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师傅从黄芪府里出来的时候, 神色还有些恍惚。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要不是麻银扶着他,怕是走差了道也不知道。
麻家, 邱继祖正帮着麻银娘劈柴。他知道今日师父和师姐去黄郎中府上是为了什么, 心里颇为忐忑不安。
麻银娘提了茶壶出来, 招呼邱继祖, “阿祖啊, 快来喝杯茶。你干了一早上活儿了,快歇歇。”
邱继祖憨憨一笑, 过去坐到麻银娘对面,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热汗,腼腆道:“师娘, 我不累。”等喝了茶,他又向门口张望, “我师父快回来了吧。”
“应该快了, 他们两个人从早上就出门,这都快傍晚了。”麻银娘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说罢,又看见面带担忧的邱继祖,笑着安慰道:“放心,麻银最听她师父的话, 只要她师父劝了, 肯定会答应和你成亲的。”
“好。”邱继祖面上答应着,但心里依然没有放松。
黄郎中, 他也见过许多回,是个手段十分果决的女子,满身的疏离之气,让人不敢靠近。
他在人家跟前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 黄郎中当初才在两人当中选了麻银做徒弟吧。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为此失落过,后来倒是想开了,他和麻银迟早要成亲,麻银跟着黄郎中学手艺,最后受益的也是他们家。
不过,以黄郎中的性格,会愿意帮自己和麻银说和吗?
麻师傅就是在邱继祖心生纠结的时候回来的。
“师父,师姐,你们回来了?”
邱继祖看到人回来了,忙按下心事,殷勤的迎上去,帮忙接过两人手里的礼当。
麻银娘也听到动静从礼物出来,诧异道:“你们父女两个,不是去给黄大人拜年吗,怎么还从人家家里带东西回来?”
麻银笑着解释道:“这是人家送给我师父的,我师父一个人吃不完,分给了我们这些徒弟,每个人都有。都是南边的海味,您先收起来,一会儿我教您怎么做。”
“哎呀,你师父也太客气了。”麻银娘笑眯眯的将东西提进了上房。
安置在带锁的箱子里之后又出来,看麻银不在,已经回去自己屋子了,便小声问丈夫,“你们今天去黄郎中府上,有没有提麻银的亲事?”
“提了。”麻师傅闷闷的说道,然后看了自己婆娘一眼,不理她眼中的期待,叫过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邱继祖,叹息道:“继祖啊,你和麻银的事就算了吧。”
“怎么就算了?”麻银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邱继祖也一脸惶然,“师父,是徒儿哪里做的不好吗?您告诉我,我都愿意改,求您别不要我。”
“是啊,老头子,继祖这孩子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麻银娘也在一边帮腔道,说着又想来了什么,问道:“难道是黄郎中那里……”
“行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裹乱了。”麻师傅喝止了妻子的胡乱猜测,转头看着小徒弟,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说道:“继祖啊,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将来我会把全部的技艺都交给你。只是入赘麻家的事,以后还是别提了。”
“师父……”邱继祖一下子跪在了麻师傅的面前,带着一丝哽咽道:“师父,我对师姐的心意您是知道的,您也答应过我,会成全我们。师父,求您成全我们吧。”
“唉!”麻师傅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是觉得你们两人合适,我才答应的。可现在却又不合适了,我就算强把你们凑在一起,你们的日子也未必过的好。”
“师父……”邱继祖还要说什么,麻师傅已经摆摆手,道:“回去吧,把我的意思也给你爹娘说说,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学手艺,将来有的是好姑娘嫁给你。”
邱继祖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麻师傅只好硬着心肠拉了妻子回屋里。
没有了外人,麻银娘忍不住质问道:“死老头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是你不顾女儿的反对,坚持让继祖入赘,现在又突然变卦,你让人家继祖心里怎么想?”
“你懂什么,继祖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当上门的赘婿有什么好的,他有手艺,将来娶个家世清白的姑娘,这才是正理。”
麻师傅的话音刚落地,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朝窗子望了一眼,就见院子里邱继祖跪着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唉!”他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说今儿你们去黄大人府上到底说了什么?”麻银娘望着丈夫的表情眼露狐疑,一点都不信他刚才的理由,什么当赘婿不好,之前怎么不见他为徒弟考虑的这样周全。
麻师傅本来也没有想过瞒着妻子,此时听她问了,便顺水推舟将今日在黄府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
麻银娘顿时听得两眼放光,再也记不起什么小徒弟了,只紧紧盯着丈夫问道:“黄大人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要提携我们家麻银做女官?”
麻师傅嘴角上扬,压抑着心里的喜意,故作淡定的点点头,“这是黄大人亲口说的,还说如果麻银做了官,与继祖就不再相配。我一想也是,这桩亲事麻银本来就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女儿将来过的不好怨恨咱们,倒不如就这么算了。”
“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的女儿也能当官了。”麻银娘面上的喜色止都止不住,她从未有那一刻觉得丈夫的决定是这样的英明,“你考虑的不错,我们的女儿以后是官身,肯定要找个身份相当的夫婿。继祖这孩子人是不错,但身份上终究差距太大,真让他入赘到咱们家,被人知道了笑话。”
麻师傅见妻子也赞同自己的决定,顿时心绪一松,不过很快又生出几分顾虑,不过看着妻子面上的兴奋之色,到底没有说出来扫兴的话。
而另一边,邱继祖离开麻家之后,并未回家而是一直在门外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麻家的大门打开,麻银从里面走了出来。麻银是被她娘打发出来去临街的肉铺称两斤肉,好明日招待亲戚。
“师姐。”邱继祖从墙角的阴影处蹿出来,一把抓住麻银的胳膊。
麻银起先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来人的时候,才放松下来。她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对面的人,只见不过半日的功夫,邱继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憔悴,他双眼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废。
“小师弟,你怎么没有回家去?”
“师姐,我们说说话好吗?”邱继祖仿佛没有听到麻银的问话,只一脸恳求的说道。
“那你跟我来吧。”麻银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拒绝,将人带回了家中。她想着有些事也该两人当面说清楚了。
麻师傅和妻子看见女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早就回了家的小徒弟,虽然意外,但还是没有过去打扰。
将人带到自家后院,麻银才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邱继祖嘴唇嗫喏着,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师姐,今日师父说咱们两人的婚事取消了,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麻银轻声道,“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做弟弟,从未想过要和你成亲。”
“为什么?”邱继祖忍不住激动的问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可以改。”
“不,你很好,你为人踏实又勤奋,对我好,对我爹娘也很好,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麻银纠正了他对自身的否定。
“那是为什么?”邱继祖这下更不懂了。既然他这么好,师姐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成亲?
“因为你不适合我。”麻银眼含决绝的望着对面的少年,沉声说道:“我从出身就是匠籍,这么多年已经尝够了别人的冷眼,我不想再嫁一个同样是匠籍的丈夫,一辈子都无法挣脱这卑微的命运。”
邱继祖她的话说怔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师姐拒绝自己会是这样的理由,无关人品,而是身份鸿沟。这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可奈何,以及恐惧感。
“一入匠籍,祖祖辈辈都无法脱籍。师姐,咱们本来就是匠人,本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你为何一定要改变呢?”邱继祖不理解麻银想要与命运抗争的心理。
“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成为师父那样的掌权者。”麻银诉说着自己的抱负。
但邱继祖却觉得她的想法太过不切实际,“黄郎中那样的人,这世上有几个,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也能成为哪样的人呢?师姐,咱们脚踏实地的过日子不好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麻银自嘲的摇摇头,咽下了心里的未尽之语,只道:“小师弟,你我不是一路人,以后各自安好吧。”
“师姐……”邱继祖眼睁睁的看着心仪的女子毫不留情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只觉整颗心都被掏空了。
他自从拜师的那日,见了师姐一面,从此整颗就寄在了她的身上,没想到苦守了这么多年,最后什么也没有落下。
当邱继祖失魂落魄的回家去时,麻银则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之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束缚住她的翅膀,她可以自由的飞翔了。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师父。
这个年,黄芪过得十分忙碌,不仅要招待上门给她拜年的人,自己也要给上司和同僚拜年,每日里辗转在一场场宴请之中,一晃年节都要过完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小鱼、木樨、麻银几人商量着要去街上看花灯,邀请黄芪一起去,她却没有这个兴致。难得今日没有邀约,她只想在家里休息。
不想,傍晚的时候又有人上门来了。
“今年的花灯可是内府督办,灯会比往年都热闹,你不出去逛逛,在家里睡觉有什么意思?”
来的人正是明珠郡主。她问了府里的下人,听到黄芪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也不让人来通报,直接就闯进了卧房。
两人共事这么久,熟悉了之后,黄芪在她面前的举止也随意了起来。
这会儿听到人进来,黄芪也不起身,只翻了个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一起看灯会啊。”明珠郡主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嗔道:“快起来,收拾收拾咱们就出发了。”
黄芪忍不住哀叹一声,暗想今晚上的清闲时光又泡汤了。不过,还是由着明珠郡主将她拉了起来,下床去衣柜中找了一身衣裙换上,又给自己画了个淡淡的妆容,这才与明珠郡主相携着出门。
明珠郡主的车就停在府门口,黄芪也不用自己家的马车,直接和明珠郡主坐在一起。马车缓缓出发,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茶楼前。
两人下车之后,明珠郡主指了指临街的窗户,说道:“我早让人定了包厢,我们也不要和人挤了,直接去包厢,这是视野最好的一间,从窗户上就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象。”
黄芪对此并无异议,两人一起上了楼。入座后,她才缓缓的问明珠郡主,“说说吧,这么急不可耐的拉我出来,有什么事?”
明珠郡主握着茶杯的手稍稍一顿,掩饰似的抚了抚鬓角,说道:“怎么,我找你就必须有事?”
黄芪嗔了她一眼,道:“行,既然没事,那我也不多问了。”
明珠郡主面色一滞,随即轻叹一声,说道:“好吧,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有事要和你说。我已向圣上请旨,让陆郎入赘郡主府。”
“什么?”黄芪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是陆郎君的母亲又说让你辞官的话了?”
她想起明珠郡主曾经说过的话,如果陆家惹得她不高兴,就让陆家子入赘的话。
而明珠郡主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秦王生辰宴时,陆夫人曾当众逼迫她退出朝堂。当时,明珠郡主就没有惯着对方,直接进宫向皇后娘娘告状,最后是皇后娘娘居中劝和,让陆夫人给明珠郡主赔罪,这件事才算过去。
原以为上次之后,陆夫人已经吸取教训,知道这个儿媳不好惹之后,就会收敛,谁知还没隔多久,又故态萌发了。
“陆家为了让我辞官,把主意都打到我娘身上去了,想说动我娘劝我。”明珠郡主不屑的嗤笑一声。
随即,又收敛神色道:“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她说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那是因为什么?”黄芪不解的问道。不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我生父要回来了。”一阵沉默之后,明珠郡主轻声说道。
“你的生父不是镇南王世子?”黄芪之前私下打探过文昌大长公主的经历,知道她的前夫是镇南王世子,两人因故和离之后,文昌大长公主一直没有再嫁过人,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明珠郡主的生父是镇南王世子。
可是镇南王世子早就在那场叛乱中身故了。
此刻,她忖着明珠郡主的态度,暗想难道她猜错了?
“这事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的生父是何青。”
黄芪微怔,迟疑的问道:“你是说大将军何青?”
明珠郡主点头,“当年我娘和我生父虽然生下了我,但两人并未成婚。后来我生父镇守边关,多年不曾归京,所以知道他和我娘的事的人才不多。”
“那何大将军后来成婚了吗?”黄芪忍不住好奇的问道。毕竟文昌大长公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另嫁。
提起这个,明珠郡主的神色淡了淡,说道:“我生父的长子只比我小两岁。”
黄芪:“……”
观察到此时明珠郡主的神色不佳,她便转回之前的问题,“你生父要回京,和你让陆郎君入赘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娘当年怀我的时候,曾提出让我父亲入赘皇室,被我父亲拒绝了,且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回来看过我。如今,我让陆郎入赘,就是要告诉他,我们皇室的女子从来不缺男人,我就是想为我娘争口气。”明珠郡主激动的说道。
但黄芪却觉得她在这件事上有些过于钻牛角尖了。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地位和手段,若真的在乎,岂能放任何大将军在外逍遥这么多年。之所以发展到今日这般,只能说明文昌大长公主并不在意这个男人。
而明珠郡主用自己的亲事来报复上一辈们之间的恩怨,实在太过鲁莽了。
不过事到如今,她来连圣旨都请下来了,黄芪再劝也是白搭,只问道:“你请旨的事,陆郎君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明珠郡主摇摇头,“春闱就快到了,陆郎在准备会试,我想等他考完科试再说。”
“陆郎君对入赘之事是怎么看的?”黄芪探问道。
“但凡有能力的男人,有哪个愿意入赘?”明珠郡主冷哼一声,“不过,这事也由不得他,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说实话我是真挺喜欢陆郎这个人的,所以就算他心里再不情愿,我也要把他绑在我身边。”
这就是强制爱吗?
黄芪心里一囧,善意的提醒道:“我觉得陆郎君若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成婚前,你还是想想法子把人哄好吧。强扭的瓜不甜,你们日后可别发展成一对怨偶。”
“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明珠郡主对她的话并不以为然。
两人说话间,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各种舞狮、杂耍的摊子被支了起来,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黄芪看了一会儿热闹,又记起了一件事,“对了,帮我查几个人。”
……
年后,黄芪就去了珍器局上任。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麻银改了户籍,提携她为司库,虽是从九品的末流官位,但也算是正式踏入了仕途。
麻银拿到崭新的户籍册的那一瞬间,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行了,只要你好好干,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的。”黄芪安慰了一句,又正色道:“司库主管珍器局的账目、图纸,以及原材库房,你要谨慎细心,不可疏忽大意。”
“师父,我记住了。”麻银擦干了眼泪珠儿,郑重答应道。
一旁的彭寅瞧得眼热,忍不住道:“师父,我也想跟在您身边做事。”
黄芪看了他一眼,说道:“马上就是春闱,你若能考上功名,我就请王爷把你安顿到工部来。”
“真的,那可说定了。”彭寅面上的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行了,快回去温书。”
“师父,我会试那日您能来送我吗?”彭寅眼露期待的问道。
“不能。”黄芪干脆的说道,“那日我要去秦王府与王爷商量匠学堂的事,让你家里人送吧。”
“那好吧。”彭寅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对此表示理解。
彭寅这次回家,再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此时,殿试已经考完,成绩也都放榜了。
放榜这日,黄芪特地从繁杂的公务中抽身,在家里等着彭家来报喜。而彭寅也不负众人所望,考中了二甲第一名。
“知道陆家郎君中了吗?”黄芪问来报喜信的彭家小厮。
“您是说那位江南陆家的郎君吧,陆郎君是本科状元。”
黄芪听了,不禁感叹明珠郡主眼光之精准。
不过,还未等她为此高兴多久,明珠郡主身边的琵琶就一脸愁容的找来了,“黄女官,您去看看我们郡主吧,陆郎君要和郡主解除婚约,郡主伤心的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