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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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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祠堂一片寂静。

好半晌, 宁音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几乎是在华阳拔剑的同时,死死挡在了阿寄面前。

“让开!”华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双总是带着点飞扬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尽是杀机, “你弟弟身上有归墟秽气!你应该知道此事轻重。”

“等一等……”宁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喉咙发紧, 翻来覆去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厉害,“等等……你等等!”

“等什么?!”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 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尖锐,“等着秽气扩散?等着这里所有人都变成怪物?还是等着师门阵法, 把你们整个村子都夷为平地吗?!”

“琉璃!”宁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女子, “你的……你的内丹……”

琉璃羽雀缓缓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华阳手中那块光华已然完全熄灭如同寻常顽石的内丹,又望向宁音,眼神平静, “林姑娘, 我的内丹, 不会有错。”

这句话击碎了宁音所有的侥幸。

她极其艰难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阿寄。

“你……”宁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目光落在他小腿那一片发黑的伤口上,“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怕,阿寄,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她下意识地朝他靠近, 阿寄却猛地蜷起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蹭,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祠堂砖墙,退无可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阿姐,你……你别过来!别靠近我!”

“你说啊!”宁音声音嘶哑地追问。

少年脸色苍白如t纸,“那天……从先生那儿散学回家,天快黑了。路过林子边上,突然……突然窜出来一只狼,扑上来就咬我,我拼死挣开,摔了一跤,还是被它……被它咬了一口。”

“狼……”宁音喃喃,眼前蓦地闪过那日在后山,赤火发狂前,林木深处朝自己扑来的那只饿狼,“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不想让阿姐你担心。”阿寄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可怖的伤口,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就是普通的伤口,养养就好了,阿姐,我没事的……真的……”

看着他这副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安慰自己的模样,宁音脚下一软,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粗砺的石板硌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那片瞬间冰冷彻骨的悲凉。

她以为都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将到此为止,却没想到。

躲不过。

原来……真的躲不过。

“这……仙君!仙君呐!”老村长颤巍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扑到华阳面前,老眼含泪,胡乱作着揖,“阿寄这孩子,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顶顶老实本分,读书又用功,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后生!他、他就是被畜生咬了一口,是无妄之灾啊!仙君,您神通广大,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他才十五岁,日子还长,求您发发慈悲,千万救救他!救救他呀!”

村长这一开口,祠堂里压抑了许久的村民们也跟着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哀求:“是啊仙君,您救救他吧!”

“仙君行行好,想想办法吧!”

“您们是仙人,肯定有祛邪的法子,求求你们了!”

众人只觉仙君高高在上,呼风唤雨,降妖除魔,无所不能。

被狼咬了一口,就算沾了点邪气,对于仙人来说,不过是挥挥手的小事罢了。

“什么邪祟?阿寄他就是被山里的野狼咬了一口!”雨生猛地推开身前的人,挤到前面,高声喊道,脸上满是不忿,“我爹小时候砍柴,也被狼撵过,腿上现在还有疤呢!这么多年不都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能下地!阿寄这伤看着是吓人,但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什么归墟……归墟秽气!走,阿寄,别听他们吓唬人,跟我走!我背你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金疮药,指定能好!”

说着,就要迈步上前去拽蜷缩在墙角的阿寄。

华阳手腕一振,“锃”地一声清越长吟,长剑完全出鞘,上前一步,剑尖垂下,在阿寄身前尺余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以此为界,所有人,退后,不得逾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及内靠近。

凌霄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刚欲说话,目光如电般扫过祠堂内僵持的局面,脚步倏然停下。

视线在宁音绝望的脸和阿寄腿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华阳手中那柄出鞘的剑,以及地上那道清晰的剑痕。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澜。

“大哥……”华阳快步上前,想要将此事告知给凌霄,凌霄却抬手止住了她要说的话,走到阿寄面前,看了眼他腿上的伤,又看了眼华阳手中的内丹,低声道:“华阳,谢寰,你们二人,将祠堂内所有村民,都带出去,外面有接应的弟子,先行撤离到三里外等候。”

“大哥?!”华阳愕然抬头,握剑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又瞥了一眼阿寄腿上的黑气,“可是着秽气……”

谢寰不知何时也已悄然立于门口阴影处,闻言,沉默颔首,没有任何质疑。

凌霄的目光淡淡扫过华阳:“去!”

“……是。”华阳咬了咬唇,终究是将长剑缓缓归入鞘中,转身看向惶惑不安的村民们,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请随我离开祠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老村长却不肯走,他牢牢抓着凌霄的衣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期待,紧紧望着凌霄:“仙君……仙君你告诉老头子,你一定有救阿寄的办法,对不对?你肯定有的,对不对?”

“村长,您放心!”二牛红着眼圈,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虚,像是在说服自己,“仙君……仙君这么厉害,他肯定有救阿寄的办法!有仙君在,您就放心吧!是吧仙君!”

凌霄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对老村长殷切绝望的目光,众人强撑的信任,薄唇紧抿,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你们……”雨生脸上的血色褪去,话里满是茫然的不解与隐隐压抑的愤怒,“你们修行之人,不是……不是很厉害吗?不是传说能起死回生吗?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半大孩子腿上小小的伤口……也……也无能为力?”

祠堂里再次响起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议论。

“雨生,”宁音缓缓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你先带村民们先出去,这里的事,仙君会处理的。”

“可是……”

“去吧。”

原本不愿离开的村民们在宁音的劝说以及华阳与谢寰冰冷目光注视下,还是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慢慢挪出了祠堂大门。

老村长还想再说什么,被雨生红着眼圈,半扶半架地拉了出去。

祠堂内,很快只剩下凌霄宁音二人。

宁音目光缓缓看向凌霄,她其实很想问还有没有办法,但她心里比凌霄还要清楚,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迎上宁音满是希冀的目光,凌霄眼神逐渐黯淡,低声道:“抱歉,归墟之事,宗门典籍记载残缺,语焉不详,秽气侵蚀……破解祛除之法……我暂时,还未寻得。”

宁音低下头去。

早有预料的回答,却难掩失望。

凌霄沉默片刻,在阿寄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阿寄,你听我说,你腿上这伤,沾染的并非寻常邪祟之气,而是来自归墟之地的污秽气息,我猜测,此前并未显现是因为你体内的天灵根的压制,如今天灵根被废,所以……”

少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他脸上已经并没有多少恐惧、崩溃或是歇斯底里,他甚至……很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其实,在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腿上莫名出现这道狰狞伤口,而周围皮肤光洁如初、没有任何野兽撕咬痕迹时,他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不敢深想,更不敢告诉任何人。

“全村的人……只有我身上……有这种归墟的气息,是吗?”阿寄抬起头,目光越过凌霄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宁音,轻声问。

宁音的嘴唇颤抖着,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阿寄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苍白,却奇异地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好,只有我一个人,阿姐,幸好……你没事。”

“阿寄……”

“阿姐,华阳仙子说过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归墟……很厉害,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甚至……能将九霄都毁之一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放心,我虽然……没有了灵根,不能像你写的那些话本里的仙君侠客一样,御剑飞天,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但我知道,现在我该怎么做。”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凌霄,“仙君,请您……带我阿姐走吧。”

“阿姐,对不起,我说要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看来要食言了,不过,若是没有我这个拖油瓶,阿姐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不过,正好,阿姐,下辈子,我就不当你弟弟了,我当你的哥哥,我养你,让你过好日子。”

曾经过往在眼前流转,看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宁音再也忍不住,什么林重青,什么归墟之地,什么千年后,她现在只知道,这是她弟弟,是她一手养大的弟弟,她弟弟现在是无辜的!

不知哪来的力气,宁音不管不顾地扑过去。

凌霄的动作却比她更快,长臂一伸,铁箍般牢牢拦住了宁音,将她半抱半拖控制住。

“凌霄!你放开我!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你可是凌霄仙君!你是天榜第一!你是凌家的少主!你那么厉害!你还是千年来唯一一个……你救救t他!凌霄,我求求你,救救他!你什么都能做到的,对不对?!”

但无论她如何嘶喊,如何哀求,如何挣扎,凌霄却只是硬着心肠,手臂稳如磐石,半抱半拖地将她往祠堂门口带去。

“凌霄……你放开我!凌霄……宴寒舟!”绝望到极致,宁音猛地喊出了那个深埋于心的名字,崩溃地高喊道:“宴寒舟!你出来!你救救他!宴寒舟——!”

哭喊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又随着她被强行带离,越来越远,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祠堂内重归死寂。

阿寄强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目光望向祠堂天井上方那片被金色阵法光芒笼罩的天空。

晨光透过古老的窗棂,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一刻,他突然……好想回家。

回到那个和阿姐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有灶火的温度,有饭菜香气,虽简陋却温暖的院子。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砖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艰难朝着祠堂大门外,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距离祠堂约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小山头,小林村的村民们暂时被安置在此。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剑光敛去,三长老的身影御剑而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所有惊惶未定的小林村村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立刻有随行弟子上前,低声向他禀报情况。

当三长老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被凌霄制住的宁音身上时,宁音浑身一颤,倏地明白了什么。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绝对冷静与考量。

“仙君,”她忽然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你相信吗?阿寄……不会死。”

凌霄霍然转头看她。

宁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们……还会再见的。”

还未等凌霄做出任何反应,宁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他因惊愕而略微松懈的手臂,转身,朝着不远处那层将小林村与外界隐隐隔开的阵法边缘,用尽全身力气跑去!

几乎与此同时,山头上的三长老眉心紧拧,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茫然无措的凡人,眼中厉色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苍老却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顿时响彻山野:“布阵——!”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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