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的烟幕遮盖了天空，只偶有月光穿透下来。
只是月光照在银色的沙土上，还没来得及泛出光泽，就被马蹄踏碎。
骑在最前方枣红色大马的马背上，穿着四分之三秘银甲的嘉莉单手抽刀，咆哮起来。
而她背后的骑兵们却也是根据入伍时间，吼出了不同的战吼声。
“神圣的孙子连接着我们！”
“救世军，冲锋！”
“卫兵，农夫来了！”
在这近三百名胸甲骑兵眼前的，已是第二王宫军一个连团的侧翼，距离不足三百米！
地面在震动，不仅仅是因为马蹄声，更是因为将烟幕打出一个个孔洞的巨大铁球。
相对于吸血鬼的夏季八射，圣联精准的炮击在吸血鬼连团周围炸开，沙土飞溅。
“靠紧，靠紧！”
“我说靠紧，你们耳朵聋吗？”
在炮击的威胁下，穿着丝绸制服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却依旧无法让慌乱的横阵摆出反冲锋阵型。
反冲锋阵型意味着密集，而密集在发条炮面前意味着活靶子与一死一大片。
越来越近了，侧翼的吸血鬼士兵们已然抬起血契铳，对着奔来的胸甲骑兵们射击起来。
呼啸的铅子从甲胄边缘擦过，身边已然有十数人被铅弹击倒。
可嘉莉冲锋的阵型依旧没有停下，从靴子中拔出短铳，对着二十米外的一名吸血鬼军官就是一铳。
夜光弹呼啸出一段光线，随即洞穿了那吸血鬼的喉咙。
“圣风！”
“赞美圣风！”
一声呼号，胸甲骑兵们纷纷拔出靴子里的发条铳，对着密集的阵列就是一铳。
吸血鬼步兵们登时扑倒一片。
“接敌，侧转！”
嘉莉可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冲入步兵阵列，而是采用了威力加强版的削角战术。
“抵近射击！”
漫射的夜光弹在吸血鬼士兵们之间跳动，紧跟而来的便是急促的铁蹄与刺破空气的马刀。
长度更长，杀伤面更广的马刀已然全面取代了需要挥击与蓄力的重锤。
由于政治经济问题导致的工业退化，以及王宫军战前的大肆扩编，已然让大部分士兵都只装备得起胸甲与头盔了。
而训练更简单且只需拖割就能造成不小伤口的马刀，一旦划破防光服，太阳弹升起的时候，就等着受罪吧。
马刀与长剑对砍，嗤出一溜火星。
轰隆隆的马蹄踏过侧翼的近百名吸血鬼士兵，血浆迸射，残肢乱飞。
长戟与斧枪伸出，偶尔还能勾下一名速度较慢的圣联胸甲骑兵。
但眨眼的功夫，冲破阵型的近三百名胸甲骑兵已然退去，而正面却是走来了一个圣联兵团。
队列涣散，士气大降，哪怕是己方骑兵已然追了出去，都来不及了。
皱着眉，凯米拉一声令下，却还是命令这一个连团缓缓后退，与另一连团轮换。
再看战场之上，烟幕重重，铳声阵阵，粗黑线与红线不断互相射击。
而在黑线与红线之间，双方的骑兵却是在不断交锋。
无论如何，虽然被压着打，但至少这
“如何？”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凯米拉回首看去，却是科尼亚兹。
“对面起码有一万人，可能是圣联的前锋。”凯米拉立刻回答，“目前我们已经拖住了他们。”
“可能？没有派出侦骑吗？”科尼亚兹皱起了眉头。
凯米拉摇摇头：“对方派出了数量庞大，可能有数千名骠骑兵与游骑兵在战场外围，而且还有烟幕，能见度太低了。”
科尼亚兹知道凯米拉已经做到极致了，毕竟她只有五千兵力。
“还有一点。”凯米拉迟疑了半秒，“我感觉敌军好像不怎么疲惫，不像是刚和北线的氏族军打完的样子。”
氏族军那群废物！
科尼亚兹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我明白了，芒格率领的第九王宫军已经快到了，他会先从侧翼进攻，先击溃这前锋再说。”
“明白。”
凯米拉这群使徒们不知道配合打了多少仗，自然是相当默契地让开了部分战场。
科尼亚兹没有擅自干预凯米拉的指挥，而是奔走在各个高地之间，观察战场的形势。
不到二十分钟，随着整齐的脚步声，第九使团已然进入了科尼亚兹与圣联军队的视野。
第九使徒芒格骑着马扬起尘埃，冲在了最前面。
意气风发地坐在马鞍上，他朝着面前的圣联军队一挥鞭：“抢占阿克曼村，堵截他们北上的道路！”
这是科尼亚兹给他预定好的，毕竟只要堵住阿克曼村，就相当于堵住了侧面上丘的通道。
至于正面上丘，别搞笑了。
对于圣联可能突击圣杯高地，难道他们的王庭不会有反应？
最为宽阔的正面通道，可是在马鞍型凹陷处相对平缓的斜面。
那不仅在两处炮兵阵地的炮火覆盖范围内，更有壕沟与地堡无数。
圣联又没有血肉泰坦，短时间内怎么冲得破这样的防线？
正面战场无望，唯一的通道就只有侧面相对较陡、后半截炮火打不到的这处上山通道。
而侧面由于湖泊、河流以及池塘等地形限制，能展开的军队不过一万左右。
就算北线的军队全部压下来了，只要自己这一方死扛住，就能配合圣杯高地上炮兵的转移，将圣联军队全部摁死在原地。
那么南线王宫军一旦攻入西岸，战局的胜负就定了。
没道理圣联能在南线扛住几乎一整晚，而他们却扛不到炮兵支援的到来！
如今不仅南线能胜利，说不定原先大败的北线也能反败为胜，甚至围歼。
随着三个连团直奔阿克曼村，芒格却也是指挥部队展开，准备阻击对面的圣联军队。
而对面的圣联军队显然也发现了芒格的出现，很快，就分出了两个兵团与数百骑兵朝着这边行来。
“嚯嚯，不仅不后退，反倒要向我靠近吗……诶，不对。”芒格话说一半，忽然吞了回去，反而惊疑不定地看向烟幕之后。
因为这两个兵团并没有追向阿克曼村，而是直直朝着芒格这边冲来。
我们才是拦截的那一方，你们是被拦截的一方啊，主动迎上来是怎么个事？
正常来说，你们急着抢占要道，而我们才应该急着接战吧？
如果对手是帝国，芒格只会以为是他们迷路了，或者敌军将领上头了。
但对手是圣联啊，他绝不会有任何一丝侥幸。
圣联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不等芒格下令高级吸血鬼潜过去探查，鼻端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的发丝与衣角飘动起来，汗毛竖起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看向天空。
风，强烈的狂风带着血腥味与法力的气息吹拂而过。
范围这么广的法术，陛下这是……
这风自然吹动不了沉重的士兵，连沙子都没能吹动几分，却能吹动战场上圣联焚烧产生的烟幕。
火龙烟卷咆哮着，卷起杂草与树叶，终归向泥沟河，而圣杯高地上的场景终于能够看清。
不知何时起，乌云已经散去。
而在月牙之下，乌云之上，却仍是两只庞然大物遮挡了月光。
是圣联的浮空战舰！
她有着梭形的庞大身躯，舱底时不时地投下电浆弹。
轻气囊下的船体两侧，挡板不断开合，将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射出。
那黑影先是横着飞行一阵，随即张开双翼，如乌鸦般直冲而下，朝着圣杯高地的炮兵阵地俯冲而去。
不仅仅是影鸦修士，更有一去不返的决死滑翔兵。
他们装备了轻气背包，可只允许两三次起飞弹射。
在夺下阵地，飞艇下降前，他们只能在这片敌军密集的山地上血战。
而炮兵阵地之上，王庭的高级吸血鬼们同样展开蝙蝠双翼，迎头朝着俯冲的乌鸦们撞去。
圣杯高地之上，黑影如蜂群般落下，而地面的黑影同样如鸟雀般群起。
双方盘旋着，在圣杯高地上空螺旋盘旋着追逐着，射击、撞击、摔落，宛如末日黄昏下的鸦蝠共舞。
怪不得，怪不得高地的炮兵阵地，炮声居然如此稀疏！
不顾身边士兵的劝阻，芒格执意如其他高级吸血鬼一般展开双翼飞起，朝着更远方瞭望。
在马鞍型的凹陷处之前，地面扬起了阵阵尘埃，代表着圣联的红黑旗帜如空游的鱼群般袭来。
而大地之上，在旗帜组成的鱼群之下，无数粗黑线条如洪水般朝着圣杯高地淹没。
地面震颤着，甲胄摩擦着，无数圣联士兵尽力地保持着队形，走出最快的速度。
他们几乎在冲锋，向着圣杯高地冲锋。
碾过灌木，跨过草丛，踏碎小溪的薄冰，口中呼出的热气几乎连成一片长河。
这样的冬天，汗水刚刚流出就会变得冰冷，而圣联士兵们却丝毫不顾地在迈步，前进！
圣杯高地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
“圣孙与我们同在！”
隐隐约约的，芒格听到了歌声，那是来自圣联无数国民的歌声。
“我们是圣联的救世军！”
“我们的军靴碾暴君！”
“长枪向前，向前进！”
他的耳朵红了，对于血液如水银粘稠的吸血鬼来说，这已经是高血压的表现。
这个数量级，绝对不止两万，可能是三万！
按照先前的情报，圣联一共就六万军队，北线三万，南线三万，这多出来的一万人是从哪儿来的？
芒格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群士兵根本不是来冲击侧面通道的，而是来拦截他们的。
圣联把这一万人死死地藏住，哪怕是最危急的时刻，都死活不肯搬出，就是为了现在。
他们肯定被布置在西岸的某个角落，一旦出事，立刻渡河拦截南线回援的军队。
楚楠高地的三万人，根本就不是预备队，这里的一万人才是预备队，他们都被骗了！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升上脑海，芒格甚至忍不住战栗起来。
第九与第十一使团下山，他带着第九使团到了这里被一万人缠住，而南线的第十一使团以及南线主力王宫军被达斯缠住。
那圣杯高地上还有什么？
再除了正面的防御工事的氏族军，就只剩第一使团与瑟法叶自己的亲卫队了。
总计不过一万多兵力。
现如今，炮兵阵地已然被浮空战舰与影鸦军士们缠住，甚至有魔女正在从战舰上空降。
原本的炮兵根本发挥不出多少作用，唯一能阻拦圣联军队脚步的就只有正面的工事了。
可面对三万圣联主力，又无炮兵掩护，防御工事又能支撑多久呢？
下意识转过头，遥遥望向圣杯高地，仿佛是有所感应，芒格的脑中传来了瑟法叶的尖叫。
“回援！立刻！”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科尼亚兹已然划过半边战场，飞了过来。
向来冷静到木讷的科尼亚兹，耳尖居然都有些发红，更不要提两眼中猩红的血丝了。
“科尼亚兹阁下……”
“废话少说，你那三个连团立刻上山，凯米拉脱不开身了，但她会尽力为你拖住敌军脚步，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带着剩下的军队上山支援。”
望着近在咫尺的圣联军队，芒格却是只能苦笑：“阁下，这都要接敌了……”
“我不管，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只要圣杯高地！”科尼亚兹几乎是咆哮着对芒格说出了这番话。
而芒格却也只能点头称是，然后叫手下军官去布置后卫了。
“我会去叫南线军队回防，你多撑一会，告诉冕下，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是。”
给芒格下达了命令，科尼亚兹便折身飞向南线的江心洲。
冷风吹过面孔，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只是他突然发现，刚刚说的办法他居然一时间想不到了。
他经历了无数战场，类似的话语说了无数次。
多少次死中求生，反败为胜，都靠着他的办法。
但现在却是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因为所有办法的前提，都是“坚定守住”。
至少，至少那些防御工事还能阻拦圣联一阵，南线及时止损，把兵力抽调回来，说不定还能扭转败局为平局。
至少是两败俱伤的平局，还有机会，还有……
“砰！”
铅子轻易洞穿了科尼亚兹的翼膜，仿佛流星一般，他一头朝着地面栽去。
好在他还有半边蝙蝠翼，不至于摔得太惨，在身边亲卫的护卫下，他抬起头，却见空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自然是魔女诺薇娅，干脆地将大螺旋铳丢掉减轻重量，她对着科尼亚兹做了个鬼脸，便消失于天际。
咬着牙，科尼亚兹一指身边的亲卫：“你去传令，我直接上山。”
“阁下，要不先包扎一下，您好像骨折……”
“来不及了，没听见吗？来不及了！”仿佛感觉不到痛感，科尼亚兹翻身上马，“快，快去，我们顶多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援军不到，都得死！”
“为什么？”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