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要等什么样的时机, 都不是黄芪应该操心的。
造钟项目已经完成,工坊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事虽然还需要她负责,但也不用再如之前一般时时盯着。
她开始有空闲时间收拾自己的院子。
找了一个下午, 她带着三个徒弟, 小鱼和麻银, 以及彭寅去了永安坊的新宅子。
原本黄芪只打算带小鱼和麻银去的, 不想彭寅非常感兴趣, 非要跟她们一起去。木樨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可惜她还有功课没做完, 不能跟着一起去。
“你家什么样的宅子没有,还好奇师父的。”马车上,麻银隔着帘子和彭寅斗嘴。
刚开始的时候, 她还顾忌着彭寅是官家公子,不敢得罪。时日长了, 才发现彭寅为人没有什么架子, 对她也是真的当做师姐重视,于是说起话来也就随意了许多。
“就因为这是师父的宅子,我才想看看。”彭寅现在几乎日日来工坊,跟在黄芪身边受教,随着时日渐深, 他对这个师父越来越崇拜。目前黄芪这个师父在他里的地位, 已经和他爹能够持平了,只比大伯父稍稍低一点。
他对着马车说道:“师父, 您把收拾宅子的事交给我吧?”
黄芪没有立即答应,只道:“先去看看再说吧。”
一行人坐车大概坐了半个时辰,就到永安坊了。
“这里距离王府这么近?”黄芪左右观望,打量着坊周围的格局, 心里暗忖这里算是内城中的内城了吧?
彭寅见师父不太了解,便主动介绍道:“除了皇亲宗室住的太平坊,永安坊算是离皇城最近的坊了。”
内城的格局是大圆包小圆的格局,最里面的中心是皇城,挨着皇城的第一圈住的是皇亲、宗室,接着往外延伸是朝廷官员,官位越高,住的越靠中心。
黄芪若不是有秦王的赏赐,她想住进这里还得再奋斗大半辈子。
“八师弟,这样说来你家也在永安坊?”麻银出声问道。
“我家的老宅还在外围,现在我们一大家子都跟随大伯父住在太平坊。”彭寅说着,解释道:“我大伯父是驸马,圣上也给赐了驸马府。”
他说这些倒是没有炫耀家世的意思,毕竟在刚拜师的时候,师父和师姐们就已经知道他的家世了。
“原来师弟你也住在太平坊啊,怪不得每日能来的那么早。”麻银恍然大悟。
彭寅学艺十分勤奋刻苦,每日天不亮就来王府,直到天黑才会回家。
彭寅笑道:“我们家现在还没有分家,所以住在一起。等日后分家了,我也就住不得太平坊了,到时得搬到外面去。不过,师父,我可以来你家住吗?”
听到这话,麻银顿时眼前一亮。就连行事沉稳的小鱼也忍不住露出期待。
黄芪笑道:“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准备好住处,不过能不能来住还得看你们家里人的意见。”
事实上,需要征求意见的只有彭寅,其她人只要自己愿意就成。
“太好了。师父,等您搬家,我要搬来住。”麻银欢呼一声,小鱼也一脸的喜色。彭寅没有说话,但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说服家里人了。
几人说了几句话,彭寅就上前打开了宅门上的铜锁,请黄芪进去。
“一起进去吧。”黄芪说着率先进门。
其实看惯了秦王府的豪华大宅,这座三进的院子还真不算什么。但它对黄芪的意义却非同一般。
秦王府,她住在里面,从前是下人,现在是客人,但在这座宅子中,她是主人。
从前院到后院,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美滋滋的。
数了一下,主院加上偏院,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四个院子,上百间空屋子。黄芪就算再收十个徒弟也足够住了。
你们先去选自己住的地方,记得回去把情况给你们师姐妹也说一下。
麻银欢呼一声和小鱼手拉手跑了。
彭寅站着没有动,等人走了,再次对黄芪说道:“师父,我到处看了一下,需要修葺的地方不算少,您不一定有时间,还是交给我吧。”
黄芪面露犹豫,按照她目前的状态来说,她没打算大动这宅子,因为花费太高,她有些负担不起。
但若将这个理由告诉给彭寅,他一定会说钱他来掏。作为师父,黄芪怎么好意思白拿徒弟的。
彭寅迟迟没有等来她的应答,不禁急道:“师父,您让大师姐负责水粉作坊,三师姐负责账目,六师姐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七师姐负责工坊……师姐们人人都有差事,就我一个人什么也不干。”
原来他是在意这件事,黄芪心里无奈又好笑,“等过些日子设立造钟的工坊,你爹肯定也会争取让你参与,你着急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我也要替师父做事。”彭寅将公事和私事分的很清楚。
“好吧好吧,交给你,你弄吧。”面对徒弟的撒娇,黄芪只能妥协。
彭寅这才高兴,“那我也去看看我的房间。”
等师姐弟三人各自选定地方,天色将晚,一行人这才出了宅子坐车回秦王府。
路上,几人一起讨论宅子里哪处该修补,哪处该重建,麻银说道:“师父,我认识好些工匠师兄,到时我请他们来给您修屋子。”
黄芪还没有说话,外面骑马的彭寅就说道:“师父已经把修宅子的差事交给我了,七师姐说的工匠,直接来找我就是。”
麻银惊讶,“师父把差事交给你了?这么快?”
彭寅笑面露得意之色。
麻银失落道:“师父,这事您怎么找八师弟啊,我从小在工匠堆里长大,修屋子我才是行家。”
“师姐,你是金银匠,可不是木匠,懂什么修屋子。”彭寅笑嘻嘻的说道。
“天下匠人是一家,我怎么就不懂了。”麻银胡搅蛮缠。
在师姐弟两个开始斗嘴的时候,小鱼看了一眼黄芪,面上若有所思。
到了王府,小她跟着一起回了淑石居,只有两人时才问道:“师父您修屋子,还有钱吗?”
黄芪被问得心里一梗。现在连徒弟都知道她是个穷光蛋了。
“有钱,你别操心了。”她为自己挽尊。心里想着身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先变卖了,应应急。对了,上回王妃赏了她一套金头面,还有四匹杭绸料子。
不想,小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皱眉问道:“师父,您该不是想再当东西吧?”
“……”黄芪。
她挠头道:“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那些贵重首饰和料子,当了换钱也是好的。”
“怎么就用不上了,等日后您总能穿上绫罗绸缎的。”小鱼不赞同道,“再说,您把贵人们赏的东西卖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贵人忙的很,谁有闲心盯着这个。”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有人有这个闲心。
当秦王听到黄芪变卖了王妃的赏赐,只为修葺宅院的时候,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感情本王赏宅子赏得她倾家荡产?”
高升能说什么,只能赔笑着说了句:“黄女官一向不爱这些华服美食。”
其实他也在心里吐槽这事黄芪做的不讲究,王妃给的赏赐,她不说感恩戴德的做了衣裳穿在身上,以示对王妃恭敬,反而把东西卖了换钱。要知道,那些可是有钱也难以买到的好东西。
“她真的这么缺钱?”最初的生气过后,秦王又忍不住心生好奇。
“缺钱。”高升说道,“您也知道她的那些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她身后又没有父兄家族支应,所有的开支只能靠自己。”
这倒也是。
秦王暗暗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她连王妃的赏赐都敢变卖,难不成本王之前赏的也?”
高升:“……”他不敢欺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秦王:“……”冷笑脸!
虽然已经知道黄芪是真的缺钱,变卖赏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秦王还是决定给她长个教训。
秦王迟迟不把造钟的事上报圣上,黄芪这段时间又画了一张图纸,准备再做个小玩意,正和麻师傅讨论呢,不想高升来说秦王叫她去书房。
“属下参见王爷。”黄芪对着秦王行礼,趁着起身的时候快速打量了一眼他的面色,只见他面无表情,感觉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样子。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他的阴晴不定了,因此很老实的站在地上,等着吩咐。
原以为是有什么正事,不想秦王开口就是给她赏赐,“这些日子你立了不少功劳,本王赏你一副头面。”
黄芪一头雾水的看着高升出去又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正是秦王赏她的头面,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这不就是她刚刚变卖的王妃的赏赐吗?秦王又重新赎回来了?
黄芪一怔,立即就明白了秦王今日的目的,这是为了敲打她啊。
虽然不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事,但她还是配合的露出惶恐之色,跪地请罪道:“属下知错了,请王爷恕罪。”
“怎么,本王的赏不合你的意?”秦王阴恻恻的问道。
听到他的讽刺之意,黄芪苦着脸辩道:“属下知道变卖王妃赏赐有罪,但王爷赏的宅子又不能不修葺,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所以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巧言善辩。起来吧。”秦王脸色依旧有些不好,但眼里的怒气已经消散了。
黄芪笑嘻嘻的起身,“多谢王爷开恩。”然后过去将高升手里的托盘抱在自己怀里,脸色诚挚的说道:“属下以后再也不敢随意卖东西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
这就完了?
高升看了一眼连生气都快装不下去的王爷,心里叹了口气,出去外面让人将院里的刑具全都撤走。之前王爷说要好好吓吓黄芪,没想到人家一服软,他就立马忘记了初衷。
屋里,黄芪又做低伏小了几句,秦王就完全消气了,又记起正事来,他正色道:“圣上安排魏王入礼部,让魏王参与编纂本朝《大典》,第一册已经快完成了,圣上对此很满意。三日后,魏王会向圣上献书。”
黄芪听他突然提起魏王,稍稍一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也打算三日后向圣上奏造钟的事?”
秦王见她一点就通,心里很是满意,颔首道:“不错,三日之后正是本王苦等的好时机。黄芪,献给陛下的座钟决不能出问题。”
“明白。”黄芪露出郑重的神色,“我这就回工坊和麻师傅再检查一遍。”说着就要告退。
“等等。”秦王叫住她,安排道:“本王新得了一块玉佩,一会儿你送去澄晖院给小郡主。”
黄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一头的雾水。秦王怎么会安排她去干这种跑腿的活儿,还是去后宅。一想起后宅的那些个女人,她就感觉脑袋疼。
想了半天也猜不透秦王的深意,正好看见高升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纳凉,于是她跑过去请教。
当她将秦王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高升意味深长的努努嘴,说道:“你去瞧瞧那头面上写了什么字?”
“字?”黄芪依言拿起金头面翻看了一遍,随即面色大变。手里的金饰上分明刻着“内造”两个字。
“这……是内造之物?”她心里忍不住打颤,抖着嘴唇说道。
高升淡淡道:“按本朝律法,官员私卖内造之物,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你觉得你会落个什么下场?”
黄芪顿时汗如雨下,只觉舌根发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她才艰难吐字:“是我大意了,没有事先检查清楚。”
关键是她没有想到王妃会将内造的物件赏给她。之前,她为王妃接生,生怕着了道把自己折进去。然而,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防住。
“你是大意了。黄芪,你是从内宅出来的,应该最清楚她们的手段,这次的事能被王爷事先识破,是你的幸运,但以后呢?”高升提点着,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不忍心。
到底不忍再吓唬她,高升直接说出秦王的意思:“王爷是让你借送东西的机会,让王妃知道她的局已经被破了,以后不要费心思对付你。王爷这是在回护你呢。”
“我知道了。一会儿去澄晖院,我戴着王妃赏的头面去。”黄芪沉默了半会儿,才低声道。
高升见她明白了,便也不再多说。等她离开,就进去书房见秦王。
“王爷,奴才已经把厉害关系说给黄芪了。”说罢,他又加了一句:“顺带说了王爷对她的维护之意。”
“多嘴!”秦王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句,才问道:“她怎么样?”
“吓得不轻。”
“本王还以为她手段了得,没想到不过是个纸老虎,人家略施小计,她就傻乎乎的入套了。”秦王摇头道。
高升原以为他会失望,但听着又不像,于是谨慎的说道:“人无完人,黄芪在外面的事上是灵光,但论起内宅手段,还是浅了几分。”
说罢,久久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半会儿,才听他道:“也好,她若真事事滴水不漏,本王反倒不好用她了。”
秦王说着想起黄芪和柳氏的关系,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经过这回雪中送炭的看顾,柳氏往后对黄芪必定深信不疑。若是黄芪存了别的心思,利用柳氏算计他的内宅,绝对一算一个准。
然而,现在看来黄芪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城府和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吩咐高升,“你私下看着她点,她身上的本事本王还有用,可别真折在内宅的这些伎俩上。”
高升笑着应下,然后奉承道:“有今日王爷的这番敲打,小主儿们必能领会王爷的意思,以后不敢再做什么。”
这倒也是。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因祸得福,阴差阳错间让秦王更加信任她了。
回去漱石居的时候,她的面色十分难看。这让小鱼有些担心,“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黄芪并不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这种事越少人知道,风险越小。
她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小鱼现在基本全职帮她经营水粉作坊,没有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回王府。
“是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小鱼还未说完,黄芪就打断她,“算了,先不说别的事了,你帮我梳妆,一会儿我要去澄晖院,替王爷给小郡主送东西。”
“哦,哦,是。”小鱼上前服侍她洗脸,然后帮她梳了个凌云髻。正要挑首饰的时候,黄芪却递过来一只匣子,说道:“用这个吧。”
小鱼见是一幅金头面,不禁心里诧异今日师父怎么打扮的这般隆重。
待全部收拾妥当,黄芪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黄女官,师父让我来送东西。”是宋来的声音。
黄芪示意小鱼去开门,然后就见宋来托着一只托盘进来。
“一会儿你可要与我一起去?”她问道。
“师父交代,让我跟着您。”宋来简洁的说道。
“也好。”黄芪起身掀起托盘上蒙着的红绸看了一眼,点头道:“我们这就走吧。”
路上,她心思翻涌。不知当王妃看见她头上的金饰,知道自己的谋算功亏一篑时,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