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丢掉我?”0号警觉。
“没有。”路沛说。
“丢掉我, 找别的伴侣?”
路沛失笑:“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就算我们分开了, 也还是有机会再见面的,因为故事就是这样。”
叽里呱啦,听不懂。总之, 0号反复确认, 路沛没有抛弃它另寻伴侣的打算,便放下心来。
它们将一起流浪,打猎, 晒太阳,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但路沛欺骗了它。
原确想起来了。
在他还叫0号的时候, 那个冬天,路沛丢下它, 独自死去了。
后来,七岁的路沛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太一。
路沛牵着他来到一家福利院门口。
“我要回一趟家,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等我告诉父亲母亲, 让他们为你办收养手续。”
“到时候,你做我的陪读, 我们一起上学……”
“你要丢掉我?”太一问。
“怎么会?”路沛惊讶, “我过段时间就来接你的呀。”
太一:“你就是想丢掉我。”
“不会。”路沛说,“你等等我,我来找你。”
上车前,路沛踮起脚,像一个小白萝卜, 仿佛真准备过几天再来找他那般,兴高采烈地对他挥挥手。
……
原确骤然清醒。
深埋在地底的岩浆暗潮涌动,他像一座逐渐苏醒的死火山,山体在炽热的冲击下发生震动。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他的愤怒扩散开来,自0号勘测点的536米处,往东往西,推得整片大陆随着他一同激荡。
地表震感尤其强烈,路沛一个趔趄。
通过投影设备看着这一幕的路巡,猛地察觉不对。
路沛:“……哇啊!”
路巡:“怎么了?”
路沛:“好像地震了!”
几秒的功夫,这震荡传递到了几公里外的极点站,睡眠浅的众人惊醒,而是几公里外的姜妮娜,眼睁睁看着抱团睡眠的企鹅群突然发出怪叫,叫醒彼此,挤向岸边。
“咦,它们这是……”姜妮娜疑惑,“啊?地震!?”
相较于其他大陆,南极洲当是地质情况最稳定地带,冰盖广泛,地盾结实。
根本没人想到这里能地震。
路沛抱着全息仪往空旷处跑,身上笨重,脚下打滑,半点跑不快。
路巡:“把设备丢掉,快走!”
路沛:“啊啊好——”
全息仪落在地上,路巡通过它的摄像头看着弟弟的背影,一边拨通内线电话:“多坂,通知……”
黑色触肢瞬间涨潮,追上路沛的背影!路巡一顿,从紧绷中稍微放松,那是原确。
路沛被提到半空,和他哥一样,先惊后喜。
“你吓死我了!”路沛说,“地震了,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原确恍然未闻。
他拴着路沛,将他送到自己的面前,触手像细密的线绳,牢牢固定他的四肢。
“你又骗我。”原确说。
“……?”路沛讶异,“我?我怎么……嘶!”
触肢缠得更紧,挤得他骨头疼,原确对他吼道:“你丢掉我!”
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形成共振,通过卫星电话传到路巡那,像野兽痛苦的嘶吼。
路沛愣道:“原确……你怎么了?”
原确很不正常,漆黑的眼珠里,深红鲜血一般涌动。
“我没有杀路巡……你要求的,所以,我唯独不杀他。”他说,“你丢掉我,所以,我复仇。我推倒城墙,房屋,大楼,我纵火,地上,地下,所有人逃窜。很多人死去,我不伤害路巡。”
“你……”路沛突然意识到他在讲什么,原确在说他视角的记忆!他连忙说,“你是看到了什么?!这些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
“一些人活了下来,路巡去联盟救他们,他们建造新的房子,分配食物。”
原确毁掉了薪火联盟,断壁残垣下,人类存活,路巡回归主导灾后重建……陈裕宁视角的故事停止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而这才是‘前世’的后续。
路沛:“你没有消灭人类?”
“我累了。”原确说,“我不在乎。”
路沛一惊。那故事的重新启动,也不是因为‘全人类毁灭’的坏结局了。前世的内容还有下文?真正重启的理由是什么……?
“他在说什么?”路巡微弱的声音从全息仪中传出,“他毁了联盟?”
原确垂下眼睑,一双带着恨意的眼,精准望向那镜头。紧接着,他又转动眼珠,重新盯着路沛。
“我没有杀路巡。”原确凉凉地说,“但他死了。”
他很轻蔑地笑了下:“自杀。”
“子弹击穿大脑,他杀死自己。”
“……!”
路巡自杀,这不可能吧?!
看到路沛惊异且难以置信的表情,原确感到一阵畅快,他扯着嘴角很冷地笑了下。
“自杀?……”路巡又追问,原确不耐烦,将那通讯仪一把捏碎成金属片,噪音消失。
“我不必伤害路巡,他已经彻底落败。”原确说,“你失算了。”
主动放弃生命,在强者的生存逻辑里,可笑、软弱、不堪一击。
路沛被他晃得头脑发晕,缠得没法呼吸,耳边嗡嗡的。原确满怀恨意地继续道:“而你,抛下我,选择他……”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一起去天马新区?!因为我胁迫路巡,让他在文件上签字!”路沛用力地说,“我选了你。”
“……”
“我一直在找你!明明是你不打一声招呼,一走了之!”
“……”
“你凭什么指责我?”
“……巧言令色。”原确说。
话虽如此,他缓缓把路沛松开,放归了他手脚的自由。
地震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冻土回归寂静。
路沛抚摸他的脸颊,原确一声不吭。
“你怎么了……怎么下去一趟,突然这样子……”路沛说,“感觉还好吗?”
“坏。”原确说。
“对不起。”
“……”
路沛用另一种视野观察他,发觉原确的能量流极不稳定,像一口装满了水的杯子,晃荡一下就往外溢水。
原确为什么忽然这样?那个坑里有什么?怎么就看到了前世的记忆?这些事都是真实的吗?路沛小心翼翼地询问,却不知怎的,使得原确平静下来的恼怒又复发了。
“你,骗子!”原确怒道,“路巡,废物!”
路沛:“……呃?”
路沛只好附和。
半小时后,一辆越野车接近他们,打着闪灯,有人在车上举着喇叭喊:“路议员,您听得见吗,路议员……”
找路沛的人来了,见他又这样轻易地把注意力转移,原确瞳孔猛地缩小,再度被激怒,挟着他穿风而去。
“喂……原确你——”
路沛傻眼。
原确把他藏进一个洞穴中,他的躯体将风堵得严实,使得洞内保持温暖。
他无视路沛的沟通信号,从极点基地偷来食物,自顾自地开始了筑巢。
路沛感觉到原确很生气。
也许是记忆袭击了他,他需要一些耐心消化,而原确无由来的暴走,想必和‘织序者’脱不开关系。
“可恶……”路沛咬牙切齿。
他很想出气,但无论怎么都伤不到到织序者的实体,又倍觉颓然。
原确仿佛恨上了他,时不时就问他一些古怪的话,大意是“又打算抛弃我是吗?”。
为避免激怒他,路沛只好依从对方,反复解释他没有。
“我不相信。”原确愤愤地离开。
半小时,他又过来,带着一样的问题,怒目而视:“准备丢掉我?”
“我没有!”路沛说,“我喜欢你。”
“我不相信。”原确冷冷地游走。
他好像离开了,但其实只是隐匿在洞穴的角落,表现十分的神经质。
原确为他热好餐食罐头,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口味还不错,打开丢到他脚边。
路沛舀了一勺,递过去:“吃一口?”
“不。”原确说,“我不要你的食物。”
“嫌弃我啊?”路沛说。
原确:“你想降低我的戒备。”
“……”路沛叹口气。也算被他说对了。
原确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这是路沛惯用的笼络手段,而拆穿他的真实目的,却并没有使他高兴,反而越发的烦躁。他焦躁地看着路沛走来走去,整理垃圾,铺平睡袋。
路沛躺下了,说:“来陪我睡觉。”
“……不。”
路沛拍拍身侧:“快点。我要你陪我。”
原确犹豫半晌,不情愿地钻入睡袋。
路沛拽过他的手臂,垫在脑袋下方。
皮肤贴在一起时,原确的戾气神奇地消散许多。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好吗?”路沛说,“你不要害怕。”
可笑!原确硬邦邦道,“……我不会害怕。”
这么说着,原确浑身的肌肉却绷紧了,又在他的言语安慰中,缓慢松解。路沛发现,原确的人类本能似乎随着记忆回归了许多,在以怪物形态回归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肌体的状态并不代表着情绪的张弛。
尽管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总体算是好事。路沛能够理解,曾经他非主观地做出过抛弃的行为,这种不安在原确的异常状态下被放大。
但他非常不能理解,路巡,怎么会自杀?
……
路巡,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自杀?
织序者与世界意识也为此费解。
世界的天命之子,此世最耀眼的中心角色,他可以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死于信仰,死于唏嘘的意外……但绝不能,在愧疚的长久折磨下,以罪者的心态自杀。
认定自己是毫无价值的罪人,亲手终结宝贵的生命,主角失格。
人类城池被原确摧毁,并不是织序者将时间线重启的原因。
路巡的彻底失格才是。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一切会按照祂的意志正常行进,路巡杀死污染物之主,并且以英雄的心态与身份,继续人生。
织序者冷眼看着相拥的路沛与怪物。
越尖锐也意味着越脆弱,祂只需推动一点,原确的力量与意念便会加速崩坏。
……
路沛被豢养在这个不知名洞穴里,与外界失联足足两天两夜,在他不断地抚触中,原确逐渐冷静,体内重新达成某种平衡,负面状态从他身上褪去。
基地众人早因为他的失踪慌了神,要是路沛丢在南极,天大的责任,无人能担。
地上区那边,第二支考察队都准备随路巡一起出发支援了,幸好路沛及时赶回,他鬼扯说是因为地震掉到地缝里,并且弄了一份土壤样本。研究员们接受了这个说法。
几天后,路沛和大部队一同返航,回城述职。
路巡在边防关卡迎接他们,名义是接风洗尘。
众人见到路巡,一个个自然兴奋,被路巡慰问是一种了不起的荣誉,路巡一一与他们握手,舟车劳顿的辛苦便在此时一扫而空。
边防点的后厨提前准备了热腾腾的餐食,众人说笑着往食堂去,路沛若无其事混进队伍……
“路沛。”路巡说。
路沛灰溜溜地回头。
办公室门一关,欢笑声隔绝在外,安静得让人发抖。
路沛知道,这是找他算账来了。
路巡上下扫视他,眼风冷飕飕的,半晌,不阴不阳地说:“挺好,捡破烂回来了。”
路沛放下裤脚,遮掉脏兮兮的靴子。
“我没事啊。”路沛说,“是原确有点小情况。”
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直白指向织序者的阴谋,不能让那家伙得逞,而路巡回答了一记冷笑。
路沛:“。”
路巡就是这种人,封建余孽,专制皇帝,法西斯接班人,他不问理由,只看结果,而结果是路沛在南极失联。用流行语来说,这家伙是个爹味男。
路巡:“过来。”
路沛低头走过去。
路巡检查他乱七八糟的头发,脸,皮肤。路沛不敢吭声,又感到深深的忧伤,他可能又要很长一段时间出不了城了。
“路沛,几岁了,玩离家出走?”路巡说,“觉得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
路沛:“不是我……”
原确打断:“我给你留信了。”
路沛:“?”还有这事?他讶然。原确懂事了?
“你是指你在基地门口用雪写的那句‘路巡滚远点’?”路巡问。
原确反问:“不够明确吗?”
路沛:“……”
“你的好伴侣。”路巡说,“他分不清信和挑衅。”
路沛只得讪讪赔笑,丢人丢到习惯也就这样。哈哈这事闹的……
“我分得清。”原确说,“无聊的谐音。”
闻言,路沛与路巡脸上均流露出一丝惊讶。文字的一小步,智商的大跨步。
“你想起了什么?”路巡问,“我听到你说我‘自杀’。”
原确却不想搭理他:“一些旧事而已。”
路巡皱了皱眉,瞥见路沛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便放弃了,不过,他拍板道:“你的情绪和力量都很不稳定,需要接受更多的观察与制约,三日内不许入城,留在观测区。”
原确没有意见。
随后,路巡望向路沛,冷冰冰的注视,标准算总账的表情。
路沛讨好一笑:“哥哥……”
路巡:“这么开心?”
路沛立刻把嘴关上。
毫无疑问要挨骂了!他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却见路巡皱眉打量他半晌,神色由沉重与生气,逐渐转为淡淡的无奈,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争斗,但最终的结果是向路沛妥协。
“算了。”路巡说,“你没事就行。”
路沛如遭雷劈,难以置信,这还是路巡?反法西斯不战而胜了?土皇帝改制共和了?这怎么可能!他挥手一把抓住原确的领子,惊恐道:“你是不是给我哥下药了?你说啊你说啊!”
……
原确主动在城外的观测区待了三天。
他的躯体与意念高度合一,这正是强大的重要原因,因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如果以一台机器来形容,那就是各个部位的小零件轮番不听指令,导致原本周密运行的器械,出现这样那样的故障。他直觉这是个危险的征兆。
在活动区域的边缘,研究员们建造了一座观测塔,最初的定义是无人观测点,由于原确长期以来表现的理智和可控,经常有人在那里用肉眼观望他,手动记录些内容。
第四天,几个男女钻进塔房里,原确闻到一点熟悉的味道,心里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队仆从。
是一群污染化的大雁,尖锐狭长的漆黑翅膀,如同死神的镰刀。
‘离开。’原确对它们说。
这群大雁竟无视他的指令,径直冲向那座装着人类的塔顶。原确心下恼怒,他探出触肢,准备予以这些不听指令的仆从惩罚。
然而,他触碰到了大雁的羽翼,却没能使它们停滞,那只雁啄了它的触肢,咬下短短一截,耀武扬威地一拍翅膀!霎那间,原确仿佛听到锁链断裂的声音。
他的命令失效了。
……
姜格蕾:“我需要做什么?”
姜妮娜:“喏,你左手边有一个保险栓,先打开那个,然后进行虹膜认证……”
姜格蕾按照妹妹的指示招办。
虹膜机器移动到她的眼前,而她乍一眨眼,忽然头皮发麻,眼球自动聚焦于玻璃窗,高速移动的黑影逐渐放大,放大……
“危险!”姜格蕾扑向身边的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