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68章

公子闻筝Ctrl+D 收藏本站

此言一出, 瞬间在观星楼前掀起惊涛骇浪,凌云宗的弟子们更是如坠冰窟。

“妖魔!休要在这胡言乱语!”率先爆发的是苍穹剑宗那位脾气火爆的执法长老,他死死盯住凌云宗掌门云苍真人, 厉声喝问:“云苍!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凌云宗早已自甘堕落,与这屠仙陵魔头沆瀣一气, 同流合污?!你们对得起凌云宗千年清誉吗?!”

玄城子脸色铁青, 死死盯着云苍真人那异常平静的脸, 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眼神空洞, 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凌云宗弟子,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浮现脑海。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云苍道友, 你凌云宗位列九州七大宗门,千年以来, 享誉盛名,受世人敬仰,今日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受了这魔头的禁制胁迫身不由己?若真如此, 此刻仙尊在此, 九曜金光阵已成, 或有破解之法,道友万不可自误,更不可拖累宗门清誉与这无数弟子性命!”

“不!不可能!师尊!”师云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我们凌云宗弟子,自入门起便受教诲,以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为己任!历代祖师,多少前辈为护正道身死道消!我们何曾向这等灭绝人性的邪魔低头投诚过?!您……您必定是受到了他的胁迫, 是不是?是不是那魔头以什么阴毒手段控制了您的心神?!您若是为他所迫,大可直言!仙尊……仙尊他有克制归墟死气之法,定能救您!”

“没错!掌门!您看看我们!”另一名年轻的凌云宗真传弟子也哭喊出声,他指着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宁音……宁音师妹不计前嫌给了我们天灵泉水!那天灵泉水真的能恢复被死气侵蚀的灵根!掌门,只要您愿意,一定可以摆脱控制的!”

“掌门一定是被林重青用归墟邪法控制了,沦为傀儡了!就像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一样!”

“对!定是如此!掌门平日何等光风霁月,岂会与魔为伍?!”

“请仙尊……请各位长老前辈,救救我们掌门!”

然而,面对苍穹剑宗长老与玄城子的厉声质问,面对本门弟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与恳求,云苍真人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抬起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

视线与众人交汇的刹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殆尽。

眼底深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被控制的浑浑噩噩?目光清醒得令人心寒。

他看向满脸难以置信的师云昭司鹤羽等凌云宗弟子,掠过怒目而视的玄城子等人,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微笑。

“沦为傀儡?受胁迫?身不由己?”云苍真人的声音响起,却字字清晰,并无异样,“可惜,让尔等失望了,老夫千年前便是如此,千年后,依旧如此,从未改变,何来控制?何来胁迫?何来身不由己?”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狠狠砸在每一个还心存侥幸的凌云宗弟子心头。

玄城子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无情碾碎。

“云苍!你……你乃凌云宗掌门!九州七大宗门之一,你怎么能……怎么能自甘堕落,与这灭绝人性的邪魔外道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你置凌云宗千年清誉于何地?置门下弟子性命于何地?置这天下苍生于何地?!你的道心,难道早已被狗吃了吗?!”

“邪魔外道?道心?清誉?”云苍冷笑一声,“何为邪魔外道?何为清誉?不过是块道貌盎然蒙蔽世人的遮羞布罢了。”

“千年前,凌家坐拥玄天剑宗余荫,势力遍及九州,资源取之不尽,俨然凌驾于众生之上,成为不可逾越的存在,而你凌霄……”他看向宴寒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天纵奇才,惊才绝艳,未及弱冠便名动天下,而后更是半步飞升,高踞天榜第一,光芒万丈,耀眼夺目,那时,多少修士视你为目标,以你为楷模,仰望你如瞻仰日月。”

“可背地里呢?”

“见死不救!”

“屠戮百姓!”

云苍眼底恨意深入骨髓,“大林村与小林村那么多的人死在凌家人的手里,可传出去,世人还要称赞一番你凌家为了天下是多么的正义凛然,好像你凌家就是这世间的对错标准,正义的界线!”

“可那么多无辜惨死的百姓何辜!小林村何辜!苍南县城的百姓何辜!”

“追根究底,谁对谁错,这世间的是非标准,到底……由谁来判定?”

“我思索了千年,观察了千年,也……等待了千年。”云苍的声音沉了下来,“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永恒的正邪,有的,只是力量的强弱,只是……拳头的大小!”

“谁的力量强,谁的拳头硬,谁掌控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谁便是正道!谁便代表苍生!谁便拥有定义对错,书写历史的权力!”

他看向林重青,目光平静无波:“尊上以归墟之力掀起波澜,虽然手段残酷了些,但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九州这潭死水,是该搅一搅了。”

他又看向宴寒舟,“倒是你,凌霄仙尊,千年轮回,你还以为自己是曾经天榜第一的凌霄吗?你以为自己布下一个阵法,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便能拨乱反正,重定乾坤?”

说罢,他又笑了笑,“说起来,你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残魂罢了,堂堂凌霄仙尊,竟也像那些邪魔外道一般,干起杀人夺舍这等不容于天地之事,当真是可笑至极!”

云苍真人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凌云宗弟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

段家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连声附和:“云苍道兄所言极是!鞭辟入里,振聋发聩!这才是洞悉世情的至理名言!归顺屠仙陵,方是顺应天道的明智之举!我等心悦诚服!”

万相门以及其他依附屠仙陵的魔头邪修更是怪笑连连。

“恬噪。”一道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宴寒舟。

手中惊鸿剑斜指地面,深邃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你这番话偏执入骨,以偏概全,混淆因果,颠倒黑白,无非是为自身早已沉沦魔道,背弃初心,戕害生灵,寻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罢了。”

“力量强弱,的确可定一时胜负,可掌一地权柄,可决众生生死,世间修士,良莠不齐,有私心算计之人,也有怯懦虚伪之辈,但更多的是舍生取义,于绝境中挺身而出之人。”宴寒舟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师云昭等人,又掠过玄城子及各派弟子。

“对错,由谁来判定?”

“非由力量最强,拳头最硬者判定。”

“亦非由坐井观天,偏听偏信,心中只有利益算计者判定。”

“对错,在人心,在天理,在每一个受害者与行凶者之间,在因果循环之内,在……每一个俯仰无愧的刹那!”

“千年前,小林村后山发现归墟之地,凌家长老深知,数年前,凌家先祖为封印归墟之地付出多少代价,一旦归墟死灰复燃,莫说小林村,整个九州都将沦为死地,届时死者何止千万。”

“彼时他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其一,冒险尝试隔离救治,但归墟死气侵蚀极难逆转,一旦控制失败,或有一两个被侵蚀者逃出,后果不堪设想,其二,以雷霆手段,彻底净化源头,杜绝一切后患。”

“他选择了后者。”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倒让云苍真人眼中讥诮之色微凝。

“参与此事的长老,事后自请于凌家禁地面壁,直至寿元耗尽,身死道消,其中内情,凌家核心子弟,皆知晓,亦引以为戒,更以此为鞭策,精研克制归墟之法,以免悲t剧重演。”

他看向云苍,目光坦然:“此事,凌家有罪,那些无辜的百姓确因凌家而死,这份罪业,凌家从未否认,亦背负千年。”

“凌家先祖封印归墟,是功,凌家长老当年抉择,是罪,功过皆在,从未混淆,后人铭记先人之功,亦当反省先人之罪,以此为鉴,明心见性,方是正道。”

“而你,云苍。”宴寒舟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将这陈年罪业,与林重青今日掀起浩劫,主动散播死气,炼化苍生为傀儡的罪行相提并论,更是荒谬绝伦!前者是为阻大祸于未然,虽手段极端酿成惨剧,后者是为泄私愤,为一己私欲,主动制造杀孽,岂可混为一谈?!”

“至于你所谓与林重青不谋而合……更是荒谬!他沉沦归墟,为复仇执念所困,可你站在这里,指责凌家屠戮百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投靠的屠仙陵,正在把整个九州变成归墟?你效忠的林重青,杀的人比凌家多出百倍千倍?你口中替天行道的正义,怎么到了他们那里,就看不见了?你道貌岸然地为自己套上审时度势,为宗门谋出路的外衣,你比他,更可悲,也更……令人不齿。”

“而你,林重青,你以归墟为力,掀起浩劫,屠戮苍生,口口声声打破旧秩序,可你所谓的新秩序,不过是归墟死气笼罩下,万物凋零,众生皆为傀儡的死寂世界,你非是打破枷锁,你只是……将自己曾遭受的痛苦与绝望,加倍施加于他人,在毁灭中寻找一丝扭曲的快慰与存在感,你的道,始于痛苦,陷于偏执,终于……彻底的疯狂与虚无。”

最后,宴寒舟目光扫过万相门魔头等一众投敌者,眼神中的漠然达到了顶点。

“至于你们……蝇营狗苟,见利忘义,为求苟活或些许力量,不惜出卖同道,戕害无辜,你们口中的明智之举,顺应天道,不过是怯懦与贪婪最卑劣的遮羞布,你们的存在,便是对这道字最大的玷污。”

“住口!”云苍真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凌霄!你以为你是谁?!轮回千年,修为尽失,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教训于我?!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凌霄仙尊吗?!”

“我从未高高在上。”宴寒舟平静地打断他,踏前一步,惊鸿剑上,那内敛的光华再次流转,与九曜金光阵共鸣,一股更加磅礴的剑意升腾而起,“千年轮回,我失去很多,亦看清很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凌家之罪,我凌霄身为凌家子弟,一肩担之!此间了结后,自当于天下人前陈明旧事,该当何罪,绝无推诿!”

他剑指林重青,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天地:“但无论如何,此乃旧日之事,是非对错自有天道人心裁决!绝不是你等今日背叛同道,戕害苍生,颠覆九州的理由!”

说罢,手中惊鸿剑动,朝着林重青刺去。

几乎在宴寒舟剑势发动的同一刹那,林重青的狂笑与云苍真人的冷哼交织响起,两人身影同时化为虚影,挟带着滔天死气,悍然迎上!

“杀——!”

“诛灭叛逆!除魔卫道!”

伴随着刀剑的碰撞,压抑已久的火山彻底爆发!

宴寒舟身后,各派长老弟子们目眦欲裂,齐声怒吼,再也顾不得身上伤势,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爆发。

各色法宝光华冲天而起,刀光剑影纵横呼啸,结成一道道决死的战阵,如同溃堤的洪流,冲向对面林重青麾下那嘶嚎涌来的死气傀儡大军,以及那些面目狰狞的万相门以及段家等叛徒!

而对面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死气傀儡不知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迎面撞上,万相门各施邪功,段家高手与其他投诚者,则红着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挥动兵刃。

一时间,观星楼前这片有限的天地,化作最残酷的战场。

刀光剑影如同疾风骤雨,法宝轰鸣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颤抖,观星楼残垣簌簌倒塌!

怒吼,咆哮,惨叫,哀嚎,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笼罩整个战场。

或许昨日还在把酒言欢的同门师兄弟,今日便兵刃相向,杀得双眼血红。

曾经并肩作战的正道盟友,因着各自立场与背后宗门的抉择,此刻也不得不刀刃相见。

即便是素有旧怨者,在这你死我活的绝境中,也抛开了过往嫌隙,厮杀在一起。

没有留情,没有退路,唯有不死不休!

宁音赶到时,望着满目疮痍死伤惨重的一幕,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她茫然站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视线所及,昔日庄严肃穆的观星楼已彻底沦为修罗屠场,曾经高耸入云的观星楼,如今只剩下小半截焦黑的废墟。

观星楼上空,宴寒舟的身影与林重青难舍难分,每一次挥剑,惊鸿剑荡都精准地劈开林重青那撕天裂地的死气。

林重青的攻击越发癫狂,不计代价,将浩瀚死气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冲击消耗着宴寒舟的护体剑光与阵法,他不在乎自身损耗,不在乎傀儡大军的伤亡,甚至不在乎这都城的毁灭,眼中只有宴寒舟,只有将他彻底吞噬消灭的疯狂执念。

稍远处,玄城子手中玄天剑与云苍真人打得难舍难分,他脸上沾满血污,眼中是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玄城子手中玄天剑正与云苍剑气缠斗,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他眼中布满血丝,每一剑都倾尽全力,试图拖住云苍,为宴寒舟减轻压力,云苍面色冷峻,身法如鬼魅,剑气阴毒刁钻,往往攻其必救,消耗着玄城子所剩不多的气力。

观星楼前,司鹤羽一手持剑,剑法依旧凌厉,却已不见平日潇洒,招式间多了几分狠厉与搏命,身侧师云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显然受伤不轻,但仍在咬牙坚持,手中长剑化作无数剑影,与司鹤羽配合,勉强抵挡着数名万相门高手的围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伤者的惨嚎与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撕心裂肺。

宁音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由自主的想,小说中郕国灭国之祸,有牵扯到这么多人吗?有将整个九州牵扯进来吗?有死这么多人吗?

好像因为自己的存在,一切都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宴寒舟挥剑荡开一波死气狂潮,身形微侧,正欲反击,林重青瞅准一个间隙,蓄积的死气洪流猛然对准阵法中心轰去。

流转的淡金色符文骤然一暗,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片蛛网般的灰色裂纹迅速在阵图光膜上蔓延开来。

整个九曜金光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

宴寒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阵法的联系被严重削弱。

“噗——!”宴寒舟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仙尊!”

“仙尊!”

远处,传来玄城子等人惊怒交加的呼喊。

“凌霄,看来千年轮回,不仅让你修为倒退,连反应也迟钝了!”林重青并没有立刻追击,反而稍稍收敛了周身沸腾的死气,上下打量着气息紊乱嘴角溢血的宴寒舟,“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当年那个睥睨天下的凌霄仙尊,何曾如此狼狈过?”

宴寒舟以剑拄地,强行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锐利如剑,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言语。

“不过,没关系。”林重青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我一个人,或许还不足以让你彻底品尝败亡的滋味,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位老朋友,亲自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林重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围翻涌的粘稠死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向他掌心疯狂汇聚。

死气与归墟本源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衣袍,手中长剑,分明是千年前凌霄仙尊的模样。

刹那间,一股如今万古死寂的恐怖威压,轰然席卷全场。

玄城子道长与云苍对拼一剑后,借力后退半步,余光瞥见那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握剑之手微微颤抖。

林重青猛地抬手,指向宴寒舟,对着那具散发着恐怖死寂威压的凌霄仙尊的尸身傀儡,厉声喝道:“给我杀了他!!!”

一直紧闭双眼的“凌霄”尸身,在林重青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眼眶之中,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两团深邃漆黑的漩涡,仿佛连t天地间最后的光线都能彻底吞噬,一股与宴寒舟剑意同宗同源,却浸透了无尽死气的恐怖剑气,自那尸身手中的长剑弥漫开来。

瞬息间便出现在了宴寒舟的身前,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皆悄无声息湮灭。

面对如今已成为傀儡的尸身,宴寒舟眼底翻腾着的怒火,在这一刻,反而奇异般沉静下来。

惊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而悲愤的颤鸣,剑身光华流转,光芒内敛到了极致,皆收束于那一点寒芒毕露的剑锋之上。

“林重青……你,该死!”

宴寒舟怒吼出声,不再保留,体内残存真元,尽数毫无保留注入惊鸿剑中!

剑身嗡鸣,一股了结一切的决绝剑意冲天而起,与傀儡尸身手中漆黑死寂的剑气,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无声无息碰撞在了一处。

两者接触的刹那,黑白两道剑气轰然四散。

宴寒舟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定着对面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睛。

而那具傀儡尸身,依旧面无表情,死寂灰白,只是一个纯粹执行杀戮指令的傀儡,唯有指尖源源不断涌出的剑气,宣告着这具躯壳内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时间,两道身影在空中碰撞,又分离。

宴寒舟凭借对自己招式的熟悉,往往能预判到尸身傀儡的攻击路数,惊险避开或格挡,但尸身傀儡的力量源源不绝,毫无疲态,且招式狠辣直接,摒弃所有花招,只求一击致命,加上死气的侵蚀,让宴寒舟应对得极为艰难。

“砰!”宴寒舟一个闪避稍慢,被剑气边缘扫中左肩,顿时血液飞溅,露出的皮肉上出现一道灰败痕迹,体内生机正被那死气疯狂侵蚀。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惊鸿剑急挥,方将后续剑气荡开。

宴寒舟处境越发危急。

他不仅要应对傀儡尸身那不知疲倦的进攻,还要分心抵御林重青的死气袭扰,更要勉力维持脚下那光芒越发黯淡的阵法,多重压力之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越发紊乱虚弱。

又一次激烈对拼后,宴寒舟被一道剑气狠狠劈在胸口,尽管惊鸿剑及时格挡了大部分威力,他仍旧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观星楼残骸之上,烟尘弥漫。

“少主!”玄城子等人目眦欲裂,欲要救援,却被各自对手死死缠住,只能发出绝望怒吼。

烟尘缓缓散去,宴寒舟半跪在地,胸前衣衫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灰败剑痕横亘,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不断渗出,与死气相互侵蚀。

他以惊鸿剑支撑着身体,才未倒下。

傀儡尸身悬浮于空,黑暗漩涡般的双眼冷漠俯视着他,指尖再次有剑意凝聚,林重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两人呈合围之势朝他靠近。

宴寒舟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宴寒舟!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微光疾射而来,精准飞向宴寒舟。

宴寒舟几乎是本能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凌空一抓,将那枚触手温凉的戒指牢牢握在掌心之中。

是沧溟戒。

刹那间,沧溟戒内蕴藏的如江河般浩瀚的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疯狂涌入他几近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这股灵气洪流,瞬间给了他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以强有力的支撑,让他原本摇摇欲坠的气息,奇迹般稳住。

握着手心冰冷的沧溟戒,一抹释然与决断,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惊鸿——!”

他低喝一声,惊鸿剑发出一声悲愤与决绝的剑鸣,剑身光华前所未有的炽烈,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仿佛能斩断一切的璀璨流光,主动出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贯穿了那具傀儡尸身的胸膛!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无尽的死气与那璀璨剑光在尸身体内疯狂翻腾。

那具被祭炼千年的尸身傀儡,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的灰烬与光点,四下飘散。

那曾经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尸身崩碎时爆发出的最后一股反噬性的归墟死气,也如同回光返照般,重重轰击在了力竭的宴寒舟胸口!

“呃——!”

宴寒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远处的观星楼废墟之中,激起大片尘土,他在瓦砾堆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猛地发现周身经脉传来火燎般的剧痛,真气运行滞涩,竟是连握紧手中长剑的力气都已快要丧失。

宁音见状,心急如焚,连忙飞奔过去,顾不得周遭危险,掌心毫不犹豫贴在他后背上,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送入他体内。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润灵力,宴寒舟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痛楚,艰难朝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林重青自天穹之上缓缓走了下来,周身死气虽因傀儡被毁而略显紊乱,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居高临下,看着宁音那般不顾自身安危,满眼关切地护在宴寒舟身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满是讥讽与自嘲的长叹:“我的阿姐,爱上了屠杀全村的仇人。”

“阿寄,收手吧!”宁音目光直视着他,“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将九州拖入血海,与当年那些……与当年那些屠戮小林村凌家人,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

林重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悲凉的弧度,“阿姐,这话,你说了太多遍,我早已听得厌烦了,你明明知道的,我早就……回不了头了,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只有走到黑,方才可能在那死局中,争得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更何况——”

他话音一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四周那些挣扎着的残兵败将,冷笑道:“更何况,如今的你们,伤的伤,残的残,灵力枯竭,阵法破碎,还有什么力量,能与我抗衡?”

话音刚落,周遭那些身受重创的长老、弟子们,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数道染血的身影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残破之躯,再度朝着林重青挥剑冲来!

“魔头!受死!”

“为死去的师兄弟报仇——!”

然而,勇气终究无法弥补实力的天堑。

林重青甚至连身形都未曾移动,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袖袍,一股磅礴的死气浪潮汹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巨墙,狠狠拍击在那些冲上来的人影身上。

那几名长老弟子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狂喷,整个人被重重掀飞出去,倒在地上便再无声息。

宴寒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强忍着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痛,重新站了起来,下一刻,他将指尖咬破,逼出一滴心头本命精血,并指,缓缓涂抹在惊鸿剑锋之上!

惊鸿知晓他破釜沉舟的决心,瞬间爆发出足以与日月争辉的璀璨光芒,凌厉剑意直冲九霄,竟暂时将周围翻涌的死气都逼退了数尺!

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巅峰力量!

宴寒舟身化流光,与惊鸿剑合二为一,主动杀向林重青!

“铛!铛!铛!”

刹那间,两人再次激战在一处。

剑光与死气疯狂碰撞,爆鸣声震耳欲聋。

燃烧精血的宴寒舟,与林重青打得有来有回,剑招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暂时将林重青逼得连连后退。

但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

每一次对拼,宴寒舟的脸色便更白一分,气息便更弱一丝,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昙花一现而已,一旦精血燃尽,便是他彻底油尽灯枯之时。

“对抗的力量……”

废墟旁,宁音环顾着四周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看着苦苦支撑的玄城子,看着搏命的司鹤羽与师云昭,看着那虽光芒万丈却注定无法持久的宴寒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

在极致的绝望中,反而让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起了曾经在锦官城,那时,她借助了那座古城残存的龙脉气运之力,成功压制了华阳的阵法。

而此地,是郕国都城。

如今的郕国虽是风雨飘摇,却也是传承数百年的王朝,自有其国运龙脉深藏于大地之下。

宁音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并指为剑,在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

她闭t上双眼,将掌心缓缓贴在染血的地面上,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血脉深处,去感应那冥冥之中虚无缥缈的龙脉国运。

那滴落的鲜血浸入都城地底之下,向着地底深处渗去。

但许久之后,大地依旧死寂,毫无反应。

宁音睁开双眼,反手握着光华剑,狠心在心口的位置划开,心头血自她胸前伤口缓缓沁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染血的地底深处。

依然毫无反应。

宁音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咬牙,对准伤口的位置猛地刺入,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意瞬间传来。

她脸色煞白如纸,手掌撑地,看着心头血一滴又一滴没入地底,她闭上双眼,凝神屏息。

周遭刀光剑影的一切顿时变得寂静,整片断壁残垣的都城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一股极微弱的力量自地底深处传来。

北风萧瑟,一股温暖的清风却不知从何处而来,轻柔拂过宁音被汗水浸湿的发梢,以她和她掌心下的大地为中心,一种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不可阻挡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嗯?!”

正与宴寒舟激战的林重青,眼眸紧缩,骤然转头看向宁音的方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令他极为厌恶的磅礴生机与煌煌意志正在大地之下凝聚。

“林音!!!”

宁音全神贯注,仿佛外界的打打杀杀与她无关。

林重青咬牙厉声嘶吼:“她想唤醒郕国残存的国运龙脉!拦住她!”

他心里清楚,若让一国龙脉彻底苏醒,其蕴含的至阳至正庇护苍生的浩大意念,将对归墟死气造成何等可怕的压制!

数名离得最近的黑袍人闻言,立即舍弃了原本的对手,眼中凶光大盛,化作数道鬼魅般的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招,直扑正在闭目凝神的宁音!

“休想——!!”一声嘶哑决绝的怒斥响起。

与司鹤羽联手的师云昭,两人本已是重伤垂危,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双双一剑荡开眼前数名万相门弟子,踉跄着冲到了宁音身前,手中长剑剑光呼啸,化作一片剑幕,死死挡住了袭来的死气攻击。

“噗!”师云昭本已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涌上一股病态潮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却硬是咬着牙,一步未退!

“找死!”司鹤羽目眦欲裂,咆哮着挥剑斩向黑袍人,全然不顾自身,妄图以伤换伤,将那人逼退。

无论是天衍宗,苍穹剑宗,还是那些幸存的宗门弟子们,此刻都红了眼,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发地拦在宁音面前,将宁音牢牢护在最中心。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他们用身体,用残存的灵力,死死拦住那些想要对宁音下死手的黑袍人以及傀儡,不让任何一道死气越过雷池半步!

就在最后一名挡在宁音身前的修士被黑袍人一掌震碎心脉,吐血倒飞,那黑袍人抬手准备挥出致命一击,即将打断宁音施法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威严而苍凉的龙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瞬间便传遍整个郕都城。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以宁音掌心按地处为中心,一道道柔和却磅礴的金色光柱,如同复苏的巨龙般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金光所过之处,林重青那原本弥漫全城的归墟死气,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退散。

那些狰狞的傀儡,在被这金色光芒照到的瞬间,动作骤然凝固,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整个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原本死气沉沉的郕国都城,仿佛被一场春雨洗涤了一遍,虽仍处处是废墟,但那股令人窒息绝望的阴冷秽气,却被一扫而空。

情势瞬间逆转!

林重青如遭重击,周身翻腾的死气在与金光接触的刹那,剧烈波动,他闷哼一声,身形竟被那龙脉气息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作为唤醒龙脉的代价,宁音脸色苍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吐着血,她体内的本命心头血几乎耗尽,神魂之力枯竭,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连站的力气也无。

她看着半空中同样因龙脉压制而气息紊乱的林重青,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宴寒舟……接剑!”宁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逼出体内仅存的最后一滴心头血,落到光华剑锋上,光华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绽放出与龙脉金辉交相辉映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反手将这一剑,掷向宴寒舟。

宴寒舟心领神会,凌空一抓,稳稳握住光华剑剑柄!

刹那间,龙脉之力疯狂涌入剑身。

“林重青——!”宴寒舟借龙脉之势,身化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惊虹,朝受制于龙脉实力大打折扣的林重青攻去!

剑光正气浩然,每一剑都引动八方龙气共鸣,归墟死气在加持了国运龙脉的剑锋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林重青双拳难敌,左支右绌,勉强抵挡了数招,终是被宴寒舟抓住破绽,一剑破开死气防御,最终被光华一剑重重刺在胸膛!

“噗——!”

林重青鲜血喷出,整个人从空中狠狠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周身死气涣散,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因龙脉之力在体内肆虐冲击,几番尝试,竟一时难以起身。

“尊上!”

屠仙陵部众,以及那些早已归顺林重青的各宗门世家修士,眼见林重青竟被一剑重创,无不骇然失色,手中挥舞的刀剑齐齐一滞,攻势顿缓,原本凶戾的气势瞬间萎靡,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林重青却对这些呼喊充耳不闻。

他捂住剧痛的胸口,指缝间黑血汩汩流出,挣扎着踉跄站起,染血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穿过人群,死死钉在宁音身上,声音嘶哑破碎:“原来……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宴寒舟毫不停留,飞身掠回宁音身旁,单掌贴在她后心,温和的灵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渡入她几近干涸的经脉,勉强吊住她即将消散的生机。

宁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血气,她强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目光复杂地看向倒地不起的林重青。

看着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想起小林村的冲天火光,想起无数因他而死的无辜生灵……杀意与痛苦在心海中剧烈翻腾,心如刀绞,举步维艰。

“阿寄……你……”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落下,“这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呵……呵呵……哈哈哈哈!”林重青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低笑。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疯狂,不甘,以及被逼至绝境后的彻底癫狂。

“阿姐……连你,也要对我举起屠刀,也要做那大义灭亲的圣人?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才是血脉相融的姐弟,这天下只有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宁音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阿姐!”

“……什么?”

“如今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宁音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当初我为了寻仙尊残魂,才会被引魂灯带到千年前,成为林音只是个意外,你的阿姐早就在你五岁那年就死了,照顾你的那些年,和你朝夕相处的那些年,不过是我在寻找仙尊残魂路上……顺手而为罢了。”

“顺……顺手而为?”林重青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宁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那些年,在小林村的那些年,不过是你的无奈之举?若当时你能离开小林村,有能力去寻仙尊残魂,你早就离开小林村了,是吗?”

宁音咬牙,没有说话。

“对你而言,小林村不过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去,对吗?”

宁音欲言又止,半晌,她张了张嘴。

“够了,我知道了。”林重青却一把打断她,思及过往,他忽然只觉好笑,“原来,我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阿寄,回头吧,别再因为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执念害更多的人!”

“回头?”林重青嘴里发出低低的冷笑,他环顾周遭,眼中猩红光芒暴涨,那是一种彻底抛弃所有顾忌的歇斯底里,“还能回头吗?谁能同意让我回头,我也想做一个斩妖除魔的仙君,我也想行侠仗义走遍九州,可谁给过我机会!小林村,大林村……那么多人因我而死,因我而死!我要怎么回头,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回头!!!”

“既t然这天地不容我,那我便……与这世界一同归于虚无!”

话音刚落,林重青眼底残存的理智迅速被浓稠如墨的死气覆盖,整个人被死气萦绕,缓缓离地升空。

“呃啊啊——!”

“尊上!?不——!”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异变突生。

那些投靠他的屠仙陵,万相门,段家,以及残存的邪修,突然齐齐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的灵力修为,乃至生命精气,竟完全不受控制地逆流暴走,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污浊气流,被强行从七窍中抽出,争先恐后地涌向半空中的林重青,被那团死气贪婪吞噬!

“他在利用归墟死气强行汲取他们的修为!”玄城子骇然。

林重青的气息随之疯狂暴涨,周遭死气翻腾,威压一度盖过龙脉之力,但他的眼神却迅速涣散,蒙上一层混沌灰暗的死气,理智一点点被归墟侵蚀!

“不好!归墟在侵蚀他的心智!”宴寒舟脸色剧变。

宁音微怔:“……什么意思?”

“一旦归墟完全吞噬他的神智,他便会彻底与归墟合二为一。”宴寒舟紧盯着空中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气,声音沉如寒铁,“届时,他便会彻底沦为归墟的傀儡。”

宁音脸色顿时煞白。

宴寒舟眼中闪过一丝不容迟疑的决绝,不能再等了!

他身形一动,主动提剑攻向正在疯狂汲取力量的林重青!

惊鸿剑与光华剑交相辉映,龙脉之力澎湃涌动,招招直逼要害,迫使林重青不得不中断那危险的吞噬过程,分心应对。

此时的林重青,早已失了神智,眼眸被死气蒙蔽,出手全是归墟本能驱使的只攻不守的杀戮招式,即便有龙脉气运压制,归墟之力依旧磅礴可怖,宴寒舟独战之下,竟也颇感吃力,身形数次被震得踉跄。

“助仙尊一臂之力!”玄城子大喝一声,强提残存灵力,率先攻上。

苍穹剑宗,御兽宗等各派高手也纷纷咬牙,不顾伤势,祭出法宝,结成战阵,从旁牵制。

在众人合力之下,勉强将功力尚未攀升至巅峰的林重青暂时压制住,数道禁锢法术与法宝光芒缠绕其身。

趁此间隙,宴寒舟眸光一凝,找准破绽,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左手快如闪电,并指成剑,点向林重青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宴寒舟的神识顺着指尖闯入林重青那已被死气充斥的灵海深处。

在那片浑浊黑暗的灵海最底层,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润光芒,正被重重死气锁链缠绕,压制。

那是千年前,林重青初随华阳踏入凌家的第一晚,他怀着复杂心境,悄悄留于少年体内的一缕……自己的本命神魂。

宴寒舟神识闯入林重青灵海的瞬间,那缕沉寂千年的神魂之力被瞬间唤醒,爆发出璀璨光芒,如同利剑,狠狠斩向周围的死气锁链,并强行引动林重青被死气埋没的本源意识,里应外合,将肆虐的归墟之力暂时压制住!

“噗——!”

阿寄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周身翻腾的死气骤然溃散大半,眼中混沌的灰暗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整个人从半空坠落,瘫软在地,修为尽散,经脉被封,竟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没有了归墟的力量,阿寄最真实最惨烈的模样,毫无保留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他脸上、脖颈、手臂、以及从破碎衣衫中露出的每一寸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尽是大片大片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如同被烈火反复舔舐过,凹凸不平,那是当年小林村大火留给他的永恒印记,也是他沉沦魔道后,身体被死气侵蚀留下的可怕痕迹。

宁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这个满身伤疤虚弱不堪的人,哪里还是那个呼风唤雨,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在大火中无助哭喊遍体鳞伤的弟弟。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责备,在这一刻都被这触目惊心的惨状击得粉碎。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上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伸出颤抖的双臂,一把将瘫软在地的林重青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寄……”

阿寄挣扎不开,咬牙道:“你不是说,你不是我阿姐吗?怎么?看我输了,可怜我?”

“你是我弟弟,我们朝夕相处十余年,你,还有小林村,不是无关紧要的过去。”她看着阿寄脸上的伤疤,“那个时候……疼吗?”

阿寄转过头去,对宁音的话闭口不语,死死盯着不远处收剑而立的宴寒舟,牙关紧咬,“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宴寒舟看着他满身的伤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沉痛,他缓缓走近几步,“千年前,你跟随华阳来到凌家的那天,我便将自己的一缕本命神魂,悄悄留在了你体内。”

阿寄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早知道是我……”

“我知道,那些年,我一直在传授你压制归墟的心法,这千年来,你还能保持理智,没有彻底沦为归墟的傀儡,很大程度上,便是得益于那缕神魂与本门功法的护持,此法乃我凌家先祖为克制归墟所创。”

阿寄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呵……哈哈哈哈!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弥补当年发生的一切?就能抵消那些因凌家而死的亡魂吗?!”

面对他的指责与怨恨,宴寒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

“当年,没能救下你们,是我此生之憾。”

“此生之憾……”阿寄不屑一顾,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旁的玄城子强撑着伤体,步履蹒跚挪到宴寒舟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少主。”

短短二字提醒了宴寒舟。

“归墟……此事该如何彻底处置?”玄城子望向地上气息微弱却体内暗潮汹涌的阿寄,忧心忡忡。

宴寒舟眉眼微沉。

虽然暂时压制了归墟之力,但也仅仅……只是唤醒了他而已。

想要彻底解决阿寄体内那随时可能反扑的归墟之力,宴寒舟在千年前便已找到了唯一的方法,那便是效仿凌家先祖,以自身神魂为锁,将其彻底封镇。

代价,便是与归墟……同归于尽。

“杀了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在极度的恐惧与仇恨中,嘶哑喊出这一句。

这一声如沸水落入滚油,瞬间点燃众人压抑已久的悲愤。

“……杀了他!为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

“对!杀了这个魔头!为郕都枉死的百姓报仇!”

“此人不除,天下难安!杀了他!”

渐渐,群情激愤,无数道饱含恨意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地上那虚弱的身影。

若非忌惮宴寒舟在前,恐怕早已有人冲上来将阿寄碎尸万段。

宁音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阿寄护得更紧了些。

她环顾四周那些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最终,无助的目光落在宴寒舟身上。

阿寄靠在宁音怀里,看着她那瞬间投向宴寒舟的视线,不由得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惨笑:“阿姐,你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是吗?就像以前一样……”

“阿寄……”宁音声音哽咽。

“你刚才……不也真想我死吗?”阿寄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看我这般模样,又可怜我了?阿姐,你现在……惯会骗人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猛地一变!

体内被暂时压制的归墟之力如同不甘被困的凶兽,再次疯狂翻涌,试图冲破束缚。

原本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混沌的死气重新侵蚀,理智逐渐被吞噬!

“走开!”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尚存,阿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宁音从自己身边推开。

“阿寄!”

“阿姐……”阿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却竭力维持着,甚至刻意挤出一抹从前的笑,“我知道……我输了,但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那十年在小林村,和阿姐你一起……的日子。”

他死死盯着宁音,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而急切:“阿姐,我是你弟弟,是吗?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那一刻,你是真心把我当弟弟的,是吗?”

“是!是!”宁音的眼泪终于决堤,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阿寄永远是我的弟弟!”

就在阿寄眼中死气即将彻底覆盖瞳孔的刹那,宴寒舟眼疾手快,一手揽住t被推开的宁音,将她带离危险区域,另一手早已结出繁复玄奥的法决,天穹之上那原本笼罩全城的巨大九曜金光阵开始收缩,浩瀚的星辰正气与龙脉之力不再庇护四方,而是凝聚成一道厚实如琉璃般的淡金色光幕,将宴寒舟与即将彻底魔化的阿寄两人,牢牢笼罩在其中,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宁音似是猜到了什么,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至顶点,她惊慌失措地拍打着光幕,“宴寒舟,你想干什么?”

宴寒舟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站在光幕中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仅靠阿寄体内那一缕神魂,压制不了归墟太久,若不解决,必将反噬,吞噬阿寄,继而吞噬整个九州。”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唯一的办法,便是效仿凌家先祖,以自身神魂为锁,将其彻底封印。”

“……那你呢?!”宁音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会怎么样?!”

宴寒舟没有再回答。

他双手印诀变幻,一指点在阿寄眉心,源源不断的神魂之力,强行涌入阿寄那已被死气充斥的识海。

“宴寒舟!宴寒舟你等等!等一等……不要!!我可以帮你……”宁音疯狂地捶打着坚不可摧的光幕,哭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耀眼。

随着宴寒舟神魂之力源源涌入,阿寄原本被侵蚀即将涣散的神智,竟被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逐渐回归清明。

他看着阵法之外崩溃的宁音,忽然开口,“凌霄,你的命……可真好啊。”

“出生便是凌家嫡系,坐拥无上资源,天赋异禀,未及弱冠便名动天下,高踞天榜第一,光芒万丈,耀眼得让同辈窒息,而后更是半步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如今,还有我阿姐,这么在乎你,为你哭得肝肠寸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羡慕:“你若死了,她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开心了吧?”

阿寄抬眼,与宴寒舟四目相对,“真可惜,当年若不是你将自己的一缕神魂留在我体内,或许你早就飞升了吧?何至于轮回千年,落得今日这般……神魂俱灭的下场。”

“我心中有愧,渐生心魔,即便神魂齐全,也无法勘破最后关口,飞升无望。”

“呵……哈哈哈哈!”阿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般的快意,“好!好一个心有愧疚,飞升无望!凌霄,你终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笑声落下,阿寄眼中最后一点疯狂与偏执彻底熄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阵法外泪流满面的宁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即将为自己,为这天下付出一切的仇人。

他不再抵抗那股涌入体内的神魂之力,反而配合着那股力量,盘膝坐正,与宴寒舟面对面。

“来吧。”阿寄闭上双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让我阿姐……白白哭这一场。”

阵法之外,众人只见金光璀璨到极致,随后骤然内敛,一切异象平息。

都城,九州,所有傀儡顷刻间皆数倒地化作一具无声无息的尸骸。

光幕消散。

宴寒舟依旧盘膝而坐,只是,周身所有的生命气息已彻底断绝,神魂已离体而去,脸色安详如沉睡,却再无一丝呼吸的起伏。

而在他对面,阿寄同样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再无半点死气溢出。

“宴……寒舟……?”

她跪在地上,死死盯着宴寒舟那张平静的脸,奢望他能睁开眼。

可是,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宁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宴寒舟,在这个异世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能丢下我,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丢下……”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淹没,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变模糊了视线。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