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阁动静极大, 厚重的大门被莫大山几拳打得粉碎。
宁音带来的侍卫显然得了死命令,如狼似虎般冲入阁内,从前厅到通往后院的廊道, 但凡目之所及,无论是路旁精心修剪的花草盆景, 还是大厅中摆放的红木桌凳、紫砂茶几, 全被他们毫不留情砸了个稀巴烂。
乒乓哐啷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原本清静雅致的七星阁宛如被飓风席卷过一般, 顷刻间一片狼藉。
阁内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条街,七星阁外的大街上迅速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议论纷纷。
宁音站在七星阁门口,扬声道:“人呢?七星阁的人都死哪去了?给本公主滚出来!”
藏匿在暗处, 原本打算静观其变的宗门弟子和散修们,眼见事态失控,再躲下去只怕这七星阁真要被拆成荒地,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修士,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前拱手道:“嘉宁公主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不知公主为何如此动怒?有话好好说,何必……何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宁音今天就是故意来找茬的,根本不吃这套,气势汹汹扫过这群平日眼高于顶的修士,“本公主最近在养伤, 耳朵里却灌进了一些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我思来想去,能传出这等荒谬言论的,除了你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修行之人,还能有谁?”
宁音目光缓缓环顾四周,“是谁在说,本公主的未婚夫宴寒舟,被什么妖魔夺舍了?!嗯?!”
“这……我们何时说过此话,流言蜚语公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是吗?普通百姓又怎会知晓夺舍一事,”宁音冷嗤一声,“在座的各位都是修炼之人,也别藏着掖着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千年的狐狸演什么聊斋,我就问一句,你们红口白牙说我未婚夫被妖魔夺舍了,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光靠一张嘴凭空臆测,就想给人定罪吗?!”
那修士隐秘看了眼后院方向,眼底隐约浮现一抹急色,若非这嘉宁公主来的及时,他们如今便可知晓那宴寒舟究竟是不是被妖魔所夺舍。
见众人皆是目光闪烁,支支吾吾,无人能拿出半点实证,宁音理直气壮道:“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谁不知道夺舍二字意味着什么?一旦坐实,便是天下共诛之!你们传出这等恶毒谣言,其心可诛!足以见其内心之险恶!”
说罢,她看了眼顾长烽一眼。
顾长烽明了,朝人群外的百姓递了个眼神。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会意,第一个高声喊了出来:“什么?那宴仙师可是拯救了我们全城百姓性命的大恩人!他怎么可能会是夺舍的妖魔!”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
“对啊!宴仙师怎么可能会是那等邪魔!一定是弄错了!”
“就是!他若是妖魔,当初华阳夫人作乱时,他又怎么会舍命救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岂不是更好?”
“这夺舍的证据何在?若无证据,你们修行之人怎么能冤枉好人呢?”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尽是对宴寒舟的感激和对七星阁中修士的不满。
正当群情激奋之际,一群身着苍穹剑宗服饰的弟子费力拨开围观的人群,匆匆挤了进来,为首的弟子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公主,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说话之地,无论有何误会,还请移步内室再议。”
宁音手指毫不客气指向他:“我认得你,苍穹剑宗的弟子暮迟云是吧?你们剑宗的那个宋惊寒,我还跟他打过交道!下次若是见到他,我定要好好问问他,你们苍穹剑宗的弟子,一个个的不在山上好好练剑悟道,提升修为,反倒嚼起舌根来了?你们剑宗的宗规里,什么时候添了造谣生事这一条了?!”
被当众点名,暮迟云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得无地自容,只得硬着头皮辩解道:“公主,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他不是不知道那群修士和其他宗门弟子曾聚在一起隐晦谈论过宴寒舟一事,但宴寒舟修为如此之高,实在有违常理,更何况,不过是私下验证一番,若宴寒舟并非妖魔夺舍也就罢了,若真是,如此恶行,定要上报宗门,是以,并未阻止七星阁中修士们对宴寒舟的暗中试探。
但他万万没想到,宁音竟会知晓此事,直接找上门来问罪。
“误会?”宁音声音拔高,“你们私下里传宴寒舟被夺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误会?!哦,就因为他宴寒舟从前在凌云宗是所谓的废灵根,如今却能扛下华阳夫人的溯魂阵,你们就觉得他不正常?就觉得他被邪魔附体了?”
她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着众人:“你们怎么不造谣我呢?我进凌云宗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小修士,如今短短数月也结了金丹!怎么,你们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我好欺负不敢惹,就专挑他宴寒舟下手?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眼红他的机缘,嫉妒他的修为,所以才编出这等恶毒的谣言,想要毁了他?!”
她的质问砸得一群剑宗弟子哑口无言。
宁音猛地转头,再次指向暮迟云,“我问你!那日在林府,华阳夫人布下溯魂阵,要将全城生灵炼化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在场吗?!你们自己扪心自问,当时若不是宴寒舟不顾自身安危,强行破阵,你们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我谈什么误会?!你们的命是谁救的,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宁音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几个剑宗弟子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其他宗门的修士也大多神色讪讪,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其锋芒。
“若宴寒舟真是你们口中那种被邪魔外道夺舍的怪物,他当时何必拼死救你们?让你们都死了,岂不更干净?连普通百姓都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你们这些自诩超凡脱俗的仙门弟子,反倒不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宴寒舟乃我嘉宁公主未婚夫,当初在凌云宗一同修行学艺,是我们二人机缘巧合,误入了宗门禁地,有幸得到了凌霄仙尊遗留下来的部分传承,宴寒舟因此得了仙尊恩泽,脱胎换骨,这才有了如今的修为造化,此乃天大的仙缘,正道传承!何来夺舍一说?!”
看着四周修士默然不语,宁音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群修士根本半点证据也无,一切只是猜测罢了,思及此,宁音越发理直气壮起来,“谁再胡言乱语,污蔑宴寒舟,我宁音即便豁出性命,也要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宁音眼角的余光倏然瞥见后院幽暗的廊道口,正矗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亦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宴寒舟就站在那里,默然无声,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深邃的目光穿越人群,静静落在那个为了维护他而强撑声势、故作嚣张跋扈的宁音身上,仿佛看到一抹朦胧的光辉笼罩其身。
宁音快步朝他走去,至庭院中倏然明白了什么,顿时一阵紧张,“你怎么在这……”
宴寒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修长的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语气平淡无波,“几位仙师知晓你动用心头精血,损伤极大,至今未愈,便将宗门中传承的一件异宝,血髓暖玉送给你温养身体。”
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t,“这血髓暖玉,禀天地阳气而生,于滋养气血有奇效,确实是件难得的好东西,我替你笑纳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群修士的脸色更加难看,尤其是那奉出血髓暖玉的修士,嘴角抽搐,眼神肉痛得仿佛在滴血,却还要强行挤出笑容,“是啊是啊,都是误会!宴道友曾舍命相救,我们又怎会那般不知好歹试探宴道友,今日此番请宴道友来七星阁,完全是想将这暖玉送上。”
“原来是这样,”宁音看向那修士,“那多谢了。”
“公主为救满城百姓而受伤,我等能为公主的伤势略尽绵薄之力,是……是我等之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掩不住那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
暖玉在手,宁音似乎怒气才消散了些,“既如此,今日便罢了,我砸的这些东西你们列个单子送到驿站,我照价赔偿。”
说罢,她转身便走。
宴寒舟一行人亦跟着宁音离开七星阁。
刚转过街角,脱离众人视线,宁音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紧绷的神经猛地断裂,极度的虚弱和胸口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宴寒舟似是早有所察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看着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早已达到极限的宁音,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神魂之力,已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的掌心,悄然涌入宁音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识海。
莫大山和侍卫们见状大惊,刚要上前,却被宴寒舟一个眼神制止。
“没事吧?”
宁音气若游丝喘息着,“我没事,你没事吧?他们……他们可曾……”
宴寒舟在她耳边仅以她一人可闻的声音低声道:“没事,他们在七星阁中布下阵法,幸好你及时赶到,没能让他们得逞。”
否则,七星阁的宗门弟子与修士虽没有多棘手,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到底是个麻烦。
如今这番继承凌霄传承的“真相”,倒是比那妖魔夺舍要省去不少麻烦。
听到宴寒舟的话,宁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强撑的神识终于支撑不住,闭眼沉沉睡去。
宴寒舟打横抱起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宁音,步履沉稳,快速朝着驿站方向走去。
回了驿站,宴寒舟将昏迷的宁音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仔细盖好锦被,垂眸凝视着她苍白的侧颜片刻,随即转身,无声离开房间。
房门之外,顾长烽矗立在廊下阴影中,不知等了有多久,直到宴寒舟从宁音房中出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直视打量着宴寒舟。
宴寒舟对这道目光恍若未见,只是淡淡叮嘱了守候在门外的莫大山与惊鸿照顾好宁音,这才不疾不徐朝着顾长烽走去。
在距离顾长烽三步之外,宴寒舟停下脚步,在这寂静的廊下相对而立。
“宴寒舟。”最终还是顾长烽先开了口,“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既然公主信任你,选择维护你,那我便无话可说,更何况,你如今能有这般修为实力,于我郕国,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