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9章

公子闻筝Ctrl+D 收藏本站

武安侯世子娶妻, 又是陛下金口赐婚,这声势自然非同小可,排场极尽浩大。

从武安侯府门前延伸出去的长街, 皆被鲜艳的红绸装点,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朝中官员, 无论是与武安侯府私交甚笃的, 还是平日里在朝堂上偶有龃龉、面和心不和的, 今日无一不是备上厚礼,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口中说着“天作之合”、“恭贺新婚大喜”的吉祥话。

吉时已到,武安侯世子楚缙云一身大红织金喜袍, 骑着一匹白马,墨发以金冠束起, 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引领着声势浩大的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 那唢呐声吹得震天响, 锣鼓喧天, 几乎要掀翻整条街的屋瓦,鞭炮噼啪作响,红色纸屑如雨般纷飞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喜庆交织的气息。

一群官宦子弟围在武安侯府前打趣着楚缙云,让他赶紧将新娘子下轿,拜堂成亲。

“世子,今日大婚恭喜啊!多年夙愿终于如愿迎娶佳人。”

“缙云兄, 快些快些!新娘子这轿子坐得可够久了,还不赶紧请下来拜堂,莫要误了吉时!”

“就是!听闻桑家小姐曾在仙门修行,快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快快下马迎新娘咯!”

在一片哄笑声中,楚缙云利落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喜悦笑容,步伐稳健地走到那顶八人抬的奢华喜轿前,朝着轿门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温言道:“夫人,侯府已至,请下轿。”

坐在前往武安侯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熏香淡淡,太子妃端坐在软垫上,温声向宁音说着桑婉的近况。

“桑婉是一个多月前回的都城,父皇感念她当年在凌云宗陪伴你多年,情谊深厚,如今她又……失了灵根,着实可惜,恰逢武安侯世子夫人因病而亡,父皇便下旨赐婚给武安侯世子,成全他俩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叫有情人劳燕分飞t,也算是一段佳话。”

宁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垂眸沉思片刻,问道:“那这武安侯世子的原配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太子妃思索片刻,“两个月前,听说病来得急,没多久便去了。”

宁音点了点头,心上却划过一丝异样,时间上,看似和桑婉并无关系,但小说中武安侯世子夫人可不是现在死了,也不是病死的,如果说这件事和桑婉没关系,她是不信的。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武安侯府到了。

朱漆大门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云,一派喜庆景象。

早有眼尖的侍卫见到皇家仪仗,急忙入内通报,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闹欢腾的府邸迅速安静下来,以武安侯为首,身后跟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的世子,以及由喜娘搀扶着,盖着鲜艳红盖头的新娘桑婉,并一众族亲、宾客,悉数匆匆来到府邸大门前,恭敬垂首亲迎。

“微臣参见太子妃,公主殿下。”黑压压一片人跪伏下去,声音整齐划一。

太子妃在宫女的搀扶下优雅下车,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意,虚扶了武安侯一把,“武安侯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乃是贵府大喜之日,父皇命我前来送上贺礼,许是今日听闻武安侯府有喜事,连都城都格外热闹,路上车马拥挤,耽搁了些时辰,不知有没有赶上热闹?”

武安侯笑道:“太子妃与公主二位来得正是时候,恰是吉时,即将拜堂,快请进。”

目光穿过一片乌压压躬身行礼的人群,宁音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上,心情极其复杂。

虽立场不同,但她至今还记得,在凌云宗的演武场上,桑婉与她拔剑相向时的愤怒模样,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个眉宇间带着傲气的女子,如今会这般安静地、顺从地站在这里,披上嫁衣,准备为人妻。

目光微转,宁音悄悄打量着武安侯世子。

这就是桑婉心心念念多年,最后甚至因此入魔的武安侯世子。

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挺拔的身躯穿着合体的喜服,面容俊朗,在人群中颇为鹤立鸡群,似乎察觉到宁音的注视,抬眼的瞬间,恰好与宁音四目相对,那张满是喜气的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

宁音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在众人簇拥下,宁音跟着太子妃走入喧闹喜庆的大堂之中,主家再三恳请太子妃与宁音上座,皆被太子妃温言推拒,最终只在客座的首位安置下来。

高亢嘹亮的声音很快响起,压过了堂内的窃窃私语。

“一拜天地!”

身着大红喜服的一对新人面向门外,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上方的武安侯及眉眼间夹着些许忧愁的夫人。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彼此躬身行礼。

“送入洞房!”

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和贺喜声中,新娘被喜娘和侍女们簇拥着,向着后院新房走去。

宁音目光一直望着桑婉与侍女们离开的方向,太子妃见状笑道:“嘉宁可是在挂念桑婉?我记得她曾在凌云宗陪伴服侍你多年,想必你们情谊非比寻常,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可是想去与她说上几句体己话?”

一侧的武安侯与武安侯世子听闻也笑道:“是啊公主,桑婉时常念及公主殿下昔年在凌云宗对她的诸多照拂与恩德,心中感念不已,总说要寻机会好生报答殿下。”

“报答我?”确定不是报复我吗?宁音心中腹诽,她可没忘记在凌云宗时,被宴寒舟一掌废去灵根时桑婉看向他们那淬毒般的眼神。

不过,她也确实有些好奇,以她对桑婉的了解,那个心高气傲、被宴寒舟亲手废掉灵根的女子,真的会如此轻易认命,甘心下山嫁为人妇?

宁音面上不动声色,略带迟疑地问道:“今日毕竟是她的大喜之日,洞房花烛之时,我去找她说话,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 武安侯声音洪亮,“此次大婚,幸得陛下隆恩赐婚,此乃天恩浩荡,我楚家上下感激不尽,永记于心!缙云,你亲自带公主殿下去新房院外,莫要怠慢了。”

“是,父亲。” 楚缙云恭敬应下,随即转向宁音,做出邀请的手势,“公主殿下,请随微臣来。”

宁音不再推辞,对太子妃微微颔首,便起身随着楚缙云向后院走去。

穿过喧闹的前厅,步入安静的回廊,喜庆的乐声被稍稍隔绝在身后。

宁音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前恭敬引路的楚缙云,他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却无端透着一丝紧绷。

“楚世子,说起来,当年我前往凌云宗修行,强行带走了桑婉,让你们这对未婚夫妻分离多年,期间更是波折重重……如今想来,是我的不是。”

楚缙云脚步未停,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恭谨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公主殿下言重了,能得机缘前往凌云宗那般仙家圣地修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此乃桑婉之幸,亦是……我武安侯府之幸。”

宁音声音压低了些许:“那……你的原配夫人……”

楚缙云脚下猛地一顿,很快便恢复如常,嘴角勉强溢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没想到……这一个月以来,还只有殿下您……提及了芸娘,不过,人既已病亡,往事如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稚子无辜,从此没了娘亲照顾。”

宁音轻轻沉了口气,一时静默不语。

片刻,新房别院到了。

楚缙云上前,轻轻推开新房的门,屋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光,他朝着端坐在床沿、依旧盖着鲜艳红盖头的桑婉温声道:“夫人,嘉宁公主殿下有话想与你说。”

说罢,他走到一旁,从侍女捧着的托盘上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动作沉稳地,轻轻挑开了桑婉头上的大红盖头。

宁音一瞬不瞬地盯着盖头下的桑婉,没有错,的确是桑婉。

只是,相比于她记忆中那个在凌云宗时,眉眼间总是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的少女,眼前的桑婉,面容似乎柔和了许多,眉宇间间的戾气消散无踪,尽是为人妻的温婉与从容。

桑婉朝宁音望了过来,起身行了一礼,“公主。”

楚缙云见状,便说道:“夫人,你在此好好陪公主说话,前厅宾客众多,我需得去照料一二。”

“好,夫君你去吧。” 桑婉抬眸看他,眼神温顺。

看着楚缙云带着屋内侍立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新房内顿时只剩下宁音与桑婉二人。

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桑婉转向宁音,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公主,我虽在都城,却也听闻了公主与宴寒舟一路的所作所为,力挽狂澜,救锦官城于水火,如今只怕整个郕国都知道公主的丰功伟绩与大恩大德,桑婉在此,恭贺公主。”

听惯了桑婉昔日对她毫不掩饰的怨恨与冷言冷语,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恭贺”,落在宁音耳中,只觉得字字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的味道。

宁音定了定神,直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凌云宗?”

桑婉神色不变,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在公主与宴师兄离开凌云宗的七日后,掌门亲自看过了我的灵根,说……他也无法将其恢复,既然已被废了灵根,无法继续修炼,再待在凌云宗,也不过是徒惹人笑话,便自行请辞,回了都城。”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许,这便是天命吧,注定我与缙云这辈子缘分未尽,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宁音注视着她的眼睛,“武安侯世子夫人,怎么死的?”

桑婉闻言,轻轻笑了,“公主说笑了,武安侯世子夫人,是我,我好端端的站在公主面前呢。”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桑婉与她对视片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轻声道:“她啊……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音,一字一句道:“不过,这不是公主你教我的吗?你忘了?

“我?”

“你说过,若我真想被缙云八抬大轿娶回家,以我如今的修为回到郕国,杀了他的新婚妻子谁又能拿我怎样?谁又敢拿我怎样?t”桑婉笑道:“公主,我如今懂了,很感激你当初给了我一个进凌云宗的机会。”

“……”看着神色平静的桑婉,宁音想起小说中她因情入魔后残害无数同门,最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为凌云宗长老,但如今她只觉心底一阵发毛。

人怎么能恋爱脑成这样?

“所以是你杀了芸娘?”

“公主,芸娘是两个月前感染恶疾,药石罔效,不幸病逝的,而我两个月前,才刚刚离开凌云宗,险些死在回都城的路上。”桑婉叹了口气,“也许是人之将死,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公主确实与从前变了许多,我也相信公主是真心为当初的事感到抱歉,好在,一切重回原点,不属于我的,终究离我而去,属于我的,最终还是我的。公主,如今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她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

“……”宁音悟了,这就叫黑化。

“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前厅想必依旧热闹,公主殿下不如再去喝几杯喜酒吧?莫要因我,扰了您的雅兴。”

看着桑婉嘴角几乎不曾落下的笑容,宁音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看着宁音离开,桑婉坐回床沿,看着屋内红烛高燃,将满室喜庆的陈设映照得温暖而朦胧,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夜深人静,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去,侯府陷入一片沉寂。

门开了。

楚缙云被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进来,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俊朗的面庞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脚步虚浮,口中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夫人……我、我回来了……” 他挣脱开小厮的搀扶,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桑婉快步上前扶住他,对着那两个垂首不敢多看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准备热水和醒酒汤,再拿条干净的帕子来。”

“是,少夫人。”

下人很快将东西送来,然后识趣退到外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桑婉挽起袖子,将柔软的巾帕在温水中浸湿,拧得半干,然后坐到楚缙云身边,动作轻柔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渍。

指尖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烛光下,她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这张脸,她肖想了太久太久。

“芸娘……芸娘……别走。”

桑婉手一顿,随后又细细给他擦拭着,对他口中的醉言醉语置若罔闻,看着楚缙云昏睡的侧脸,她将头靠在楚缙云胸膛,听着他胸膛里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喃喃低声道:“缙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从始至终,都该是我们。”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