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音的手指紧紧攥着引魂灯, 脚下不受控制地朝棺木走去。
棺木中那两张年轻死寂却又无比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阿寄心里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对她而言, 从小林村覆灭到如今,不过是短短数日, 可对阿寄而言, 那是整整一千年。
一千个春秋, 两千多个寒暑, 仇恨在日复一日里生长,执念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加深, 最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宁音心里清楚,现在的阿寄, 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会躲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林重青。
是设局构陷凌霄,屠戮凌家满门, 将七大宗门逼到t绝境的人。
可她也同样清楚,阿寄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一切才更加无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引魂灯,灯身黯淡, 灯芯处那点七彩光晕微弱地流转着。
若是引魂灯不见了, 阿寄不会不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引魂灯上,心神沉入灯中,试图感知凌霄残魂。
下一瞬,眉头倏地皱紧。
原本安稳滋养在引魂灯内的残魂,此刻竟隐隐有溃散之势,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侵蚀, 她凝神细探,那股侵蚀之力阴寒刺骨,有种她极为熟悉的气息。
归墟的气息。
宁音心头一凛。
她想起方才离自己五步远时停下的脚步,和转身离去前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
是阿寄。
阿寄知道她会来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可能连自己这个凡人的气息都发现不了。
沉思片刻,宁音将引魂灯放在石桌上,没有在密室中过多停留,穿过石缝,绕过巡逻的傀儡,沿着来时的回廊,回到那间雅致的院落。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升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宁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良久,宁音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温热的茶已经凉透,她的心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将茶杯端起,一口一口喝完,抬起头时,眼底尽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与思量。
门外月色如水,院中翠竹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沉在水底,偶尔摆尾,漾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宁静的夜色,思绪却在脑海中急速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姐。”他提着一个食盒走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是很高兴的模样,和她偷听到的那个阴冷的声音判若两人,“饿了吧?我让人做了些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宁音看着他走进,将食盒里的饭菜摆放在桌上。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以及一个红薯粑粑,都是家常的样式。
阿寄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放进她碗里,“我记得阿姐以前喜欢吃这个,那时候村里没几块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阿姐总是把肉留给我,说自己不爱吃。”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那时候傻,真信了。”
宁音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五花肉,她想起密室外那道阴冷的声音:“不是自诩名门正道,视我们为邪魔外道吗?那就让他们也尝尝,变成自己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
眼前的阿寄和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阿寄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像小时候每次她熬夜写话本时,他偷偷趴在桌边等她的样子。
“好吃吗?”
“好吃。”
阿寄还将那个红薯粑粑夹到她碗里,“也不知道我做的和阿姐你做的是不是一个味道,过去了这么多年,阿姐的味道,我都忘了。”
宁音在嘴里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红薯软糯香甜。
但她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后,她放下筷子,“我今天看到了……阿寄,”她抬起头,“当年你无意间害死了我,是不是很自责。”
“阿姐,你看到了?你是不是怪我……”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怪你,”宁音打断他的话,“阿姐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无法接受……看着那两具尸身,就这样被放在那里,我更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它们会不会……也变成外面那些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阿寄连连保证:“不会的!阿姐!我永远都不会!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让阿姐你……变成那种行尸走肉的傀儡!永远不会!”
“那你答应阿姐,找个时间,好好地将那两具尸身……入土为安吧。”
“阿姐……”
“你不愿意?”宁音问道。
阿寄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那……那是我这一千年来,唯一的……念想,我……”
“阿寄,”宁音打断他的话,“你看着我,阿姐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还要有别的念想吗?”
阿寄抬眼,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姐,我会将那两具尸身入土为安的。”
宁音没有说话,静静望着他明显失落的模样,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寄面前,在阿寄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微微俯身,将这个身形比自己高大的弟弟拥入怀中。
阿寄的身体在她拥住的瞬间,彻底僵住。
“阿姐知道,”宁音将下颌轻轻靠在他冰冷僵硬的肩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心里憋了太多的恨,太多的委屈。”
她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身躯微微颤抖。
“以后……阿姐陪着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涩。
阿寄依旧僵硬地被她拥在怀里,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句话,微微偏过头,将脸埋在她颈侧散落的发丝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真……真的吗?!”
宁音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死死压下,“真的。”
“阿姐不会骗我吧?”
宁音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与他对视,语气坚定重复道:“阿姐不骗你。”
阿寄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双向来死寂空洞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好,阿姐说的,我都记下了。”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那盏宁音留在密室的引魂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阿姐,我的就是你的,这盏灯,既然阿姐需要,就还给阿姐。”
宁音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身黯淡,灯芯处那点七彩光晕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将引魂灯握在手心。
指尖触到灯身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阿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天夜里,宁音一夜未眠。
月光从雕花木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她从怀中拿出那枚千里传音符。
符箓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宴寒舟在哪里,是生是死,只有阿寄知道。
直接问,以阿寄的多疑与对宴寒舟的恨意,必定会引起他的警惕与猜忌,甚至可能激怒他。
可不问,她就像盲人摸象,根本无从找起。
宁音垂下眼睫,盯着掌心中那枚毫无反应的符箓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将那张符箓重新收回怀里。
—
接下来的几日,阿寄每日都到宁音这来,一待便是大半天,几乎要将这千年来他找到的奇珍异宝堆满院子。
宁音倒不稀罕这些,她在西边那间空屋里比划着,这里建个灶台,那里放个案板,墙上钉几排木架。她要自己做点好吃的。
阿寄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什么他都应,点头点得又快又认真。
不到一天功夫,她需要的东西就准备妥当了。
砖砌的灶台,新打的案板,锅碗瓢盆一样不少,角落里还堆着一筐炭火。
宁音挽起袖子,生了火,开始做饭。
炊烟从窗口飘出去,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阿寄就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切菜,下锅,翻炒,看得眼睛都不眨。
“阿姐,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以前在小林村,你也这样做饭,那时候灶台比这个破多了,烟囱还漏风,冬天做饭冻得手都红。”
宁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总蹲在旁边等,等阿姐把第一口盛出来给我尝尝咸淡。”阿寄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干净,“阿姐每次都先给我,说自己不饿,其实是盐放多了对吧。”
宁音笑笑没接话,只是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油花滋滋作响。
饭菜做好后,她端到院子里,两人坐在石凳上,一人一碗,慢慢吃着。
有时候她会说起小林村的旧事,哪家的狗生了崽,哪棵树上掏过鸟窝,雨生和二牛瞒着大人带着村里小孩下河游泳被村长罚跪祠堂,阿寄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的时刻,院子里就她和阿寄两个人,打闹玩笑的时候,恍惚间会给她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还在小林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还未醒来的噩梦。
直到这日,她做好的饭菜都凉了,阿寄也没来。
宁音t推开院门,循着那天记忆中的方向,沿着回廊往里走,穿过那道幽深的回廊,绕过几处巡逻的傀儡,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阴冷。
前方隐约传来声音。
“……魔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嘶吼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屠戮同道,炼制邪傀,天理不容!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们!同门师长一定会踏平你这魔窟,为我们报仇雪恨的!”
“报仇?”
声音响起时,宁音的脚步顿住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高耸的石台之上,阿寄斜倚在一张宽大石椅中,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月白常服,并不将殿中一切放在眼里,那副漠不关心,却饶有兴致的模样,更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他垂着眼,把玩着手中一枚玉簪,“就凭你们那些……躲在护山大阵后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的师长同门?”
是她熟悉的音色,可那语调阴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与昨日在院子里蹲着看她做饭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一个黑袍人右手猛地按在了那名怒吼的年轻修士头顶。
“呃……啊——”
一阵痛苦到极致的呻吟,拖得很长,最后戛然而止。
那年轻修士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片刻后,又极其僵硬地缓缓从地上爬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周身开始散发出与周围那些黑袍修士相似的死气。
“你……你对陈师弟做了什么?!”旁边另一个女修目眦欲裂,失声尖叫。
“做什么?”那黑袍人冷冷扫过几人,“不过是让他……提前体验一下,你们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看来,他适应得不错。”
“带上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几名黑袍修士押着另外三四个明显穿着相同样式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走了出来。
“师妹!师叔!师兄!你们……你们怎么……”那群修士中,有人认出了新押上来的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悲鸣。
黑袍人阴冷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看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好徒弟,好同门,如今也和我们一般,沾染了归墟的气息,算是半个同道了。”
“我们尊主说了,他今日心情尚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亲手杀了我们的同道中人,便放你们离开屠仙陵,如何?”
说着,将几柄长剑扔在地上。
“畜牲!!”一个头发发白,身上道袍破碎不堪的老者猛地抬起头,嘶声骂道,“魔头!你竟然用如此卑劣手段,离间我等同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夫对同门下手,做梦!”
“哦?”阿寄微微歪头,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天衍宗的清徽长老,果然硬气,不过……”
“阿寄。”宁音声音响起。
阿寄猛地起身,看向宁音,“阿姐?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宁音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望着他。
但在那沉默中,阿寄看出了她沉默的意思,
“阿姐想让我放人?阿姐还是如此心善……好吧,既然阿姐开口了……放人。”
下方的黑袍修士们似乎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为首的黑袍人迟疑片刻,上前半步,似乎想确认或劝阻:“尊主,这……这些人尚未完全转化,尤其是那天衍宗的老家伙,骨头硬得很,若是放回去,恐生变故,不如……”
“让你放你就放!听不懂吗?!”阿寄猛地打断他,目光如刀般刮过那黑袍人,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隐怒。
黑袍人立刻躬身:“是!属下遵命!”
说罢,不敢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准备解开锁链,将人押走。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炸开。
只见那位方才嘶声喝骂的清徽长老,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身边一名黑袍修士的钳制,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一剑贯穿了那成了归墟傀儡的陈师弟的身躯。
“师尊!您……您为什么?!”天衍宗的其他弟子发出不敢置信的悲鸣,有人试图前冲,却被锁链狠狠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
黑袍人哈哈哈大笑声响起,“不愧是天衍宗的长老,如此有仙途的徒弟,说杀就杀了。”
清徽长老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缓缓将长剑从陈师弟体内拔出。
那具新生的傀儡,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只是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正汩汩涌出黑血,他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清徽长老转过身,面对那些悲愤欲绝难以置信的弟子,脸上纵横的老泪,混合着血污,缓缓淌下。
“他……身上已沾染了归墟的污秽死气,神魂俱损,再无挽回余地,即便踏出这屠仙陵,也不过是一具祸害苍生的行尸走肉!徒增杀孽,玷污宗门清誉!”
悲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你们……若还是我天衍宗弟子,若心中尚存一丝正道之念,便应该知道……面对此等境地,该如何抉择!我天衍宗门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容门人,以如此污秽之躯,苟活于世,为祸人间!”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倒转剑锋,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师尊!不要——!!!”弟子们的悲号响彻洞窟。
五六名天衍宗弟子,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悲号,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尽是万念俱灰的死寂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几人从地上捡起长剑,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血花迸溅,身躯软倒。
浓郁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作呕。
石台上,阿寄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那丝冰冷讥诮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仿佛只是看完了戏剧的最后一幕,兴致缺缺,挥挥手,命人将这些尸体拖走。
他走到宁音面前,“阿姐,我饿了。”
看着阿寄那张如常的笑脸,宁音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