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鹦鹉从被宋鹤眠带回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过其他话,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经过这个“金手指”的磨炼,宋鹤眠对控制变量这种东西已经非常敏感了。
刚刚鹦鹉学的那句“I LOVE YOU”,跟沈晏舟说的,还有他说的,语气都不太一样,但偏偏让宋鹤眠觉得熟悉。
他回忆了一下,很快就从脑海里翻出和鹦鹉学出的那句语音最相像的语音——他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主人一捏玩具小熊的胸口,它就会声音很甜蜜地说出这句话。
两人立刻从浓情蜜意的氛围里脱离出来,当时搜集物证的时候,盛嘉房子里并没有什么玩具小熊。
不过这不影响宋鹤眠做实验。
他马上在手机上搜索起来,依托平台强大的检索功能,宋鹤眠很快就搜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玩偶小熊随着主人捏动胸腔,里头填充的LED灯闪烁起红光,同时传声器发出响亮的表述:“I LOVE YOU!”
叫叫歪着脑袋,小豆眼盯着两人看,视频里这句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叫叫还没有反应,但第二次出现后,它在笼子里扑腾地更厉害了。
第三次出现,它开始撞击鸟笼门,但在宋鹤眠着急忙慌过来给他开门之前,叫叫再现了当时宋鹤眠在它视野里看到的技术:它用自己的鸟喙和爪子,叼开了鸟笼的门。
它在办公室里振翅飞翔,一边飞一边学着这句话:“I LOVE YOU!I LOVE YOU!”
叫叫前面的语音还是像那只玩偶小熊,童声里带着一点机械意味。
但后面说的语音越来越接近真实的女声,一点点转换成功的时候,宋鹤眠察觉自己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那是盛嘉的声音,虽然有些朦胧,但他非常笃定,那就是盛嘉的声音。
叫叫惟妙惟肖地复刻出声,“I LOVE YOU!”
宋鹤眠觉得自己的心简直一路跳到了嗓子眼,他开口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逼得他不得不咳嗽两下把声线放稳。
他深吸一口气,道:“东东?东东,东东……”
他将这两个字可能出现的不同语调都学了一遍,学到后面那个字读轻声的时候,叫叫“嘎”了一声,然后道:“东东,东东。”
那也是盛嘉的声音,学着学着,原本平静的鹦鹉再次激动起来。
它说:“东东,不要是你。”
宋鹤眠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见他眉目沉沉,明显也在忍受什么。
办公桌上,不知沈晏舟何时架好了个执法记录仪,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昭示自己正在忠实记录眼前的场景。
叫叫这句话又重复了几遍,每一次,宋鹤眠都能听出不同,因为这句话起伏越来越多,听起来也越来越悲伤。
他意识到,叫叫是在复刻盛嘉遇害前说的那句话的语气。
它对这句话印象太深刻了。
它最后复述出来的那句话,两人甚至能听出沾染着绝望的哭腔。
“东东,不要是你,别杀我。”
说完这句话,叫叫就像耗尽了力气一样,它几乎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站在沈晏舟办公桌上的,像片蓝绿色的羽毛。
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主人,她从来不嫌弃自己笨,哪怕周围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只笨鸟,解解闷差不多了。
一开始盛嘉的确只是把它当做解闷的工具,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底下那些女人都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她一开始自己跟自己聊天,后来才对着鸟聊天。
大抵是自己真的很可爱,盛嘉跟它说话的时候都是夹着嗓子的。
那个视频是盛嘉偶然间刷到的是,她发现视频里玩偶小熊说“I LOVE YOU”的时候,叫叫会兴奋地多“嘎”好几声。
叫叫第一次学说话时,盛嘉正打算再次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下面长了东西,分泌物也开始不正常。
这将她之前刻意忽略的记忆再一次拉回了自己脑海里,她前面一直在说服自己这只是必要的短暂的忍耐,她会有再次沐浴在光明下的机会。
这栋楼宛如铜墙铁壁,她靠着对家人的思念才一晚晚熬过来,但她好像真的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那个男生的家人如此憎恨她,同时又仿佛手眼通天,她只可能烂在这里。
那一晚她倚靠在床边,她在这楼里已经一年多了,看守她的人也没有之前警惕,她盘算着怎么才能死成功。
叫叫从脚边小跳到她手边,用脑袋轻轻去抵她的手,示意她摸摸自己的脑袋,然后粗哑地“嘎”了一声。
盛嘉条件反射地打开了那个视频,因为播放太多次了,手指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视频里继续说着“I LOVE YOU”,盛嘉已经听习惯了,直到耳边传来一道音色有些不一样的“I LOVE YOU”。
盛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叫叫抵着她的手心不满地啄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那只黄绿色的鹦鹉对她扬起右侧的翅膀,字正腔圆地道:“I LOVE YOU”。
盛嘉从恍惚间清醒过来,她不可置信地把鹦鹉捧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怕这只是梦境。
但那只笨笨的小鸡,左右歪着脑袋,黑豆眼睛里似乎滑过了某种爱意,它的喉部羽毛颤抖着,再次对她吐露出那句她们听过不知多少遍的爱语。
盛嘉拿脸紧贴着鹦鹉的羽毛,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暗示,她一定能活着回去见到父母兄弟的,那是她在羊水里就感受过的温暖港湾。
她明白家人有多爱她,无论过去如何面目全非,家人的爱会包容一切。
叫叫会说第一句话之后,盛嘉就开始经常夸它,于是叫叫学会了第二句话。
“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之前自己学完人话,主人总会夸赞自己的,虽然面前这两个两脚兽很没礼貌不太懂,但叫叫很宽容地原谅了他们。
它替主人补上了那句话:“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宋鹤眠感到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对,你是世界上,最乖的小鸡。”
这段视频,可能无法作为决定性证据,但一定是让法官考虑裁量的重要证据!
赵青这个时候又过来了,他嘴角向上扬起,但表情依旧有些沉重。
赵青:“沈队,冯东招了,他承认自己是杀害盛嘉的凶手。”
冯东说,让各位警察同志不用担心,他做的他都认,盛嘉就是他杀的,他用乙醚迷晕了盛嘉,打开胸腔口切断了主动脉。
心脏停止供血后,人很快就会死亡。
赵青:“冯东说他什么都认,只要他的身体条件允许他可以随时接受审讯,让我们不用担心。”
当时他说这话时,田震威几乎上去就要给他耳刮子,被众人拦住了。
“医生很快就来,”赵青有些不情不愿,说出来的话也咬牙切齿的,“但苟主任去看了眼,他身上的伤算重,可能还是要先送他去接受治疗。”
毕竟是从自己身上活切下一块肉来,没有止痛药,这人都有可能痛休克,要是在他们这出了什么事,那真是霉上加霉。
有那句供词在,沈晏舟断定冯东的嘴没有那么难撬开,现在可以不那么急。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得按规定来。
哪怕每个人都巴望着这王八蛋痛死。
盛嘉大哥后面又来了次市局,但现在是案件侦破的关键阶段,所以每次都是被裴果她们客客气气请出去。
不过他作为凶手和受害人的共同联系人,他的口供也很重要,他第二次来时,沈晏舟请他再去录了个口供。
这个男人在叙述的时候很痛苦,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因为他不得不在过去的回忆和现有的事实里作斗争,而这两个东西太割裂了。
在盛嘉大哥嘴里,冯东跟盛嘉的关系很不错。
他们初中就认识,既是同学,也是邻居,一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自己家人还长,关系当然就好。
双方父母对彼此小孩的印象都不错,他们甚至都暗暗撮合过,说如果要早恋,那只能跟对方早恋。
高考前夕,冯东出国了,他们就此分道扬镳,但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暂时的,包括他们两人自己。
“出国”两个字牵动了宋鹤眠的神经,包行止也是在国外接触到的燚烜教,回国后才成为忠诚信徒,冯东有没有可能也是这个时候沾染上的。
冯东在国外待了三年后回国了,盛嘉大哥说,那个暑假,他能感觉出,冯东似乎对自己妹妹有好感,但妹妹好像没那个意思。
他倒是鼓励冯东去追求,他妹妹可能不喜欢他,但一定不讨厌他。
但就是那个时候,盛嘉在学校里打死了人,他们所有人都陪着她,盛家人都做好了盛嘉会面连牢狱之灾的准备,觉得她防卫过当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不过酒吧给出的那个监控视频太有力了,所以判决结果比他们想的还要好很多。
盛嘉大哥回忆到那里,依然不自觉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后面就是,就是嘉嘉出去旅游的时候,失踪了。”
冯东看见盛嘉的名字出现在山体滑坡遇难者名单里时,表现得是最不相信的那个人,他的情绪非常激烈,在帮忙安抚好盛父盛母的情绪后,他执意要自己出门寻找真相。
盛嘉大哥:“那段时间他真的很痛苦!那是装不出来的,我真的,真的不理解,他到底为什么会——”
他说不下去了。
沈晏舟问道:“冯东回国后,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的地方?”
盛嘉大哥有些不解其意,“什么叫不同的地方,你是指什么?”
“有没有让你觉得陌生的改变,”沈晏舟不动声色,“比如对某些事情有近乎狂热的维护,在某些地方表现得很神秘,或者说没说过自己信了什么。”
盛嘉大哥努力回忆着,然后痛苦地摆头,“没有,他和嘉嘉一样,都学医,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非自然存在的。”
“他没什么改变,”盛嘉大哥低下头,“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外表上那些不谈,本质上就和没出过国一样。”
还是他认可的,父母认可的那个邻家小伙。
宋鹤眠仔细观察着盛嘉大哥的神情,拘留的那个冯东明显跟他说的邻家小伙不是一个人。
如果不是冯东藏得太深,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冯东是在寻找盛嘉的时候,加入背后那什么鬼教。
甚至有可能,他是因为苦寻不得,才被迫寻求这种所谓的外力。
他是为了救盛嘉,但最后却成为了杀盛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