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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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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个捡起, 用前襟衣兜兜着,捡完抬头,才发现茶楼里早已没了宁音的身影。

他兜着铜板急不可耐地跑出茶楼四处张望, 就瞧见宁音站在茶楼前沉默地站着。

“阿姐!阿姐你看!好多钱!还有这个……这个亮晶晶的是什么?”阿寄费力地兜着前襟里满满的铜钱,小脸激动得通红, 终于注意到了宁音掌心里那抹截然不同的金色, 好奇地凑近, 眼睛瞪得溜圆, “是……是金子吗?阿姐,这是金子对不对?”

“阿寄, ”宁音回过神来,“把钱收好, 咱们……先离开这儿。”

她弯腰,快速地将阿寄兜里捧不住的铜钱揽进自己同样破旧的衣襟里, 然后紧紧牵住阿寄的手,正准备离开,却被人群堵了个正着。

刚才在茶楼听她说故事的百姓将她围住,脸上尽是既兴奋又好奇的表情, “小姑娘, 仙君真的赐你金子了吗?这可真是莫大的仙缘啊!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或者, 能不能卖给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宁音眉心紧皱,“我不卖。”

“双倍都不卖?这金子再怎样也只是金子……”

“不卖!我阿姐说了不卖你没听到吗?”阿寄挡在宁音面前,一把将那人狠狠推开。

那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个踉跄,却也不恼,好笑地看着他,“嘿你这小家伙,知道双倍的金子多少钱吗你还不卖?都能在这县城里买处宅子了!”

“双倍?”有人嗤笑道:“小姑娘, 卖给我,我出三倍!”

“我出十倍!”一个衣着稍显体面的人拨开人群喊道。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更多的出价声此起彼伏,将宁音和阿寄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

看着四周激动的百姓,宁音一手紧攥着金子,另一只手将阿寄紧紧护在身后,就在她思索该怎么脱身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喊声。

“阿音——!阿寄——!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是村长的声音!

宁音心头一松,立刻踮起脚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高声回应:“村长!村长我在这!我们在这里!”

村长从人群之外挤了进来,见到二人便数落道:“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时辰后广场边大槐树下集合!所有人都在等你们俩,太阳都要下山了,路上还得两个时辰呢,耽误了时辰,夜里走山路,遇上野狼可咋办?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就要伸手去拽宁音的胳膊,想把她拉出人群。

“哎哎哎!等等!等等!”那出价十倍的管事模样的人急忙拦住,“这位老丈,先别急走啊!这小姑娘手里有仙君赐的金子!我们正商量着买卖呢!您看……”

“卖什么?”村长眉头一拧,目光扫过说话的人,又看看宁音,“什么金子?仙君赐的?你们在说什么?”

“这位小姑娘刚才在这讲凌霄仙君的杀冰魔的故事,嘿!您猜怎么着?竟然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还赐了她一锭金子呢!”

“嘿!您还不知道呢?”旁边立刻有热心的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补充,“这小姑娘刚才在茶楼里,讲凌霄仙君大战冰魔的故事,讲得那叫一个精彩!正巧被路过的仙君听到了!仙君一高兴,就赐了她一锭金元宝!我们大伙儿都亲眼瞧见了!金光闪闪的!”

村长看向宁音,“果真如此?”

宁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唇抿得更紧了。

村长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再多问,重新板起脸,对着周围的人群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各位乡亲,各位老爷!承蒙大家看得起,不过,这金子不金子的,是老朽村里孩子的事,天色已晚,我们还得赶几十里山路回村,实在耽搁不起,若是仙君真赐了缘法,那自然是我家孩子的造化,但这买卖之事……就免了吧。”

“老丈,话不是这么说……”

“是啊,咱们诚心买……”

场面一时又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那位说书的老先生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笑道:“诸位,诸位!听老朽一言!”

众人目光转向他。

“一块金子,再是仙君所赐,它也就是一块金子嘛!”老先生摊了摊手,“老朽在这苍南县城说书几十年,像今天这般,说书讲到精彩处,被哪位路过的仙长随手赏点金银细软的事儿,虽不常见,可也绝非没有!仙家行事,随心所欲,讲究的是个缘字,强求买卖,反而不美,若是因此惹得仙长不悦,岂不是得不偿失?依老朽看呐,大家今日听了场好故事,见识了仙缘,已然是福气,这金子既是这小姑娘的缘法,便让她好好收着便是,何必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强买强卖终是不美,若是被仙君知晓……

周围百姓听了,窃窃私语一阵,脸上的狂热和贪婪渐渐退去,那几个出价的,互相看了看,终究没敢再坚持,悻悻地让开t了道路。

“多谢老先生!”村长连忙拱手道谢。

宁音这才松开一直紧抿的唇,朝着说书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摆摆手,目光在宁音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低声道:“小姑娘,故事讲得确实好,以后若有机会,不妨再来,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东西,可得藏稳当咯。”

村长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睛瞬间瞪圆了,那句“真有……”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藏好,一定藏好!那什么……老先生,时辰真不早了,我们这就告辞,告辞!”

“老先生,告辞。”宁音再次颔首告辞。

村长再不敢耽搁,一手紧抓着宁音的手腕,另一只手牵着阿寄,快步离开这街市,朝着集合的广场边大槐树赶去。

路上,村长的手心汗湿,力道却丝毫不松,边走边低声念叨,像是说给宁音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可真能惹事!第一次进城就闹这么大动静……那金子……唉,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集合点时,四辆牛车早已等候多时。

同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上了车,只剩他们这辆还空着几个位置,见到三人回来,车上的人顿时七嘴八舌。

“阿音啊,你们这是去哪玩了?让我们好等。”

“就是,太阳都快落山了!”

“哎呀,小孩子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多看看也正常嘛!阿音阿寄这么大了,怕是头一回来县城吧?”

村长黑着脸,先把宁音和阿寄塞上车,自己随后跳上车辕,挥鞭子催动老牛:“坐稳了!都少说两句,抓紧时间赶路!”

牛车吱吱呀呀,沿着来时的土路,朝着暮色渐浓的山野行去。

车上,因为无人测出灵根,气氛有些沉闷。

大人们低声交谈着,多是惋惜和认命,孩子们则大多蔫蔫的,靠在自己爹娘身边打瞌睡,唯有阿寄,紧紧挨着宁音坐着,小手时不时偷偷摸一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口袋,脸上那压不住的傻笑和亮晶晶的眼睛,与周遭的低落格格不入。

同村一位眼尖的胖大娘注意到了,伸过头来,打趣道:“哟,阿寄,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什么宝贝呢?笑成这样。”

阿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口袋,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张模样,顿时引起了车上其他人的注意。

“嘿,还真是!这小口袋看着可不轻,听声音,满满一袋子的,都是铜钱吧。”

阿寄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宁音。

宁音知道瞒不过,也不打算完全瞒着同村这些知根知底、大多淳朴的乡亲。

她拍了拍阿寄的手背以示安抚,坦然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刚才在城里茶楼,我见说书先生说书,一时……一时兴起,也上去讲了一段故事,大家说我讲得好,给了一些赏钱。”

“讲故事?你?”众人都有些惊讶。

一直闷头赶车的村长,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可不是嘛!这丫头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讲的故事连茶楼里那位老说书先生都夸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宁音,又补充道,“更玄乎的是,听说还真有路过的仙君听到了,觉得讲得好。”

“哎哟!真的啊?阿音还有这本事?”

“了不得!了不得!仙君都夸?”

“什么故事这么神?阿音,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你也给咱们讲讲呗?让咱们也听听,是啥样的故事能入仙君的法耳?”

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忍不住央求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沉闷的气氛被好奇取代。

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宁音微微一笑,欣然应允:“好啊。”

暮色苍茫,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颠簸。

宁音的声音在晚风中响起,再次讲述起那个她精心杜撰的故事,讲得比在茶楼时更放松,更有趣,很快,惊叹声、抽气声、义愤填膺的议论声,随着故事的发展,在小小的牛车上此起彼伏。

夕阳的余晖在每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白日里因测灵无果而笼罩的失落与阴霾,在这精彩的故事中,不知不觉被驱散了许多。

阿寄靠在宁音身边,听着熟悉的故事,看着乡亲们入迷的表情,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沉甸甸的小口袋,又紧紧抓住了阿姐的衣角。

宁音一边讲述,一边望着道路两侧逐渐模糊的山林轮廓,袖中那锭金元宝,却越握越紧。

回到小林村的这晚,宁音再次失眠了。

白日县城茶楼里的喧嚣,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还有人群中那只一闪而逝的身影,以及引魂灯那极其短暂的闪烁……所有画面,混杂着对千年后郕国都城惨状的忧惧,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

“……宴寒舟……宴寒舟……” 她在昏沉的梦境边缘无意识地呢喃。

梦境骤然变得清晰而狰狞,漫天血光,断壁残垣,宴寒舟持剑而立,身影却被一片血色侵蚀,他回头望,嘴唇微动,却没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最后被归墟之印吞噬,那双平静的眼睛却依旧直直望着她。

“——宴寒舟!”

宁音猝然从梦中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如擂鼓,后背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浸透。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阿姐?” 一个带着惺忪睡意和担忧的细小声音从床边传来。

宁音猛地转头,看见阿寄不知何时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阿姐,你做噩梦了?吓我一跳。” 阿寄揉了揉眼睛,好奇地问,“宴寒舟……是谁啊?你一直喊这个名字。”

宁音怔了怔,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还心有余悸,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才哑声答道:“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仙君的名字。”

“噢。” 阿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仙君都是很厉害的,阿姐梦到仙君,大概就像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薯粑粑和大白馒头一样吧。

“好了,没事了。” 宁音伸手摸了摸阿寄睡得温热的小脸,将残存的惊悸暂时压下,低声道:“起床去洗把脸,精神一下,今天阿姐带你去镇上。”

“去镇上?” 阿寄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睡意全无,“去镇上干什么?我们昨天不是刚从县城回来吗?”

“当然是去给你买上学要用的东西。” 宁音掀开被子下床,开始利落地整理床铺,“笔墨纸砚,还有拜师要准备的束脩,如今咱们有了那锭……嗯,有了些钱,可以送你去学堂念书了。”

“真的吗?!” 阿寄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小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我真的可以去学堂了?和阿牛狗蛋他们一样,跟着秀才爷爷认字了?”

“真的,快去洗脸。” 宁音笑着催促。

“好耶——!” 阿寄欢呼一声,敏捷地像只小猴子,光着脚就蹦下了床,跑去屋角破水缸旁,胡乱用冷水抹了把脸,又飞快地套上他那件唯一的破褂子,动作麻利得惊人。

简单洗漱后,姐弟俩便出了门,踏着清晨的露水,朝距离小林村最近的镇子走去。

一路上,阿寄兴奋得叽叽喳喳,不断问着关于学堂的问题,宁音耐心地一一回答。

到了镇上,虽不及县城繁华,但也比村里热闹许多。

宁音先带着阿寄仔细挑选了笔墨纸砚,接着,又去买了一套新被褥,此外,她还咬牙给两人各买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最后,在阿寄眼巴巴的注视下,她走到街角那个扛着草靶子,插满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下了最大最亮的一串,递到阿寄手里。

阿寄小心翼翼地接过,递给宁音:“阿姐吃。”

宁音毫不客气咬了一颗,阿寄这才舔了舔外面那层晶莹的糖壳,甜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咬着吃,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幸福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姐弟俩在镇上逛了整整一天,背篓里装满了新置办的家当,直到日头偏西,才心满意足回了小林村。

这天晚上,两人躺在焕然一新的被褥里,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衣衫,鼻尖萦绕着新棉布和阳光的气息,身下是久违的温暖干燥。

阿寄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冰糖葫芦残留的甜意。

宁音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稍稍松弛下来,沉入了连日来第一t个踏实无梦的睡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宁音和阿寄早早起床,换上了昨日新买的干净衣衫,宁音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长发用一根新买的木簪利落绾起。

她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束脩,以及捆扎整齐的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便牵着穿戴一新的阿寄,走出了家门。

小林村唯一的学堂,设在村东头一间稍显宽敞的老屋里。

教书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人也方正,村里家境稍好,无论大林村还是小林村的,都将孩子送到他这里启蒙。

至于那些真正家境殷实,有望进一步科考的,则会想方设法将孩子送去县城的正经书院。

老秀才确实很老了,头发胡子皆已雪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一丝读书人特有的清矍。

他端坐在简陋的书案后,看着宁音领着阿寄走进来,阿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有些笨拙却极为认真的礼,口中脆生生道:“学生林寄,拜见老师。”

老秀才的目光在阿寄干净却难掩贫寒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阿寄那双清澈的眼睛,花白的胡须微微动了动,缓缓颔首,“嗯,免礼,观你眼神清正,举止有度,是个可造之材,既已备好束脩,从今日起,便在此处安心进学吧,须知学问之道,贵在持恒,切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是,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阿寄连忙应道,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

宁音上前,将准备好的束脩和文具奉上,也朝老秀才微微躬身:“日后阿寄就劳烦老师费心教导了。”

老秀才接过东西,摆了摆手:“既入我门,自当尽心,你且放心。”

宁音又转向阿寄,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低声叮嘱了几句“要听老师的话”、“认真读书”、“和同窗和睦相处”之类的话,阿寄用力点头,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离开学堂,走在回村的路上,宁音心中轻松不少,却也开始了新的盘算。

昨日在镇上的一番采买,那锭金元宝她没敢轻易动用,怕惹人怀疑,只用了之前说书和零散攒下的铜钱,如今束脩、笔墨纸砚、被褥衣物购置下来,加上日常开销的预留,那些铜板已几乎一扫而空。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稳定的收入来源。

茶楼说书……是个出路。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熟悉的吱呀车轴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村长正驾着那辆老牛车,慢悠悠地朝着出村的方向驶去,车上似乎堆着些鼓鼓囊囊,用麻布盖着的东西。

宁音心中一动,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边挥手一边高喊:“村长!村长——等等!”

村长听到喊声,勒住缰绳,老黄牛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他回头看见是宁音,脸上露出笑容:“是阿音啊,跑这么急,啥事啊?”

宁音跑到牛车旁,微微喘着气,看了看车上的货物:“村长,您这是要出门?去哪啊?”

“哦,我去给县城来福客栈的掌柜送点菜。” 村长拍了拍车上用麻布盖好的竹筐,“自家地里种的,还有村里几户人家托我捎去卖的,咋啦,你有事?”

宁音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村长,您……能捎我一块去城里吗?我……我想再去城里看看。”

村长看着她,心里大致明白了,笑道:“想去城里说书?”

宁音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坦诚道:“嗯,刚把阿寄送去学堂,笔墨纸砚,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我想……试试看。”

“行!有志气!上车吧!” 村长爽快地一挥手,“我正好每两日给来福客栈送一次菜,你若是想去城里,以后就早上这个时辰来找我,我顺路载你一块去,早上送完菜,下午还得在城里办点其他事,置办些村里用的东西,大概傍晚时分往回走,你若是事情办完了,就到城门口那棵大柳树下等我,咱们一块回村,也省得你走路。”

这安排简直再好不过。

宁音心中感激,连忙道谢:“太好了!谢谢村长!”

“谢啥,顺路的事儿,上来吧,坐稳了!” 村长往旁边挪了挪,给宁音腾出个位置。

宁音利落地跳上牛车,老牛车再次吱吱呀呀地往前,晃悠着驶离了安静的小林村。

一到县城,宁音便直奔那间茶楼。

还是昨日那位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一个才子佳人的老套话本,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老先生眼尖,瞥见了楼梯口的宁音,口中词句未停,只朝她这边点了下头。

宁音在一旁安静听着,故事还未听完,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这间茶楼的掌柜,姓刘,听说了宁音的故事,问她想不想以后都在茶楼说书。

宁音自是愿意,问他是个什么章程。

掌柜提供场所,当日茶楼因她说书所增收的茶资,扣去成本,盈余部分,二八分成。

见她迟疑,刘掌柜仿佛看穿了她心思,笑容不变,坦诚道:“姑娘可别觉得刘某占了便宜,说实话,这分成,放眼咱们整个苍南县城,刘某敢说只此一家!其他那些茶楼酒肆,请个说书先生,多是每月固定银钱,更有说书先生连固定银两也无,只拿赏银,为何?因为他们觉得说书的能吸引客人是理所应当,店家的场地,本钱才是大头。”

宁音飞快地权衡着。

刘掌柜的话半真半假,但她如今需要钱,需要尽快站稳脚跟,万一……万一真的能因此再次引来仙君注意呢?

宁音咬咬牙,“行,二八就二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楼下那位老先生,往后和我一块说书。”

“好说。”

谈妥后下楼,那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在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和零散铜钱落入陶碗的叮当声后,老先生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却被刘掌柜请到了一旁低语了两句。

说罢,刘掌柜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拱手笑道:“各位客官,承蒙厚爱,今日小店有幸,又请到了一位说书人,想必昨日在场的一些老客官已经见过了,便是那位将凌霄仙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的小姑娘!今日,便再请她给诸位说上一段仙君轶事,大家权当解个闷儿,捧个人场!”

“哟!还真是昨天那小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昨日我没来,可听人说了,讲得那叫一个好!连路过的仙君都赏了金子!”

“真的假的?仙君赏金?吹牛吧!”

“年纪这么小,能说出什么花来?别是掌柜的糊弄人吧……”

议论声嗡嗡响起,好奇、质疑、期待,各种目光汇聚到缓缓走上高台的宁音身上。

宁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微微一笑,并不与之辩论,惊堂木一拍,缓缓开口。

“各位看官,” 宁音开口,声音清越,“这几日,是咱们苍南县城三年一度的测灵大会,想必大家伙在城里城外,都见到了不少仙君的风采,见识了测灵仙石的玄妙。”

她顿了顿,给听众一个反应的时间,果然看到不少人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仙君们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乃是咱们凡俗百姓的倚仗,不过,诸位可知道,在仙门之中,也有一个榜单,专为那些未满百岁便已惊才绝艳的年轻英杰所设,名曰——天榜。”

“而高居这天榜榜首的,正是咱们今日故事里提到的那位凌霄仙君!”

“小女子不才,便与诸位分说一段,这天榜第一的凌霄仙君,早年游历四方时,诛灭为祸一方的冰魔轶事!” 她声音微微压低,带上一丝神秘与肃杀,“话说,在咱们九霄大陆极北之地,有一片终年积雪之所,那里人迹罕至,却潜藏着一头修行千年,能操控风雪幻化城池的冰魔……”

故事再次开始。

经过昨日的实战和一夜的琢磨,她的节奏把握得更好了,语速张弛有度,对气氛的渲染,细节的描绘,也更加纯熟。

“好!”当讲到凌霄一剑诛灭冰魔之时,茶楼内爆发出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铜钱如雨点般投向台上。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满堂宾客,笑得见牙不见眼。

日子,便在茶楼的惊堂木声、喝彩声与铜钱叮当声中,一天天、一月月地流过。

宁音讲述的故事,从“凌霄仙君诛杀冰魔”,到“凌霄仙君血战血魔”t,再到“凌霄仙君识破傀儡妖魔阴谋”……一个个完全杜撰但精彩纷呈的故事,在她口中诞生,经由茶楼这个小小的舞台,传遍了苍南县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名声渐渐传到了邻近的乡镇。

她从最初那个穿着旧衣、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变成了茶楼里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身上的衣物从洗得发白的旧衫,换成了料子更好的新衣裙。

那条从苍南县城到小林村的土路,她坐着村长的牛车,来来往往,走过了一遍、两遍、无数遍,看惯了路旁四季变换的田野,听熟了老牛车吱呀呀的声响,也见过了无数次绚烂的日出与沉静的日落。

而家中,五岁的阿寄,长高,长大,学堂里,从最初认得寥寥几个大字,到如今已能提笔写下整篇工整清秀的文章,被老秀才捋着胡子称赞“颇有灵气”。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屋里。

宁音伏在特意置办的一张旧书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张,她正提着一支自己改造的炭笔,皱眉凝思,口中念念有词:“不行,这句写得太平了,得给续集留个悬念,不能写得太圆满,得改改……”

看着纸上写的“只见那凌霄仙尊立于山巅,衣袂翩翩,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宁音大手一挥,改成“山风猎猎,吹动他墨色衣袍,而那深邃目光,却望向更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那里,藏着更凶险的危机……”。

“嗯,就这么写!好了!这一卷,总算完成了!”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早已放学回家,如今个头快赶超她的阿寄,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温书,此时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阿姐,恭喜你又完成一本!这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肯定比前两本卖得还好!”

“那当然!” 宁音毫不谦虚,眉眼弯弯,“这本故事更曲折,人物也更丰满,保管和之前一样,书一印出来,立刻就被抢空!”

“阿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阿寄由衷赞叹,脸上满是自豪,“从前在茶楼说书,风吹日晒的,现在直接出书,坐在家里就能赚钱,赚得还比从前多多了!村里人都羡慕我!”

“这叫什么?这叫知识变现!” 她耐心解释道,“一个故事在茶楼说一个月,大家听腻了,钱也就赚到头了,但我总不能两三天就编出一个全新的精彩故事,哪有那么多灵感?但是,苍南县之外的百姓,都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啊!我把它们写下来,印成书,让书局卖到府城,郡都,甚至更远的地方去……以后啊,咱们说不定就能躺着赚钱了!”

“好了不说了,我去城里把书交给王老板,你自己在家好好的。”

“阿姐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啦!”

宁音如今有钱了,不仅给村长安排了一匹快马,也给自己安排了一匹快马,每日从小林村到县城的时间从原来一两个时辰到如今半个时辰就能到。

只是宁音敏锐感知到今日和以往不同,苍南县城算是个无名小城,以往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测灵大会外,城中少见修仙之人。

但今日,宁音一进城,便发现有几名修仙之人在城中来去匆匆。

赶到文墨书局时辰还早,书局的老板不在,伙计伙计送上一杯茶水。

茶水温热,宁音小口啜着,目光扫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堂帘子一掀,王老板搓着手,满面红光快步走了出来。

“哎哟林姑娘,你可终于来了!”王老板将她请到里间更清净些的小厅,“新一册的书写得如何了?”

“我今日来便是来送样书的。”

宁音将厚厚一沓《仙君伏魔录·幻海篇》递给王老板,王老板大喜过望,接过翻开一看,瞧见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这几个字,脸上笑容顿时散了几分。

“这本?”见宁音不语,王老板看了眼屋外,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姑娘,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您这书搁三四年前,火!可如今读者老爷们看得多了,不免腻味,销路实在……平平,您最近,还有没有写……那个……”

王老板意有所指。

宁音会意,也谨慎瞥了眼虚掩的厅门,神神秘秘从怀里拿出另一本,边递给王老板边低声说道:“低调点啊,我弟弟不知道我在外面写这些。”

王老板翻过书,见第一页写着《三山记》,继续往后翻,越看,脸上笑意越盛,“放心放心,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哎,还是这书好啊,之前您写的《花月缘》《闺门韵史》《长恨无涯》一出,大家都争着抢着买,林姑娘,我对您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怎么能想到……把这高高在上的仙君、真人,写成这般……咳,这般缠绵悱恻、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呢?这本《花月缘》,好家伙,凌霄仙君竟成了一位被污蔑谋反的丞相公子,落难下狱,幸得公主垂怜……还有这本《闺门韵史》……”

“好了好了,别说了,”宁音咳嗽两声,小脸通红,顺手将桌上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又往前推了推,“《仙君伏魔录·幻海篇》记得出啊,出了送些样书到我小林村。”

“放心,我一定办妥。”

说完了正事,宁音似是闲聊般无意间问道:“王老板,今日我进城,怎么见着好几位仙君在城中?莫不是咱们苍南县城发生了什么大事?或是……妖魔?”

“嗨!”王老板笑道:“林姑娘不必担心,仙君来咱们县城不是这一天两天了,来了好些天了,我也问过,说是有一妖魔逃窜到咱们郡都,但已经被诛杀殆尽,如今仙君们也只是在咱们这排查,放心,并无妖魔余孽,不必惊慌。”

“如此,那我就放心了,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王老板捧着那本《三山记》,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将宁音送出了书局门口。

宁音确实还有事要办。

小林村那间老屋,几年前她用第一笔说书赚的银钱修缮过一回,但房子毕竟年岁太老,这两年又开始四处漏雨,她盘算着,这次索性找人将老屋推倒,在原址上重新起一座结实敞亮的青砖瓦房。

她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悬挂的那盏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旧铜灯无异的引魂灯。

她已经打算好了,如今她赚的钱已经很多了,足够在苍南县城或是郡都买上一个大宅子,等明年阿寄考上乡试,她就离开小林村,去更广阔的天地,正式开始寻找凌霄的踪迹。

九霄大陆浩瀚无垠,她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或许,穷尽此生也难觅其影。

但……总得去找。

走过一个无人的小巷,宁音敏锐察觉到身后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缀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行至巷子中段一个岔口,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巷子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抱臂而立,微微低着头,逆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恰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宁音脚步瞬间顿住,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可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来路巷口,此刻竟也被人堵上了。

又是一个高大身影沉默矗立在那里,挡住她的去路。

劫财?还是……逃窜的妖魔?

宁音顿感不妙,不敢有丝毫犹豫,趁那高大身影还未完全转身,忙拐进小巷岔道,凭借着这几年对县城的了解,左拐右拐又回到了书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书局半掩的门内,反手将门板合上,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王老板被她这狼狈模样吓了一跳,连忙绕过柜台上前,“林姑娘?您这是怎么了?不是刚走吗?怎地……”

宁音张了张嘴,气息还未喘匀,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书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地踹开!

刺目的日光混杂着飞扬的尘土,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刺得宁音下意识眯起了眼。

就在这光线晃眼的刹那,两道迅捷如风的身影已从门外抢入,一左一右贴近。

宁音只觉颈侧一凉,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人一左一右以剑鞘压着脖子仰面摁倒在案桌上。

握剑的女子一手压着宁音,一脚踩着长凳,恶声问道:“《仙君伏魔录》你写的?”

宁音点头。

“《花月t缘》《长恨无涯》《闺门韵史》也是你写的?”

宁音摇头如拨浪鼓。

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敢否认?哪只手写的?砍了!”

“二哥,别和她废话了,我看,两只手都砍了算了!”

宁音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女子朝外高声道:“凌大哥,人找到了!”

屋外高挑的身影逆光走进,刺眼的光线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轮廓,面容依旧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腰间的引魂灯散发滢滢光芒。

微光拂去朦胧,清晰勾勒出他的脸。

宁音终于看清了他。

眉目俊朗,轮廓深邃。

凌霄俯身望着她,唇角笑意撞入眼帘,语气带着微妙的促狭:“好久不见。”

“又写了什么新鲜故事?”

“——说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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