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大雪, 难得这日天光放晴。
王陶彰从秦王府侧门出来,心里想着刚才秦王的批示:尽可放手施为,不必顾虑, 一切自有本王为你担责。
他面上红光闪现, 心里全是对秦王知遇之恩的动容。
家仆驾着马车过来问:“老爷, 您这会儿可是要去城外流民安置所?”
“先不出城, 送我回去换身衣裳。”王陶章踌躇满志道, “一会儿我还要去鸿运楼,到时可要给那些市井之徒好看。”
家仆不敢多话, 搀扶着人上了马车,才扬鞭出发。
王宅。
云氏将近大半个月没见过丈夫面了,今日见他突然归家很是高兴。
听丈夫要更衣沐浴, 连忙让近身的丫鬟跟去耳房服侍,自己则去厨房命厨娘做些吃食。
不想返回来时, 就发现继女来了, 正在和丈夫说话。她不禁皱皱眉头,问道:“姑娘不是在房中禁足么,谁放她出来的?”
其她人都不敢回话,只心腹妈妈低声说道:“是老爷刚才问起姑娘,小丫头们说漏了嘴。”
云氏的眼神黯了黯, 很快又露出如常笑容, 亲自提了食盒进去。
屋里父女两个正亲昵的说着什么,丝毫没有在意门口的动静, 还是云氏将饭菜摆好过去叫两人吃饭,才反应过来。
“老爷这些日子辛苦坏了吧,妾身炖了补汤,您快喝一碗吧。”饭桌上, 云氏亲手盛了汤放到丈夫面前,体贴道。
王陶彰闻言,眼含温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要张口夸赞,旁边的女儿王殊说道:“这什么汤啊,油腻腻的,还有一股子药味儿?”
“这是人参野鸡汤。”云氏轻声说道。
王殊眉梢一挑,说道:“人参,我怎么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买了人参?”
她这口气,好似对家里的一切情形了如指掌。
云氏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想想继女的精明,还真拿不准自己说了谎话会不会被拆穿,只得含糊地说道:“是个刘姓的粮商送的。”
听到这话,王殊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而一旁的王陶彰则沉下了脸色,说道:“我不是一早说过不许收受东西,你这是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人家提着东西上门,我总不好拒之门外。”云氏委屈的说道,“再说,又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
“啧啧,太太这口气可真大,连人参在您眼里都不是贵重东西,那什么才是贵重东西?您去外面药铺打问打问,一两人参多少银子,您收的那根至少值五百两吧。”
听到女儿算账的话,王陶彰“砰”一声将汤碗重重放在饭桌上,面无表情的看向云氏,淡声问道:“殊姐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云氏最恨丈夫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逼问自己,尤其每次都是因为继女的挑拨,这让她觉得自己卑微的像个小丑。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强压着心里的厌烦小心说道:“老爷别听姝姐儿瞎说,她个小孩子懂什么呢。老爷的话妾身时时记着呢,并不敢真收贵价的东西,这回也是刚好想买支人参给您补身子,妾身是付了人家银子的。”
王陶彰听着慢慢和缓了神色,在他看来妻子为人老实,没有见过多少世面,是不敢对自己撒谎的,又见她一副被自己吓坏了的模样,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放缓语气安抚道:“并不是我苛刻,只是我这个身份比旁人更加敏感,万一你收了不该收的,可是要累祸全族的。”
“老爷放心,我以后会加倍谨慎的。”话虽这样说,云氏心里却不以为然。
朝廷这么多官,怎么人家都收东西,就自家不成?就连个外省的知府也号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呢,老爷可是能直接靠上王爷的,总比个知府更加价高。
王殊在一旁看着父亲被继母哄得一愣一愣的,脸上不由露出讥讽之色,说道:“太太说这人参是您拿银子买的,给了多少钱啊?”
“大概四五百两吧。”鉴于刚才已经被继女拆穿过一次,这一次她并不敢说的太离谱,只能说个实诚价。
王殊闻言,似笑非笑的望着王陶彰,“爹,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样多的闲钱,我怎么不知道啊?”
王陶彰先是一愣,随即望向了妻子,问道:“殊姐儿说的对,你哪里来的四五百两银子?”
云氏不想继女竟然这样不依不饶,可恨老爷还帮着她。看这架势不说清楚是不能善了的,只得道:“先前我娘家要用银子,老爷给了我五百两,只是后来我娘家没有要,我便用来买人参了。”
说罢,露出一脸的委屈,“唉!我也是心疼老爷,想着给您补一补,不想最后好心办坏事,惹来您这样多的怀疑,连殊姐儿也来审问我。我知道,她这是记恨我这两日禁了她的足,故意给我难堪呢。”
“殊姐儿犯了何错,你要这般罚她?”王陶彰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妻子最后的话转移了。
云氏达到目的,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道:“妾身原本也不想说,免得让人觉得我是在告状。不过今日既然您主动问了,妾身也不敢欺瞒,前两日殊姐儿在屋子里偷偷看话本,被妾身身边的妈妈看了个正着,妾身这才动气,让她在房里禁足反省。说起来今日还没有到日子呢。”
听她话里暗示女儿违逆嫡母的命令,王陶彰心里不悦了一瞬,不过面上依然笑呵呵的打圆场道:“她小孩子家,你和她计较什么。不过是话本,看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虽是文人,但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视画本等杂书为洪水猛兽。
云氏却不赞同他的想法,“老爷哪里知道怎么教养女儿家,外头那些画本子动不动就是情情爱爱的话,殊姐儿这个年纪看多了容易移了性情。”
但王陶彰却了解女儿,她的心智比同龄人更加成熟,且女儿从小是跟着他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心性沉稳,不会因为几本杂书就误入歧途。
不过,想想夫人这般严格管教也是为了女儿好,便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云氏却以为丈夫沉默是因为被自己说服了,心里得意的同时,又忍不住说道:“还要和老爷说呢,赶明儿请个老先生给殊姐儿讲一讲女则女诫,也好拘一拘她这跳脱的性子,免得将来出了阁被婆婆说粗鄙。”
“你让我读女则女诫?”王殊本就心里存着气,此时一听这话越发不忿起来,立即跳起来说道:“你也是女人,为何要帮着男人来压迫女人?”
云氏家世虽然低,但家里对女儿的限制和约束可谓十分严苛,她从小熟读女则女诫,将其奉为圭臬,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一时吓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颤着嘴唇说道:“你这是……反了,反了……”
王殊望着她的表情,心里既可悲又嫌恶,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太太这般推崇女诫之书,当知道女诫之中说女子出嫁从夫,当以贞顺为要,您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云氏能够忍受继女的忤逆,但绝对无法容忍她质疑自己的德行,这相当于在否定她的所有的一切,顿时情绪激愤道:“你就是这般与长辈说话的?果然是个有娘养没娘教的!”
这么戳心窝子的话,让王陶彰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冰冷。
王殊反倒神色变得平静下来,道:“我是从小没有娘,但我有爹,我爹从小教导我做人要洁身自好,修身修德,这话我时时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反观太太,您倒是有父有母,可怎么瞧着依然一副没有家教的样子,虐待继女,对丈夫的话阳奉阴违,私下收受贿赂,您的恶性简直罄竹难书。”
“你……你血口喷人!”云氏被气的脸色潮红,胸腔起伏剧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你也别想着抵赖,你做的那些事我早有证据,只要派人查一查就清楚了。”王殊不疾不徐的说道。
“我……”云氏有心反驳,但因为刚才受到的震动太大,让她思维混乱,一时根本没法和伶牙俐齿的继女对抗。
只能流着眼泪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色,请丈夫做主,“妾身被个小辈这样顶撞,实在没脸活下去,老爷若不能替妾身主持公道,就让妾身以死证明清白吧。”
往常她以死相威胁,王陶彰就会妥协,可是这回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眼含森冷的看着她。
王殊很是不屑她这一哭二闹的做派,身为女子,虽体力上不如男子强健,但心性上亦可刚强。云氏这般简直没有一点女子的风骨。
她嫌恶的瞥过眼去,对王陶彰说道:“爹,女儿知道您近日公务繁忙,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牵扯您的精力。但您也看见了,太太对女儿已是恨之入骨,连无母这般恶毒的话也能说得出。
不过,这些话女儿从小听到大,也都习惯了,也并不觉得如何委屈。女儿现在最重视的是爹爹,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太为一己私利坏了您的仕途前程。”
这样一番剖心之语,王陶彰听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想到女儿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一时忍不住老泪纵横起来。
王殊也是一脸的动容。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张记账单子,递给王陶彰,“这是我偷偷记下的太太收的赃款数额,您也瞧瞧,看我是不是冤枉了她。”
王陶彰看着上面的一笔笔银钱,最少一百两,最多竟然有八百两,全部加起来大约二十多笔,实在不敢置信云氏竟然这么大胆。
这还是那个温顺柔弱的妻子吗?他只觉她人前人后两张面孔,每一张都面目可憎。
一时又惊又气,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多亏我儿聪慧,不然为父半辈子的清誉可就全毁了。为父一人获罪并不打紧,若是连累了王爷的大事,真是以死谢罪都不够。”
“爹,您放心,家里有女儿替您看着呢,太太近来收的赃款,女儿之后会派人一一送还,绝不会连累到父亲的名声。”王殊重新露出镇定之色。
王陶彰仔细思虑一瞬,只觉女儿这个补救之法还算周全,便颔首应了,“这些日子就辛苦殊姐儿了,家里的事也需你暂时照管着,你太太……”
他说着顿了顿,眸子里划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说道:“太太就暂时养病吧。”
听到这个处置结果,王殊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以云氏所为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一都不冤枉。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爹这回竟然愿意放权给她,刚才她也只是试探性的提议了一句,他爹就把退钱的事交给了她,不仅如此,还让她连家事也一并管了。
她有心想问一问时,云氏已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跪在地上认错求饶,“老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王陶彰却一副不可动摇的决绝模样,摆手让丫鬟将云氏带下去,“扶夫人去房间休息,你们守在门外,病好之前不许出来。”
云氏被拉走,屋子一时清净了下来。此时,桌上的饭菜早已经凉透了,人参鸡汤上面油腻腻的浸了一层黄油,让人瞧着没有一点胃口。
王殊准备叫人进来把饭菜端下去热一热,王陶彰却道:“不用了,直接做点新的饭菜你自己吃吧,为父一会儿在鸿运楼还有公务,便在那边吃了。”
“爹您不是去流民安置所吗,怎么去鸿运楼?”王殊一愣,好奇的问道。
王陶彰以前并不会对女儿说起太多自己外头的公务,此时也下意识的想要敷衍,但又想到了什么,转了心思,耐性的解释道:“为父今日在鸿运楼请了几家富商,准备与之商谈赊欠原材一事。”
王殊闻言,眼神不禁一亮,心里有些兴奋,难得今日他爹心情好,愿意和她说这些,便趁热打铁的问道:“上回我听说爹爹和商户们赊账一事并不顺利,如今可有想出解决之法?”
说罢,不等王陶彰回答,接着说道:“其实女儿也私下想了好些法子,想为爹爹分忧呢。”
“哦?我儿可想出来了什么法子?”王陶彰忍不住露出好奇之色。想到秦王府那位才华横溢的黄女官,一时忍不住心神摇曳起来,女儿自小读书做文章就才思敏捷,说不定这回真有什么好法子。
触及他面上的期待之色,王殊瞬间备受鼓舞,开口将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办法说了出来:“女儿的法子就是让秦王效仿晋王,也纳一位富商家的女儿为妾,就以赊欠账款为条件。若是一位不够,也可多纳几位。”
原以为是有什么急智,不想竟是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顿时脸色一言难尽。
对面的王殊却还一脸得意的等着他的夸赞,“爹,您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可不可行?”
“下下之策。”王陶彰虽然不想打击女儿的心态,但还是实话实说道。
“怎么会?”王殊瞬间垮了脸,露出疑惑之色。
王陶彰摇着头说道:“秦王殿下乃天潢贵胄,身份贵重,怎可做出这般有失身份的事。”
“晋王能这么做,秦王怎么就不行了?”王殊有些不服气,“晋王纳盐商家的女儿为妾是为了自身享受,而秦王则是为了流民百姓,这样一对比不是高下立见,反倒于秦王名声有益。”
“这可真是傻话,事情岂是你想的这般简单?”王陶彰顿时哭笑不得的说道。
看来他真是想多了,这世上已经有个奇女子,如何还能再出一个。
他急着出门,没有时间和女儿细说,敷衍道:“行了,你回去歇着吧,爹爹的公务就不要再操心了,这件事已经有人想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为父今日去鸿运楼,就是去协谈这件事的。”
怎料,王殊听到这话,执拗劲儿上来了,拉住他硬是不让走,“我不信,不可能还有比我的主意更好的。”非要让他说出来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子。
王陶彰拗不过女儿,只得将黄芪提出的两个主意说了出来,眼见女儿被震动到了,才语重深长的说道:“人可以自信,但却不能自负。你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王殊被说的脸色发红,一时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不忍她太过难堪,于是又鼓励的说道:“我儿聪慧,在为父心里并不比别人差,唯独缺少了几分历练和见识,这才被比了下去。”
听到这话,王殊心里才好受了许多,只是又生出好奇之心,“爹,到底是什么人提出这样不拘一格的主意?”
她猜测许是一位智谋无双的老学士,亦或者是才华卓越的年轻俊才。
岂料王陶彰给出的答案让她大吃一惊。“是秦王府的一位女官,年岁与你相当。”
“是位女子?”王殊一时怔在原地,连她爹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黄芪并不知道有人对自己的复杂观感。马上就要过年了,她越发忙碌了起来,好在付出的功夫没有白费,疫病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不仅一连三天都没有再增加新的病患,且第一批感染的人已经有几个完全康复了。
除此之外,王陶彰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向几家大商帮筹集了将近二十万两现银以及若干物资,足够赈济京城外的数千流民到明年开春。
因为这两个好消息,陛下龙颜大悦,不仅当朝嘉奖了秦王,还给底下的属官们也给了赏赐。
黄芪没想到竟然也有自己的一份,虽然赏赐不多,只是几样补品、三匹贡缎,以及一百两白银,但她得的和王陶彰是一样的,这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柳侧妃见她抱着银子高兴的模样,又给了她一个惊喜,“你如今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了,今年除夕宫宴,皇后娘娘特地发话让你跟着一起进宫呢。”
“娘娘厚恩,实在让奴婢无以为报。”黄芪满脸的感激之色。
“这也是你该得的。”柳侧妃的心情很好,此次差事办的好,连身边的女官都得了皇赏,可想而知她本人会有多少好处。
她对黄芪说道:“还有几日就是年节了,这个关头可不能出差子,城外流民那边你帮我盯紧一些。另外,除夕之夜你也要进宫赴宴,可不能穿得太寒酸,一会儿让丹霞开了我的私库,给你选几身衣料,让底下人紧着做出来,至于首饰你就不必操心了,我在万宝楼定制了不少,到时给你挑一套就是。”
“多谢侧妃想着奴婢。”黄芪也不客气,笑着接下了。
出去外面的时候,百灵和丹霞已经等在院子里了,见了她都上前笑着道喜,又起哄让她请客吃酒。
黄芪红光满面道:“现下可顾不上,等年节后,肯定请几位姐姐一起乐一乐。”
众人这才罢了,丹霞早就接到柳侧妃的吩咐,说道:“你这会儿可有空闲,随我去库里挑衣料去吧。”
黄芪想着一会儿还得去城外,有心拒绝,却被丹霞阻止道:“哪里就这样紧张,先让木樨和小鱼去备马车,你跟我去挑一挑,再耽搁可就赶不上过年了。”
黄芪只得随了她的意。又叫上百灵帮着参详,等出发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路上,她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今日陛下发了赏,许是还会派人去安置所看实际的情况,她必须早些出城才行。
然而,越急越容易出事。
黄芪坐在车厢里,正和小鱼说着一会儿的安排,突然,马车一个急停,两人因为惯性被颠簸的身子都歪了。
“师父,您没事吧,身上可有哪里被磕碰到?”小鱼顾不上自己被撞得生疼的手肘,急忙撑起身子查看黄芪的情况。
“还好,我没有大碍。”刚才被甩出去的时候,黄芪下意识侧身卸力,并没有撞到车厢上。
小鱼不放心的上下检查了一遍,才扶她到座位上,然后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老张,你也是赶车的熟手了,怎么这样不小心?”
外头车夫老张结结巴巴道:“黄女官,前面有好些监学的学子挡住了去路。”
“监学的学子?”黄芪和小鱼对视一眼,俱都露出疑惑之色。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响亮的男声,“可是女官黄芪,听说是你的主意,让户部用监学的入学名额与商户做利益交换,简直有辱斯文,我等做为监学的代表特来讨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