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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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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十个月之前。

NJ78, 是这只怪物的编号。

和千千万万的同类一样,它在一只茵瓶中孵化,破瓶而出, 在培养皿中成长,身穿白大褂的直立四足动物隔着玻璃,观察、喂养它们。

NJ78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和周遭的同类不一样, 尽管它们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形:像水母一样的软体, 能够根据外界刺激调整体表颜色,通常呈现为淤泥一般的黑。

它们只有基本的生存本能,进食、排泄、交配、与其他个体发生简单的交互, 每天等待从天而降的食物,从未想过为何能够不劳而获。

而NJ78, 在它出生的第一天,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投食口, 立刻掌握那里出现食物的规律,一个日夜周期开启关闭六次。

四足直立生物站在边上,围观它们进食, 记录它们的状态。

一些个体因为争夺食物大打出手, 一团一团地挤在一块, 四足直立生物便用机械手,将它们分开。

于是, NJ78知道, 他们是它们的饲养者。他们叫做人类。

它本能怀疑他们的饲养有特殊目的,感觉到一种危险,但它刚诞生不久,太弱小了,哪怕知晓也是无力, 在一切生物的底层代码中,生存才是第一要义。

幸好,NJ78不仅拥有思考能力,还拥有更强大的躯体。

逐渐的,从投食口流入的营养物质,不能满足它的成长需要,能量密度太低,进食效率太慢。

当然,它马上找到了解决方法。

人类给的食物固然很少,填不饱肚子。

但培养皿里,到处都是食物。

和它长一个样子,粘稠缓慢地爬行。

它吃掉了一半的同类,由于尚且弱小,消化能力有限,剩下的另一半留作储备粮。

培养皿里,吃饱喝足的NJ78骤然膨胀,人类立马发现这件事。

“像NY31、NO90……一样,它吞噬了箱中的同类。”

“博士,又出现了超级变异个体!”

研究员奔走相告,引发稍微一阵混乱,很快更多人前来,围绕着它,说一些充斥陌生词汇的字眼。

NJ78被转移到更大的封闭环境中饲养,也得到更多的食物,还有同类。

与那些被它食用也一声不吭的低等软体生物不同,新投放的同类具有初等智慧,起码,它们会在目睹其他个体被NJ78吞入腹中时感到恐惧,因此逃跑,或张牙舞爪地展现出攻击性。

又转到新的培养室。

一段时间后,由于它的生长需要,再度辗转。

后来遇到的同类,越来越高等,它们与NJ78交流,也是从它们那里,NJ78得知,这里是一个基地,那些人类叫作研究员,或者博士,他们的集群叫做巨木医药。他们大量地饲育它们。

NJ78继续进食。

它的感官越来越灵敏,力量越来越强大,能够轻而易举折断钢筋、腐蚀防弹玻璃,一般性强化材料根本困不住它,而NJ78并没有贸然突破,因为它知道人类有制服它的特别手段。

当吞噬掉全部的进化同类,它知道,自己是巨木基地中最后一个‘超级变异个体’,它再也没有对手。

围观的科学家们对此万分激动,分出胜负的刹那,他们欢呼、雀跃。

“NJ78是赢家!它赢了!”

“它又进化了,我们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

“体液中的UI-812浓度……”

当夜,NJ78溶解困住它许久的材料,离开基地,钻出地表,它终于得到了自由。它发出一声长吟,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

就在同一晚,它差点死去。

一个人类找到它,难以想象,他竟然能对它无坚不摧的表皮造成伤害,NJ78立刻从气味中判断,那应当是进化出人类拟态的同类——又有些许不同,比如那个强大同类其实无法变换形态,被困在笨重的肉身之内。

具体的原因,NJ78无法分辨。

NJ78试图与他交流。

它用独有的语言问他。

“你是谁……停止攻击……”

他强大到让它感到恐惧,于是,它试图释放止战的友好信号,并报上人类给它的名字:NJ78。

对面的人类思考许久,好像在它的提醒下,蓦然想起一件埋藏在记忆中的重要往事。

“我是圆。”他说,“我是……0号。”

0号。

0号实验品?

NJ78骤然一抖,这一名称竟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0号说:“你没有资格知道我另外的名字,我会杀了你。”

在他的追击下,它只有奔逃。

其后的几个月,0号像是紧咬着猎物的狼,不放过任何线索,NJ78则在巨木医药和他的双重压力之中,一边躲避着追踪者,一边壮大自身。

冬去春来,NJ78飞速成长,拥有了反击能力。

它袭击过路的人类车队,耀武扬威,将那些铁皮盒子全都碾碎,向人类展露自己锋利的爪牙。

人类们尖叫、惨叫,死去。

而那个名叫0号的同类,恰好在不远处,他走向它。

0号弱小的肉身已毫无反击能力,选择主动被它吞入腹中。

他与它的意识,在体内拼杀。

搏杀掀起的风暴,使得它巨大的躯体东冲西撞,周遭地面随之巨震,土地一寸寸开裂,土层如同被掰碎的木板,稀里哗啦往下掉屑。

不得不说,0号的精神力卓越到恐怖,NJ78落于下风,它惊恐地发现,它可能会完全失去主导权,成为一个被夺走躯壳的行尸走肉。

转机就在此时发生。

和其他所有的铁皮盒子一样,一辆越野车受到它们厮杀的波及,被带至几十米高的空中,又直线下坠,里面的人必然摔得稀巴烂——正当此时,同类出手了。

再用几秒钟,0号就可以彻底掐灭NJ78的意识,接管这具身躯。

可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调动全部的精神力,扑向那辆越野车,使得它安稳落地。

这几秒的差池,给予NJ78绝地反击的机会。

它趁机吞掉0号,再一次获胜。

彻底消化0号,需要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它有预感,这将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进化。

为此,它深埋地底,陷入休眠。

……

被吵醒了。

一种苦涩的味道。

睡梦中,怪物探出一截触肢,用力嗅闻。

气味来自10公里处,是一个人类分泌的体液,小水珠一样,滴落在土层。

它的嗅觉,受于直觉的驱动,平时用来感知可能到来的危险,却不知道为何,突然关注到一个人类,灵敏至此,连它自己都觉得意外。

‘很重要,去看看。’

‘没有危险,只是一个普通人类。’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打架,这两个想法尤其疾迅,诞生于同一时间,都可以被称为本能。它不免感到困惑。

它的触肢不断延伸,像一截被无限拉长的橡皮泥,等伸及到距离那滴泪水只有几米之遥时,拉伸到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只具有感官上的功能。

如此近的距离下,它用力闻闻,做出判断:人类那一两滴体液,没有任何攻击性。

如此一来,是可以暂放了。它应该休眠。

它懒得收回触肢,本体继续沉眠。

人类背对着它,蹲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先说了一通控诉的话,又夸赞起自己,转而抱怨起他人。

“我和路巡吵架了。”小人类说,“他发火的样子,非常吓人,你不知道多可怕。他又不允许我再去城外,威胁说再出去就把我关回家里,永远不许出门,我一直不答应,我们吵得特别厉害。他还是那个独裁者、法西斯,专制又封建,一点都没变。和他讲话太累了,绕来绕去,到最后,他只会提让我回城,最终目的是让我不要再出去。我被他折磨到心力交瘁。”

“我的射击成绩非常好,原来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在碰到枪之前,我自己都不敢想。当然,这在路巡眼里什么也不是,并不能作为我有资格出城的筹码。”

“路巡的目标是让所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离开城墙,重获自由。”

“唯独不包括我。”

他心情沉郁,口吻也是沉重的,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些话语和情绪被触肢接收,尽管听不懂,却也感同身受了那种难以抵抗强权的无力。

由于这小人类的打扰,怪物睡不安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它有些烦躁。

住嘴,人类,停止你喋喋不休的吵架!若想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惊扰它事关进化的伟大休眠,那是大错特错了。

它探出土壤的触肢,位于他的身后,仅能望见他单薄的背影。

它散发代表着警告的信息素,试图屏退对方。

可惜,这个低等的人类根本闻不到它无声的警告,继续叽里呱啦地讲了下去。

“格罗弗觉得路巡做得对,所有人都认为他正确,路巡想让我回到他那里,不过,我也有办法继续留在天马新区,这让他郁闷。我知道他们不理解,大家生活在城里太久了;虽然其实你也从不理解,或者你根本无所谓,但无论怎么样,你一定会支持我,我知道。”

“无条件同意我所有不够明智的决定,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笨了。”

说到这里,人类难以自抑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他的声音再次变了调,话语间,含混着“呜呜”的哽咽。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找我呢?”

他哭得很难听,并且存在感十足,简直像把海豚的叫声用大号扩声器放大一百倍,如有实体一般在细胞皮层上刺挠,如果这里有他的同族,大约是耳膜也要被刺穿了。

怪物忍了又忍,难以忍受。

这个人类太吵闹,太聒噪了,让它无法继续睡眠。

它要杀掉他!

如此想着,怪物睁开眼睛,调动沉睡许久的身体,庞大的身躯一寸寸、一节节地复苏。

怪物在地层中快速穿行,这一片区域底下铺设着废弃管道,它可以挤在管道之中,像一滩石油般涌动,如此一来,便不会惊动人类。

他们的生物本能过于弱小,只能借助仪器和科技来确认它的大致位置,而它经过的地方,地层中的其他小生物,早就吓得如鸟兽散,避之不及。

在它距离那个人类只剩一公里时,他果然一无所觉。

不过,最远端的触肢听到了轮胎声,一辆越野车,刹了车,停在不远处。

而那辆车身上,印着巨木医药的标识,一个简笔画的绿色榕树。

怪物警惕地不动了。

……

路沛听到刹车声。

他立刻抬手擦掉眼泪,收拾难看的表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失态。

后座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酒和花,衣领围着一圈浮夸的豹纹状毛领,头发是蓝色。

“好巧,露比。”游入蓝说,“你也在这?”

路沛扫了眼他身后的车,又看看他如今的装扮,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地回:“好巧,不过,你还是喊我路沛吧。”

“我知道,露比都喊习惯了。”游入蓝笑嘻嘻地说,“哎呀,咱们以前在地下的时候,也没想到你会变成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啊!……”

以前在地下的时候,除了挟持游入蓝带他们跑路那回,路沛也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这家伙擅长拉关系,几句追忆往昔下来,仿佛他们曾经真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有过一段共同奋斗的历史。

游入蓝寒暄完,把花和酒放到原确的墓碑前,顺理成章地感慨:“原确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谁也想不到,他这么厉害的人,会折在城外。”

路沛不想接他的套话,说:“有事找我?”

“那是公事,顺带的。”游入蓝关切地望着他,双眼看起来十分真诚,“你这段时间还好吗,露比?”

“我挺好的。”

“我听说,你在那件事之后,记忆出现混乱。”游入蓝说,“如果有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路沛:“报你名字有折扣?”

游入蓝:“那没有。”

路沛:“那就是有回扣?”

“哈哈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市侩了吧。”游入蓝爽朗笑道,“咱俩什么关系,我当然也会正常关心朋友的嘛。”

“什么时候跳槽的?”路沛说。

“也不久。”游入蓝说,“朋友介绍我过去,里边都是些能人,学历一个赛一个高,都是什么名牌大学博士,我呢,听懂他们说话都费劲,就只能给人做做跑腿工作,勉强赚点糊口钱。现在挣钱太不容易啊。”

他油嘴滑舌的谦虚,没几分能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换个旁人在这扯淡,路沛大约已经离开了,但毕竟是从前共事过的朋友,他给游入蓝几分薄面。

路沛说:“无论你是出于公事,还是私事角度,询问我关于那天的情况,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我不记得’。”

他伸出手指,在后脑勺偏左侧的位置,点了两下,叙述道:

“由于车身摇晃坠落,我坐在后排,被后备箱的一个掉下来的金属仪器砸到脑袋,当场砸出脑震荡,后面几乎昏过去了。如果问我,不如去问林秋格,或者我们同车的另一位幸存者。”

见他如此直白,游入蓝苦笑道:“我去探望过秋格,他不太乐意见我。”

他如今为巨木医药工作,自然无法受到林秋格的待见。

想必也提前找过另一个幸存者小刘,也没有问出些什么。他们三个人是那次事故的幸存者,共乘一辆车,三人奇迹般生还,连人带车,几乎毫发无伤。

对此,林秋格和小刘的描述基本都是:“地面开裂,车在下坠,突然车窗被黑泥糊住,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一切结束,我们停在路边,活下来了。”

这种抽象的描述,自然是提供不了任何研究价值,可亲历者只见过这些,无法说出更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路沛说。

“好吧,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游入蓝话锋一转,“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再次前往漩涡地区,打捞遇难者的遗骨,将他们带回城内?”

遇难者遗骨打捞,先前已经组织过一次,官方主导,民间积极响应,但由于‘漩涡’地区污染严重,且在那次事件,地面条件十分恶劣,只带回了一具位于‘漩涡’边缘的骸骨。

“这很困难,而且需要大量资金。”路沛客观地说。

“这些不是问题。”游入蓝说,“你想不想,找回原确,让他入土为安?”

路沛礼貌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他眨了下眼,一双幽绿的眼,如同平静湖面,古井无波地盯着游入蓝。

他并不属于有攻击性的长相,今天的穿着也相当的简单随性,眼尾和唇角天生的上挑弧度,甚至很容易显出桃花逐水一般的轻浮,但游入蓝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小觑。

当路沛用那样的表情看向他,游入蓝便下意识绷紧了后背,盘算着对方有可能说出的话,以及他应该给出的反应。

“那个怪物,是巨木医药折腾出来的。”路沛陈述道,“在那天之后,它逃走了,你们一直想找到它,结果它一直躲着,全世界那么大,束手无策。”

“……”

他的语调很轻,游入蓝却逐渐头皮发麻。

“那以后,找了好几个月,杳无音讯,又想起不知为何被怪物放过的三个幸存者来,于是怀疑,我们身上可能有某种特殊磁场,或许可以充作引诱怪物的诱饵,想试一试,能不能利用我们引蛇出洞。”路沛轻笑一声,“真是走投无路了,什么烂招都用,那玩意就有那么重要?”

“……”

全中。游入蓝艰难微笑。

本来有求于人,就已低他一等,对面还是个脑子转得过于快速的,温温柔柔地盯着他,一张嘴就把他所有的心思都拆穿了。

估计连巨木医药能开什么条件,都一清二楚。

和这种人谈判,基本是任人鱼肉,行不行得通,和己方的游说能力没什么关系。

“那是重要的实验体。”游入蓝说,“而且,如果顺利找到它、把它控制起来,以后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凭什么让所有人为个别人的贪心买单?”路沛说。

游入蓝只得赔笑。

好在路沛没打算为难他,反问了这么一句,便点头静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双方静默片刻。

“你有带蜡烛吗?”他问。

“带了。”游入蓝说。

游入蓝回到车上,拿出一包手提袋,那袋子里什么都有,白蜡烛,纸元宝……为搭话假装出来上坟,难为他能准备如此周全。他还贴心地递上打火机。

“你的提议,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路沛说。

“好的,你慢慢考虑。”游入蓝塞给他一张名片,“你想回去了,联系这个电话,司机来接你,我就不打扰你和原确叙旧了。”

路沛:“谢谢。”

……

那辆巨木医药的车开走了。

人类依然坐在墓碑前,沉默枯坐了一个小时。

天色逐渐由昏黄转为蓝黑。

怪物依然决定杀死这个让它烦躁的人类,但它没有贸然动手,因为刚才那辆车来自巨木医药。

那些医药公司的研究员,拥有惰性弹和一些涂着特殊物质的武器,能够轻而易举地严重创伤它,乃至当场死亡。

怪物警惕地等候,确认那辆巨木医药的车没有回来的迹象,四周一公里内也没有其他人类。

再二十分钟过去,夜幕落下,视野一片灰暗。

是动手的好时机。

人类又开始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以一种浸润着悲伤的沉静语气。

“游入蓝还是那么擅长到处投机倒把,他赚钱,我一点都不奇怪。”人类说,“我不敢答应他。”

怪物趁着夜色,钻出地面,在地表上涌动、爬行,如同黑色的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中央的这一小片蔓延。

它的触肢只看到过人类的背影,隐约知道那个人的头发是灰白相间的颜色,而在那辆车抵达之后,触肢便躲到地层之下,偷听着两人的对话。它不知道这个人类和另一个人类长什么模样,也对此毫无关心。

半分钟后,怪物的一部分,来到墓碑的身后。

那一段肢体,凝聚着毒素,像电钻一样,高速旋转成一枚黑色的毒蝎尾针。

它的尾针高高扬起——

‘咔嗒’一声,人类按动打火机,点燃蜡烛。

黑夜里,他的面容,被一丛小小的暖色火光照亮了。

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垂眸凝思。

他的睫毛缓慢眨动,没有扫下眼泪,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碎。

“我很想找到你。”他说,“但又怕真的找到你。”

怪物愣住了。

它应该杀了这个人类,然而,它的尾针忽然失去形状,分崩离析,像泥水一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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