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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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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无视上司军令、擅自行动, 路巡在回城后,被中将骂了个狗血淋头,贬得不如一只草履虫, 旁听的两位老上将都觉得他太不给路巡面子,出言打圆场。

整个军部只有这位中将敢这么骂实权统帅,因为是他打开了那封少年路巡的自荐邮件, 被这稚气的入伍宣言打动, 亲自为他书写军校推荐信。

路巡一句都没抗辩,说:“抱歉,老师, 我会自行领罚。”

看这混小子难得不顶嘴的模样,中将反而不得劲, 他叹口气,眼神复杂:“你的一举一动, 对民众来说,代表着官方,对普通军人来说, 代表着榜样……”路巡依然一声不吭, 只是低着脑袋。

中将说不下去了, 他见过少年路巡的意气风发,此时他最得意的学生, 比被陷害入狱更不得志, 却比打了几场败仗更颓丧。他拍了拍路巡的肩膀:“出去抽根烟?”

“好。”路巡说。

两人前往吸烟区,一人点了一支烟。

“人家问我,凭什么路巡这么敬重你?我告诉他们,就凭路巡这辈子最年轻丢脸的证据握在我手里。”中将说。

路巡笑了笑:“真心话,不丢脸。”

“那……”中将欲言又止, “那,你认为……”

——那个‘污染物之主’,是你的弟弟吗?

路巡的笑意褪去。

半晌,他说:“我不知道。”

他用力吸一口烟,吐出的云雾氤氲了面容。

路巡与污染物之主近距离接触,安全脱身,这给城内人类释放一个友好信号。

一名强大、似人、因进化出智力而变得友善的异种,引起多方好奇,民间讨论者众。

无人机和卫生影像设备追着路沛拍摄调查,镜头后方,一群研究员24小时轮班盯着他,观察他的行为规律和逻辑。

路沛更喜欢用原形态移动,而当他觉察无人机拍摄时,马上切成人形,作为一个怪物,他有点爱美,认真用河水梳理假的头发,快门照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人类审美内的好看。

他甚至有点洁癖。跟班0号从林氏集团的出城车队那里掠夺物资上贡,很多的闪亮珠宝和金条,路沛不屑一顾,而那几件林氏权贵的衣服,用金线织造,外形靓丽,他举着衣裳端详许久,喜爱又嫌弃地丢到一边。

他和0号通常一起行动,或者说,他走到哪里,0号一定会跟到哪里,导致两个怪物形影不离。

冬天,路沛与0号躺在树顶上晒太阳,巨树像一大颗西兰花,顶部是弧形,他们便把自己展开摊平,使身体充分接收阳光。

0号偷偷摸摸往他身上拱,触肢叠到他的手臂上,黏黏糊糊地贴着皮肤,然后被他拍走。

路沛嘀咕着说了几句,怪物的交流语言研究员们无法听懂,但大概是斥责的内容,因为0号在那之后膨胀身体,张大嘴巴发出“哈!”的不屑音节,把自己身体滚成一条卷筒离开,占着树顶的角落,十分钟后再若无其事地爬回来。

污染物之主有同伴情谊,这让大家更一步放心,派出交流员,尝试与他交流。

“你在干什么?”

“进食。”

“你想要什么?”

“路巡。”

“为什么要路巡?”

路沛不答,那不屑的表情,好像他问了非常傻瓜的问题,让交流员觉得他被一个怪物鄙视。

春天,太一绿洲的金鱼花在绿色草野中怒放,他穿行在灯笼一样的橘色小花苞中,像出门踏青的年轻人。

0号将身体压成锋利的长薄片,推土机似的裁落一片金鱼花,似乎是想把这片花田全部收割,被路沛不由分说地制止了。

“不可以搞破坏!你这个蠢猪!”路沛用人类的语言责备0号。消息传来,城内众人再度惊讶,真可怕,污染物之主被人类的词库污染了……

夏天,研究员们在城墙上安了一个屏幕,播放一些选定的真善美片段,宣传人类崇尚的道德与仁义。

路沛果然喜欢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坐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嗑一些0号上贡的野果。

内容太少,他感到无聊,要求更多节目,研究员们只敢给他看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考虑到污染物之主颇为臭美,便插入一些当季时尚秀。

其中一个斯拉夫裔的模特长得很帅,路沛看很多眼,把0号揉圆搓扁,试图捏出类似的五官,0号一开始享受他的爱抚,后发现他竟是想复刻那个模特,气得哼哼大叫,凄厉万分。

一整年过去,污染物之主的所有新闻都很正面,他援助过车抛锚的科考队,送给人类一条虎鲸(0号的猎物,因不爱吃转赠),不曾伤害交流员。

城内积蓄了不少他的粉丝,希望官方放出更多视频。从军方到民间,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值得探究的秘密,观察污染物之主的工作成了研究所内部炙手可热的岗位,唯独路巡从不好奇。

路巡不参与相关研讨,而在无法避免的环节,比如作战会议关乎他的行为逻辑分析上,他似乎受不了那些描述路沛生活的繁文缛节,说:“不重要的部分简单概括,直接讲结论。”

“结论是,我们可以尝试与污染物之主建立友谊关系。”军官说,“他是可控的,有理智与情感,具备一定的契约精神。”

这个决定在军部会议和议会都得到多数票通过,联盟与污染物之主建交。

派出的人选是路巡。

因此,路巡补了这一整年缺课的所有资料,尽管他对此并不陌生。

那天,是秋季的第一天,城外的万物染上初熟的色彩,越野车驶过柔软的草皮地面。

路沛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衣摆在风中一掀,十分灵巧。而他身后的0号落地则十分笨重,砸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咚!

“哥哥。”他笑吟吟道。

路巡望着他,眼神很柔和。

“你好,我是路巡。”路巡念着提前规划过的台词,“我代表薪火联盟,邀请你了解……”

路沛静静听完,摇了摇头。

“不可以。”他说。

路巡一愣,刚想追问理由,却在路沛的眼里看到了河水般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肤质像透光的玉质,让人想象到微凉的触感,而在他抬眼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的眼角,他那莹白无暇的皮肤,如同被摔碎的玉镯般,寸寸开裂。

裂缝纵横在路沛美丽的皮囊上,触目惊心,也像一种鲜红的点缀,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活物跃跃欲试地要钻出来。

“我撑不住了。”路沛说。

“我会失去意识,力量支配我,它只有兽性。”

“我控制不住。”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小心道歉:“小小路巡,对不起。”

他的眼睛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请求。

路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半晌,路巡伸出手,探向他的胳膊,想摸一摸他皮肤的裂纹。

但被路沛躲开了。

“哥哥。”他说,“你……”

“……路沛。”路巡终于喊了他的大名,然后哑得不成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怎么能对我提这种要求?”

“对不起。”

“很痛吗?”

“不痛。”

“现在呢?”

“也不痛。”

“你很厉害,你最聪明。”路巡说,“再坚持一下,好吗?”

路沛神色哀伤,也许他听到某种预告,摇摇头,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原野的秋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风也将‘污染物之主面临失控’的消息吹响城内,联盟无力承担污染物之主暴走的代价,如此一来,只得消灭他。

路巡接下了这个重任。

这年冬天,污染物之主死于他手中。

0号不知所踪,研究员们仔细搜查,推断它被爆炸波及,死去了。它作为污染物之主的随从,像个缺乏想法的宠物,从没展示出什么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死掉也是情理之中。

路巡的名字前方添加了一个前缀,救世主,这一年出生的新生儿姓名许多带有“巡”字 ,如果他对某位商人微笑着点一下头,此人的公司便会被投资方的钞票敲门,假如他当众点名了某位政客,这个人的议员生涯也别再想着晋升。路巡的个人声望升至巅峰,人造神明也不过如此。

他无法自主入眠,大量服药,一类药失效,又换另一类,市面上大部分安眠药被他吃了个遍,没办法,只能加量,精神药片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染上烟瘾,加剧到联络官都看不下去的地步,时不时小心提醒。当然,大家都认为这情有可原。

路巡次年提交退役申请。

到这种地步,想离开更不容易,路巡与军部商议,五年后办理病退。

他将路沛的旧物葬在南极点考察站附近,立了个简单的碑,这事没几个人知道,陈裕宁是其中之一。

以工作名义,陈裕宁去了一次极点。

他站在墓碑面前,本该感到轻盈畅快,可看见那了无生气的照片,眉头却紧锁着。他对自己的感受十分费解。

威胁联盟的污染物之主死去了,战时状态解除,污染的阴影却没有散开,科学家们将更多精力投身于研究污染病毒的解药。

两年后,姜妮娜主动申请前往极点站。她的天才有目共睹,研究所内的前辈都不理解这天资无量的女孩为何去那不毛之地,轮番劝阻,但她坚定地申请,理由是出于兴趣和责任。

姜妮娜于极点调研一整年后,提出:

已知太古病毒有喜寒特性,在南极冰层下肆虐,可南极动物的污染密度却远低于全球其他地区,因此,冰层之下,不仅有病毒,还存在抑制病毒的活性成分。

只要能提取这种活性成分,就有机会做出解药。

之前也有类似猜想,而她在认真考察后拿出了证据。

可这个计划真正的难处在于,极地冰层取心,耗时戮力,花费众多。

不过,在污染物之主的威胁消除后,联盟恢复了生产元气,民间持乐观态度,南极取心计划顺利通过。

转眼又是七年,南极取心计划得到重要进展,在地下3500米,姜妮娜团队成功提取并分离一种活性成分,证明它对污染病毒有明显抑制效果。

路巡顺利病退,退役后,他也来到极点站,做一份资料室的普通工作,平时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和联盟一起,他似乎从此生最糟糕的灾难中逐渐平复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八年的冬天,路巡为弟弟扫墓,变故就在他望向地面的这一眼里发生。

他发现,土层质地不均匀,疑似被人为翻动过,他挖开土壤,地下属于路沛的遗物不翼而飞。

从挖掘和恢复的痕迹中,他判断出,这不是人类使用铁锹工具的作为。

“……是污染物。”路巡说。

“一个污染物来过,它偷走了我弟弟的遗物。”

他立刻将这件事上报,而联盟处于长久的安乐之中,无人真正在意路巡的猜测。陈裕宁看到那份报告,心里咯噔一声,他立刻想到一件事,0号没有实质性的确认死亡。

0号的复仇开始了。

它蛰伏多年,长成了真正的巨物,地上的城墙在它面前宛如一张纸片,轻而易举地践踏。

也许是它太笨,分不清楚谁该为此买单,而它也并不在乎。隐忍多年的怒火一朝爆发,不由分说地波及所有人类。

个体的死亡十分可怕,可整个族群迎接灭亡,反倒让人没那么惶恐了。

地上地下两大主城全部沦陷,只花了三天时间,到此地步,南极站的科学家们十分平静,写好遗书,用所剩不多的时间,钻研保存研究结果的思路,希望能够给后人留下一些精神遗产——如果还有后人的话。

陈裕宁和姜妮娜在同一个办公室。

陈裕宁问:“你不写遗书吗?”

姜妮娜:“你不也没有吗?”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陈裕宁说,“不存在写信的对象,自然也没必要浪费笔墨了。你呢?”

姜妮娜道:“我的姐姐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陈裕宁微笑。这一刻,他迟迟地觉察到,他对这女孩有一些羡慕。

0号袭来的声响惊天动地,地面摇晃,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灰尘扑簌落下,陈裕宁看见姜妮娜被坍塌的天花板砸倒,而他也头部剧痛,头晕眼花,晕了过去,他死了——

……

他重生了。

那是陈裕宁的第一次重生,他尚且感到新鲜,在第二世,他做出了一些尝试,比如与路沛、路巡组建相对良好的关系。

他试图改写路沛的死亡,但路沛一定会在那一天失踪,被污染物吞噬,然后成为污染物之主……

周而复始的毁灭轮回。

无尽噩梦一样折磨着陈裕宁。

无论在哪一次,他都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真正的链接,无论多么努力,路巡和路沛从不将他视作兄弟,无论使出何种手段,任何重要的事都不会发生改变。

陈裕宁发现了,因为这世界是一本书,因此固定的情节点不可更改,并附着在相应的日期之上。

偶尔,他会刷新出一些‘新剧情’,但那些新鲜感无济于事。他已将那些重要的日子被迫铭记于心,清楚每一段情节的演绎,并深深地感到恶心。

……

时间回到现在。

七所的NJ78对策研讨会议,十几人围绕长桌而坐。

“污染物之主吞噬了一名斯拉夫后裔的人类男性,因此能够模仿成他的模样。”

“根据数据库,我们筛选出了十二位符合要求的男士,其中,特征匹配度最高的一位,是……”

幻灯片切换,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在白板中央,以冷漠的黑眼睛注视着众人。

“……是这位。”

林秋格喃喃地说,“他叫原确,来自地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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