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泓府上办宴席,孩子百日了,玉芙受邀前去。
老侯爷打着孙儿百日的名头,邀请了不少勋贵朝臣来府上,萧檀这样炙手可热的新贵当然在其中。
这一世萧檀根本不愿浪费时间在结交朝臣维系关系上,因为他重生后掌握着许多资源和信息,比如朝臣密辛,比如各位朝臣间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这些都是他前世千辛万苦得来的。
所以今生无需再在这上面费功夫。有承平帝的信任,他更不需要去结交任何人。
只默默地遣了人去九翼东山寻找那巨大的玄武石,往后的路该如何走,他心上已有了雏形。
青年手中是沈府的拜帖,小厮照例送来,等着一如往日那样全部拿走。
可迟迟的,大人没有发话。
“备些厚礼,去。”萧檀道。
沈府门前车水马龙,达官显贵携厚礼络绎不绝。
府上戏台伶人粉墨登场,唱念做打间,都是对沈府金孙的溢美之词。
沈泓身着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正站在府门前广迎各方宾客,虽话不多,举手投足间却有种权力浸染的威严霸气。
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侯府无人疼无人爱受尽委屈的小世子。
玉芙下了马车,款步走上沈府石阶,微微颔首,口中说着些客套话。
嫂嫂的孩子也快百日了,到时候也得办宴席,玉芙想,顺便来瞧瞧别人家办的百日宴是什么排场,她的小侄女可不能被比下去。
席间,萧檀早知玉芙要来,可看着她逗弄沈泓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细细打量过沈泓,太过平凡,所以前世他完全忽略了这个人。
这样平凡的男子,不是玉芙所爱。
可不知怎么,现在的他越看沈泓越觉出些不同来,好像如放久了的酒,愈发醇厚,有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是他比不了的。
今生的他不过才十九岁,再努力装样,也无法补齐岁月带来的沉稳感。
可沈泓至少不如他会讨芙儿欢心。
若是他与芙儿青梅竹马,是决计不会撒手的。
孩子经不得吵,在宾客面前露了脸即可,沈少夫人便抱着孩子回后院了,玉芙意兴阑珊漫步于席间,沈泓府上她幼时来过许多次。
走到假山边上时,忽然被一只手揽住腰肢拉了进去。
她有几日不见萧檀了,一是因为他休沐的日子二人一直缠绵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二则是因为他休沐结束,要忙起来了,玉芙便以此为借口,想试着与他冷一冷,免得二人都沉溺其中。
“做什么?”她道。
花园鲜花争奇斗艳,艳俗一团,鸟鸣虫叫扰人心神。萧檀忽然觉得烦躁。
多日不见,她就这么轻飘飘的问他做什么?
他咬住她的耳垂,呼吸急促地舔.弄。
他知道她最喜欢他碰哪里,她果然软在了他怀里。
……
“萧檀……”她咬牙道,可快意袭来,她又有些不舍,只有气无力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别乱来……”
他顶了她一下,笑了,“乱来什么?”
玉芙恼怒,“你说呢!”
“我是你弟弟啊,能对姐姐乱来什么?”萧檀笑的温文,“席间你我二人做姐弟,芙儿很擅长伪装啊。”
哦,原来是这让他不满了。
方才有人问及她关于萧檀的事,她只说了不熟,偏那女子还不死心,非要她这个姐姐牵线搭桥。
玉芙欣然应了。
他手下施力,将玉芙从沉思中拽了回来,语气狠戾,“这都不专心?”
玉芙咬唇,“萧檀,你别过分!”
“你和沈泓聊什么了?”他低头吻她,“聊那么久。”
“许久没见了,两家都有孩子,多聊几句怎么了?”玉芙深吸口气,娇靥粉红,“你别亲了,别动我了,我头发该乱了……”
“是么?我看看。”他将她转过来,仔细打量,难耐地低.喘,又吻上去,话语破碎,“还没乱,很美,美得不像话。”
亲了一会儿,玉芙站都要站不稳了,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了,手臂松开了些,却还蹭着她的鬓发,深深吸她的气息,“与我也许久没见,为何不与我聊?”
“不是为了避嫌?”玉芙道,“你现在炙手可热,我难不成还要像那些人一样凑过去?”
“长姐说得对。”萧檀低低道,眼里光芒浮动。
她不会主动走近他。
从来都是这样。只有他仰望她的份。
她根本不在意他得到了什么成就,不在意旁的女子对他有意,不在意他。
玉芙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安抚道:“好啦亲也亲了,我要先回席上了。”
他低垂着眼眸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愫,玉芙不忍,便补充道:“今晚我去找你。”
从假山后出来,玉芙理了理鬓发,拽了拽裙角,问一旁望风的小桃,“我看起来还正常吗?”
小桃点点头,“正常的……”
可后面的话在注意到玉芙脖颈时就说不出了,小桃皱着眉急急道:“小姐,您的脖子,被亲红了!”
玉芙恼怒回眸,萧檀已从假山另一头出去,她看着那挺拔隽秀的背影,咬碎了银牙。
该怎么遮呢,什么脂粉都没带,夏日的衣衫领子又低,无论如何也遮不住呀!
玉芙急的不行,这颈间的痕迹方才还没有,她出去一会儿再回去就有了,那岂不是很惹人怀疑?百口莫辩啊……
方才真是不该纵他!
想来想去,也只能将披散在脑后的长发放在颈侧,举手投足间小心些,免得被看见。
心惊胆战地应付着与贵女们的往来应酬,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末尾,玉芙匆匆起身告辞。
走出沈府,玉芙便上了萧檀的马车。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往来行人不多,玉芙刚坐一会儿,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檀刚掀开轿帘,玉芙便一脚踹过来了。
他被她踹的笑了起来,身形纹丝不动,攥住她的足腕,“怎么了?”
“你故意的!”玉芙冷笑,“萧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人发现我和你有了首尾。”
“姐姐说是就是。”他放下她的腿,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好,而后将手放在鼻息间闻了闻,“芙儿好香。”
玉芙理了理裙摆,看着面前身着官服更显冷峻清冷的弟弟,正色道:“只此一次。”
“为什么?”他执着。
“今天这样,让我很尴尬。我不希望还有下次。”玉芙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名分。”
她也无法给他什么名分,更惧怕在明面上跟他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免得到时候断不开说不清。
他薄唇微抿,垂眸笑笑,“好,我知道了。”
床笫之间的温柔缱绻,缠绵悱恻算得了什么?他什么都不是。
他对她向来只有听从的份。
他怕她说结束。
玉芙回府去看了方知意的孩子,小女娃长得很快,样貌更像方知意的秀气,肤色却像大哥一样白,陪嫂嫂说了会儿话,离开时正撞上萧停云归来。
院落中烛火摇曳,一片昏黄中,萧停云凝望着玉芙明艳的脸,深吸了口气,薄唇抿出克制的弧度,对一旁的侍从道:“跟夫人说,我与小姐说会儿话,晚些过去。”
“很晚了,我有些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玉芙说,看也不看就往外走。
萧停云道:“芙儿累了?那还去萧檀府上么?”
裙摆微漾,玉芙的脚步停住。
夏夜的风有了些萧瑟露骨的意味。
上一次与大哥这样面对面的说话,玉芙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在昨日,又好像在前世,缥缈的不真实。
没想到会有一日与大哥到这样冷漠疏离,剑拔弩张的地步。
“大哥什么意思,直说便是。”玉芙道。
萧停云长身玉立在石阶之上,肩背笔直,身姿挺拔,看着她,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长叹一声,望着暗夜中那抹晴光似的鹅黄色裙摆,温声道:“是大哥错了,不该叫芙儿失望。”
他只是让她看到了作为男人的一面,她就失望至此,若是让她得知他那些崎岖的心事呢?萧停云不敢想。
“大哥金玉之质,身居高位,为官清正,与嫂嫂琴瑟和鸣,如今又喜得千金,日子过得顺遂,我有什么可失望的。”玉芙道。
萧停云刻意笑出些往日的熟稔,克制而内敛的温和,“芙儿如今牙尖嘴利,哥哥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大哥特有的清苦的沉香若有若无在鼻尖,玉芙别过脸,满不在乎地笑笑,而后道:“那哥哥就去看看嫂嫂罢,还有小侄女该取名了,还得大哥费心。”
萧停云颔首,“芙儿觉得般般如何?”
“小名么?般般……”玉芙沉吟,咀嚼这两个字的美好,脸上的寒霜消弭,略有笑意,“很好。”
一如前世,小侄女乳名般般,大名萧蓉心。
“芙儿也觉得好?”萧停云笑的温和,“大名就唤作蓉心,如何?”
玉芙点点头,“心似芙蓉,高洁纯澈。”
好像给小侄女取名这事,让横隔在二人之间的距离感缩短了不少,玉芙道:“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哥哥还得去跟嫂嫂说说这名字,得嫂嫂喜欢才是。”
怎料萧停云却变了脸色,“芙儿就这么着急去见他?”
玉芙皱眉,“大哥找人监视我?”
萧停云垂眸,“何须监视?芙儿以为守门的小厮是吃干饭的?还是以为让那小桃李代桃僵就可瞒天过海?”
玉芙散淡笑了,“那大哥既然知道,何不去父亲那告发我?”
萧停云噙着笑,反剪着手来回踱步,举手投足间温雅清贵,“我若是想告诉父亲,就不会拦着前门的人去告诉他。芙儿,我还当你长大了知道分寸,不想你真沉溺其中,明知萧檀是何身份,还要与他不清不楚,你对得起母亲么?”
玉芙前世的确是因为父亲对萧檀之母的移情别恋而恼怒好一阵,因此对萧檀更为冷待,她能克制着不遣人去欺负他都不错了,别说多看他一眼。
可他,他后来为萧家死了,为她死了。
“他娘是他娘,他是他。虽说他娘是爹的外室,可娘早就……前后隔了有七八年的时间,到最后父亲也没把他娘娶进门。大哥说我对不住娘,那待往后尘归尘土归土了,我自去娘面前负荆请罪。”玉芙道。
萧停云说,“想不到你就这么认下了。那野小子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生出这样的情愫来?”
乌云蔽月,有风气,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混昧幽冷的月色在萧停云高高的鼻梁偏下影来,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芙儿是真想与他结连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玉芙扬眉,“就准哥哥弄一堆侍妾,我就不准有个喜欢的人?哥哥有何资格管我呢?”
萧停云眼底晦涩,额上青筋跳动不止,语气森冷,“芙儿可知你为他改了姓?同族通奸有违人伦纲常,刑罚甚重!芙儿不为萧家想想也要为自己想想!”
“哥哥怕不是忘了,他只是跟我同姓,又没进萧家族谱。”玉芙脱口道,“世上难道就准你我姓萧?”
说完,玉芙自己都愣了。
这是萧檀早就想好的么?他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么?
萧停云闭了闭眼,晚风中潮意更重,好像随时就要落雨,他的心似乎也在苍凉的雨中打了个滚,满地的浑浊冷碎。
“他在与你玉成好事之前就管不住自己,勾得你连夜府都不归,芙儿可想过他居心何在?芙儿当心些,别婚前就弄出孩子来。”萧停云冷声道,“若如此,就别怪哥哥去父留子。”
“去父留子?”玉芙气息瞬间冷了,音调也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哥哥若敢动他,就别怪我与你断绝兄妹关系!”
说罢,她便与他擦肩而过。
雨骤然落了下来,萧停云的绿袍湿成深重的墨黑色,如某种烂在泥里的枝叶,他久久不动,身影仿佛要融入雨幕之中去。
“公子,怎么不进来?”纸鸢出来问,见萧停云发愣,好奇地往门外望望,“您在看什么?”
萧停云笑容很淡,“看今晚的月色很美。”
玉芙直接回了蘅兰苑。
她今夜没了兴致,也很累,只能与萧檀失约了。
翌日夜里,她还是去了萧府。
夏夜凉爽,萧檀的居室半掩着窗子,他笔直的身影投在雪白的窗纸上,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清瘦修长。
玉芙进了屋,看着神情专注的他,“在做什么?”
“写奏疏,很快就好,芙儿先歇着。”他微笑道,却并未抬头看她。
他穿着细麻禅衣,轻薄透气,且垂坠,勾勒出流畅结实的身形来,薄衫下是隆起的肌肉线条。
玉芙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歪着头撑着下巴打量他的侧脸。
萧檀目不斜视,下笔从容不改,字迹清隽飘逸。
玉芙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起身去梳洗。
他这里有她要用的一切,什么衣裙、绣鞋、玉梳、妆奁、脂粉,都应有尽有,且与她惯用的一致,甚至更好。
玉芙不知他是何时记下这些琐碎的。
看着昏黄烛火下他英俊年轻的脸,不禁心被说不出的柔软所包裹住。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困了他都没过来。
玉芙也生了气,可又不想再与他争吵,便看了会儿枕边乏味无趣的书卷,兀自嘀咕这都看的是什么玩意儿呀,什么石碑凿刻,开工天物……看着看着,她眼皮越来越重,一偏头就睡了过去。
居室里静悄悄的,写字的声音也停住了。
萧檀看着茫茫的夜色,深吸口气,掷了笔,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侧目看向床榻中背对着他的人,她如云的乌发铺了满床,发尾垂落在脚踏上。
他忍不住起身过去。
萧檀贴着她躺下,低头吻她的耳朵,手搭在她紧致平坦的腰腹上,慢慢上移。
玉芙一动不动。
他开始撩拨她,不管她睡没睡。纵使昨夜她失约了,他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小小的惩罚她。
狭小的帐子中,青年的眼眸幽黑深邃,透着某种执着和躁郁,月长得比平时要大。
“别动了。”玉芙忽然道,按住他的手,“我不想。”
可他想。
他又吻了吻她,将她翻过来正对着他,温柔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芙儿是怎么了,可是累了?”
“我不想。”她说。
“累了么,那我来就好……”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玉芙并未回应他的吻,眼神平静看着他,“我说了,不想。”
她本有许多话想跟他说,可不知怎么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前几日情事频繁,玉芙就在做了睡睡了再做之间浑浑噩噩,等想起来的时候再喝避子汤已经来不及了。
她总抱着侥幸,她前世都没怀过一次孩子,今生身体又没有换,应该也不会怀。
萧檀现在虽然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到底不比浸淫官场多年的大哥哥,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大哥哥的意思会不会就代表了父亲的意思?
他们忌惮了萧檀。
他们本想让她招个没本事的赘婿,哄她开心。不能接受一个可以与他们同朝为官且权势渐重的男人。
这个男人,还是父亲外室的儿子,上不得台面,却偏要上。
玉芙又重新背过身去,淡淡道:“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朝。”
萧檀一眨不眨地睁着眼,于黑暗中描摹着她侧身的轮廓。
为什么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为什么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玉芙觉得热,睁开了眼,便对上了萧檀漆黑通红的眼。
他抱紧了她,黑暗中,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诱的她浑身酥麻。
“你怎么还没睡……”玉芙意识还不清晰,嘟囔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啊。”
她的话被堵在了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福子来敲门叫萧檀起身上朝,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暴怒的,“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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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滴落在她脸上,心里窒息般难受。
他忍不了她推开他,哪怕一点点。
玉芙抱着他,目光迷离,“萧檀,萧檀……”
“我是什么?”他在她耳边颤声问。
“什么你是什么……”玉芙娇声呢喃,撅着嘴娇滴滴,“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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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明,一切平息。他将她揽在怀里,久久都没有说话。
折腾到天亮,玉芙累得筋疲力尽,手脚都挂在他身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攥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那里是他坚定有力的心跳。
“芙儿。”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涩然道,“它是为你跳的。”
玉芙呢喃了句什么,脸颊绯红,气息绵长,坠入了梦乡。
萧檀起身,为她仔细掖好被角。
换了朝服出了门,坐在马车上,脑海中闪过什么。
其实他并非没想到这么频繁的情事会有让玉芙怀孕的可能,只是前世的她那样想要个孩子,他就理所当然的认为今生她还想。
另外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无耻的想法,有了孩子,他或许就能有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