办法给你弄药来……冷静!”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别做梦!”千漉将她拉到房间里,“清醒点,他若还在,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到头来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药发卖出去。更别想着去说道,你想活,肚子里的就不能留。听明白了吗?”
饮渌无声地落着泪。
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刻,饮渌终于彻底崩溃了,抱着千漉哭诉:“小满,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六爷,六爷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对手,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干坏事会翻车的准备。
千漉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书里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带着人光明正大去栖云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饮渌,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瞒不住了啊……
千漉严重怀疑,饮渌那丫头,一到崔昂面前会秒滑跪,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办?
崔昂极轻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像是没了耐心。
“思恒。”
思恒进来了:“少爷。”
“去栖云院,把那个叫饮渌的丫头带过来。”略顿,又补上一句,“莫惊动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