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宫内, 熏香袅袅。
萧贵妃斜倚在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串流光溢彩的手串,一名心腹侍女正垂首低声禀报着太和殿中刚刚发生的一切, 侍女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宫人清晰而惶恐的跪迎声:“参见殿下!”
萧贵妃慵懒挥了挥手, 那名侍女立刻噤声, 躬身疾步退至殿外。
二皇子脸色铁青, 大步流星走入殿中, 连行礼也不曾,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满腔的怒火, “母妃!嘉宁她简直是得寸进尺嚣张跋扈,还有父皇!他……他行事何其不公!竟如此明目张胆偏袒那个丫头!”
“好了, 睿儿。” 萧贵妃放下手中的手串,“太和殿发生的事, 母妃已经知晓,你也太过沉不住气了。”
“你明明知道,嘉宁那丫头前不久刚解决了锦官城三年大旱的棘手难题,这在你父皇心中, 是卸下了一块千斤重石, 如今他正看重他这个宝贝女儿, 又怎会因几句口舌之争,当真下旨降罪于她?你今日去告状,本就是一步臭棋。”
二皇子胸口剧烈起伏,心有不甘道:“照母妃如此说,此事就这么算了?!她当众侮辱您,侮辱儿臣,更侮辱明姝!这口气, 儿臣如何能咽得下!”
“急什么?” 萧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日方长,她如今风头正盛,我们便暂避其锋,你还怕日后没有报仇雪耻的时机?小不忍则乱大谋。”
“母妃!您没发现吗?自从嘉宁回来,皇后和太子那边气焰都嚣张了不少!昨日她毁了我的选妃宴,今日又这般作态!他们母子三人如今所仰仗的,不过就是一个宁音罢了!父皇从前就觉得太子仁厚,如今嘉宁回来了,只怕他那太子的位置会越坐越稳!”
“父皇何时才能明白,如今能救郕国于水火的,只有我们萧家!”
“二皇子慌什么。” 一个略显低沉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女声,自寝殿内侧的珠帘后传来。
珠帘轻响,一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冷峻的妇人缓步走了出来,“来人,给二皇子上杯茶清清火。”
她看起来年岁稍稍比萧贵妃大些,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正是萧家派来宫中的长老之一
见到这位长老,原本怒气冲冲的二皇子瞬间收敛了神色,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恭敬拱手行礼:“瑛姑。”
立刻有宫人送上一杯茶放在二皇子手边。
二皇子忍气吞声坐下,端起茶盏浅喝了一口,清茶入口苦涩,却很好压制了心头的怒火。
瑛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二皇子,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一个嘉宁公主罢了,任她有再大的能耐,在我千年萧家面前,亦不过只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睿儿,你需时刻谨记,你不仅仅是郕国的皇子,更是我萧家的子弟!行事眼界,不要太窄,区区一个郕国罢了,若他日大业将成,整个九州万里河山,都将拜服在我们萧家的脚下!”
二皇子被这番话说得心神激荡,但想到眼前困境,仍不有些免忧心:“瑛姑教训的是,可是,那嘉宁她执意要去明霄别院,明霄别院内,咱们萧家……”
“慎言!” 瑛姑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他的话,“她既想去,便让她去,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你身上,你如今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引人注目,拿出你身为兄长的气度与派头,好生招待她一番便是。”
“瑛姑的话甚是,就是不知她此举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若是早有预谋,她乃是修行之人,且又与宴寒舟在锦官城杀了华阳夫人,声名大噪,如此修为与心性,只怕她已知晓了什么,若是临时起意……如今明霄别院内灵泉早已枯竭,待她到了明霄别院,万一察觉到了什么,我实在担心……”
瑛姑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并无道理,她与宴寒舟在锦官城诛杀华阳夫人一事我略有耳闻,放心,此事我自会安排妥当,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绝查不出任何她想查的东西。”
听到长老的保证,二皇子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拱手道:“有瑛姑这句话,睿儿便放心了,一切,但凭瑛姑安排。”
于是在翌日黄昏时分,宁音便坐上了前往京郊明霄别院的马车,在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皇宫,朝着京郊的明霄别院而去。
明昭帝显然对这次出行颇为重视,特意下旨,命顾长烽亲自率领心腹亲兵护送,以确保万无一失。
暮色四合,马车抵达明霄别院大门。
车帘掀开,宁音扶着侍女的手刚踏下马车,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别院门口已然停了四辆马车,马车旁,几个身影正静静伫立着,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安檀儿,江颂宜,以及萧明姝。
“你们怎么也来了?”
几人见到宁音,立刻上前行礼,萧明姝脸上依旧是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娘娘担心您一个人在别院无聊,特地命我等来别院陪伴公主。”
陪伴?
安檀儿和江颂宜也就罢了,是她多年玩伴,可萧明姝,萧家的长女,未来的二皇子妃,竟也过来别院陪她一个公主?
什么心思简直一目了然。
但宁音没有多言,她想陪,就让她陪就是了。
萧明姝身后站着的一位穿着体面、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上前一步,朝着宁音行了一礼,“奴婢瑛姑,参见嘉宁公主,奴婢是这明霄别院的管事,二皇子殿下特地吩咐,公主殿下在此小住期间,奴婢与别院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将公主殿下伺候周到。”
“瑛姑,” 宁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随即温和笑道:“那这几日,就有劳瑛姑费心了。”
“不敢,里面请。”
与此同时,顾长烽指挥着带来的亲卫,将整个明霄别院外围把守得水泄不通,明岗暗哨林立,确保宁音在明霄别院度假期间没有宵小作祟。
步入明霄别院,果然别有洞天。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层叠嶙峋,流水潺潺环绕,各色珍奇花卉竞相绽放,布局精巧,景致雅丽,处处彰显着别院主人不凡的品味与雄厚的财力。
然而宁音此刻却无暇欣赏这些,转过身,对着紧随其后的萧明姝、安檀儿几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温言道:“今日天色已晚,车马劳顿,想必几t位也累了,便早些去安排好的院子歇息吧,明日我们再叙。”
“是。” 萧明姝、安檀儿、江颂宜等人闻言,齐声应道,再次恭敬行礼,随后便由瑛姑安排的其他仆妇引路,带着各自的贴身丫鬟,往不同的客院走去。
宁音边走边若无其事说道:“说起来,这明霄别院的温泉乃是京郊一绝,我还记得幼时,曾随父皇母后一同来此小住,泡过那温泉,当真是舒服极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别院的温泉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瑛姑低头敛去自己所有表情,“这温泉之水汲取地脉精华,一直都在,也最是养人,定能助公主殿下早日康复。”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此次前来,也正是为了这温泉能疗养伤势,希望不要辜负本公主的期望。”
说话间,已踏入专为她准备的主院。
院落宽敞,陈设华美,踏过石板小路,绕过主院右侧一片疏密有致的翠竹幽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以天然山石垒砌而成,氤氲着白色热气的温泉池便映入眼帘。
看着那几大池热气腾腾的温泉水,宁音心中生疑,之前宴寒舟说这明霄别院的寒潭已经枯竭,可眼前这几大池的温泉又是哪来的?
虽然疑惑,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她满意点头,“不错,正好今日车马劳顿,浑身酸乏,泡泡温泉解解乏,瑛姑,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是。” 瑛姑悄然退出后院。
待院中只剩自己与两名贴身侍女,宁音走到池边,蹲下身,轻轻拂过温热的池水,水温恰到好处,触感滑腻,确实令人通体舒泰。
两名侍女上前,熟练为她宽去繁复的外袍,瑛姑在远处廊下看了一眼,见公主准备入浴,便也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宁音缓缓浸入温泉之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被这暖流驱散了几分,确实舒服。
不过她泡来泡去,也没发觉这宴寒舟口中集都城龙脉灵气蕴养的灵泉水,和普通的温泉水有什么不同。
思索片刻,宁音从放置在池边矮凳上的衣物中,摸出了那张千里传音符。
“宴寒舟。”
“在。”
“猜猜我在哪?”
“明霄山庄?”
“你知道?”
“陛下降旨,顾长烽亲自护送嘉宁公主前往京郊别院养伤,阵仗不小,如今,只怕整个都城的人都知道了。”
宁音拂了拂温泉水,切入正题,疑惑问道:“你不是说,明霄别院的寒潭已经枯竭了吗?可明明这都是满的。”
“满的?” 传音符那头,宴寒舟的声音停顿片刻,似乎在思索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随即说道:“我现在过去。”
宁音收起传音符,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听到院墙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下一紧,立刻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宴寒舟?是你吗?”
脚步声在精美的玉石屏风后微微一顿,随即,宴寒舟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安抚:“放心,我进来时已设下结界,不会有人发现……”
话戛然而止。
宴寒舟绕过屏风,目光下意识循声望去,恰好撞见了池中的景象——宁音泡在氤氲的温泉里,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肩颈,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他整个人倏地僵住,下一秒,迅速背过身去,闭上双眼,向来清冷无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罕见浮现出一丝窘迫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你先穿好衣服。”
宁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抹胸,“我穿了,你修仙之人还这么保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