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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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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否……

沈晏舟凝神一想,他觉得这不像是个人的名字,而更像是,某种代号。

结合邪教背景,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因为那帮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尤其是中上层人员,他们会通过给自己加各种各样的尊号,来强调自己的权威。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这是《出师表》里的句子,前四个字分别代表擢拔、处罚、褒奖和批评。

宋鹤眠的手已经缓缓热起来了,他正色道:“我觉得这次我看见的人,应该就是凶手。”

宋鹤眠回忆着男人的言行,那个砍头机就能证明他是主动行凶的。

“他应该还很有钱。”说着说着宋鹤眠的脸色重新苍白起来,遍地尸块的场景还是太考验他的接受能力了。

沈晏舟料到了这种情况,毕竟左脚都出现了,那说明受害人一定被分尸了,如果还是比较惨烈的画面,那对宋鹤眠的冲击还是很强的。

他准备好了干净的垃圾桶,里面套了干净的袋子,一点异味都没有。

见宋鹤眠不自觉伸了伸脖子,但依旧把嘴巴抿得紧紧的,沈晏舟皱起眉来,“想吐就吐,不要忍着,这种不是靠忍着就有用的。”

这种事只能靠多看,看多了麻木了,接受能力变强了,也就不会想吐了。

宋鹤眠端着垃圾桶,一边逼迫自己回想藏獒视野里的画面,一边哇哇狂吐,他早上本来也没吃多少,后面吐出来的东西全都是酸水。

但肚子里吐空之后,整个人好受不少,宋鹤眠虚弱地躺在小沙发上,但眼神却很清明。

宋鹤眠顽强继续之前的话题:“……这次的分尸场景像是一个专门的刑房,但不是我们在山上看到的那种刑房。”

宋鹤眠想了一下怎么描述,“那栋房子很漂亮,装修可以用精美来形容,我感觉跟你在洪川嘉府那套房子的装修都差不多了。”

“但是,”宋鹤眠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房子里面有很多大型的处刑台,比如砍头机,就是,就是西欧中世纪那种,给他们国王用的机器,还有那种铡刀。”

宋鹤眠很坦然地给出鉴别结果,“我真的觉得他有神经病,至少也是精神方面有问题,那个房子好像就是专门建造给他发泄的一样。”

“而且他身体好像也不行,”提到这,宋鹤眠难免想起从男人手里脱落的药瓶,“有可能是呼吸类疾病,跟哮喘那一类的。”

他几句话就把一个被邪教控制的变态杀人犯形象说出来了,沈晏舟面色不大好看,很多情况下,犯罪嫌疑人有钱,在遮掩自己犯罪事实上,会很舍得出力。

那意味着缉凶难度会比较大。

察觉到宋鹤眠一直沮丧着脸,沈晏舟问道:“怎么了?”

宋鹤眠:“那人养了一只藏獒,我脱离视野之前,那只藏獒把受害人的脑袋叼起来了,我觉得我们可能找不到受害人其他的尸体部位了。”

按照凶手当时说那话的意思,他可能会用特殊手段直接处理受害人尸体。

沈晏舟拍了拍宋鹤眠的手背,“我们会抓住他们的。”

沈晏舟:“我们现在要搞清楚,那个什么燚烜教,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你?他们犯下这个案子,又是为了试探什么。”

宋鹤眠调整好状态,“我知道。”

他想了想,表情变得很平和,“我们先把林德的案子结了吧。”

李贵苗认下了所有的罪行,他说所有的事情都跟林慧心无关。

但警方问及林慧心为什么会突然离开长昌市,李贵苗又不说话了。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编出一套合理的说辞,林德那间房子的住户经常看到林慧心拎着东西过去看望,如果她是个孝女,那没理由会突然撇下父亲,一个人远行。

而且邻居还有小区里的住户都证明李贵苗夫妇感情很好。

物业说:“一开始看着两口子长得不怎么相配,但李贵苗对他媳妇儿时真好,大家也就不说他们的闲话了。”

魏丁已经安排人搜寻林慧心的下落了,那件事发生后,夫妻两应该是认真商量过的,警方并没有在铁路和大巴车行程人员名单里找到林慧心的名字。

她选择搭乘的是私家车。

务工人员有自己的门道,沈晏舟让赵青去查了他们同乡人的务工群,从中得到了他们最常搭乘的几位私家车驾驶员的身份信息。

但这些人都说林慧心没有坐自己的车,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与此同时,法医室对那只被钓鱼主播发现的人脚进行了检测,确认不属于1016坟地抛尸案死者林德。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刑侦支队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之前做的准备太少了,不然这个事实怎么听上去那么难以接受!

赵青哭丧着脸走进茶水间,在裴果也进来后,他嘎巴一下捂着胸口靠在了墙壁上,满脸悲切,“是什么指引我来到这的。”

裴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迅速接戏,凄苦地喊道:“是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一个案子还没破,另外一个案子就来了,他们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其实这个案子本来应该属于花山分局的,但是因为那只单独砍下来的脚,从外观上看,和林德的脚有极大的契合度。

不知道沈队跟郑局说了什么,但郑局后面决定让他们跟花山分局刑侦支队共同勘察这个案件。

赵青:“我将诅咒所有的杀人犯!”

裴果闻言忍不住抱怨起来,“你说那帮人是不是有病,杀人要来咱们辖区杀人,分尸要来咱们辖区分尸,就连抛尸,也得蹬二十公里三轮车跑到我们市来抛尸。”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赵青“嘶”了一声,煞有介事道:“我觉得我们最近真的太水逆了,我们需要去积极阳光向上的地方拜一拜,驱散一下头顶的霉气。”

他刚说完,魏丁的大嗓门就在茶水间外响起。

魏丁:“这他妈谁买的苹果?!”

赵青觉得屁股一紧,感觉刚刚好像被不祥的预感捅穿了身体,他哐哐往咖啡杯里加了三块方糖,忙不迭往外冲去。

赵青谄媚笑着,声音都不自觉朝太监的方向掐尖,“是我买的,怎么了怎么了。”

魏丁左手新躺着一块苹果,雪白的果肉配合粉红色果皮,看上去就是个非常面的好苹果——如果它中间没有发黑的话。

魏丁怒发冲冠:“我就说怎么大案跟母猪下崽似的一个接一个!你看看你买的苹果,里面都被虫蛀坏了!”

拿这种苹果上供,平安之神会满意吗?

霎时,所有人都对赵青怒目而视,这种大事他竟然都敢马虎!

赵青顿觉压力山大,连忙右手手指并拢喊冤,说自己真的不知情。

然而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辩解,赵青看着对自己虽然一向威严但不失宽和的二爸,突然变得凶神恶煞的,“现在给你二十分钟,去买一袋好好的没有一点瑕疵的苹果。”

旁边站着的威震天似乎已经拿上骑士之剑,赵青感觉自己要是再出点差错就要被他咔嚓两刀流放去赛博坦了。

他丝毫不敢再提二十分钟不够他来回,看了眼自己数目微薄的微信余额,含泪跟屁股着火的火鸡一样冲出了市局。

裴果这时也端着咖啡冲出来,她悄悄走到魏丁身边,“魏副,那个林金泉的关押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没理由继续关着他了。”

这个名字让两人的眉头一齐皱了起来,反正这里也没外人,魏丁冷笑一声,“差点把那癞皮狗忘了。”

林金泉没有杀人嫌疑,他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除了外卖,他手机上还有一个定位软件,上面显示他10月14日晚十一点后一直在家,没出过门。

这是他之前穷没有钱打麻将,但又实在手痒完全忍不住时,想出来的下下之策。

他知道他参加的麻将局都能算得上赌博,近两年长昌市对这个抓得很严,如果他输了,他就威胁要报警。

裴果听他说这话时瞪大了双眼,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也只有这种纯正的赌狗想得出来。

但不得不说这招很有用,每次只要林金泉这么一威胁,手机上的定位软件一亮,基本上就没人愿意要他的钱了。

魏丁:“没什么好说的,到时间把他放了吧。”

裴果点点头,魏丁想了想,又叫住他,“跟长昌市南山区那边说一声,要抓赌博这有个典型。”

裴果觉得心口盘旋的那点郁气终于泄出去一点。

她往里走,正遇上宋鹤眠游魂一样在走廊里游荡,裴果连忙上前,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宋小眠,你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啊?低血糖就不要出来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裴果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要不要喝奶茶,我请你喝。”

宋鹤眠快到嘴边的“我没事”打了个转被他咽回去,他从善如流道:“好啊,谢谢果儿。”

裴果打开自己最近经常光顾的奶茶店,两人默契地退到角落,裴果帮忙望风,宋鹤眠则紧张地来回滑动菜单。

宋鹤眠:“果儿,他们家有没有什么招牌奶茶,你推荐一下。”

裴果眼睛盯着支队长办公室的方向,“豆乳玉麒麟吧,豆乳米麻薯也好喝,我要是突然想喝奶茶,尤其是甜奶茶,就会在这两个里面选。”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把手突然开始转动,裴果紧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催促道:“你快点,队长出来了。”

宋鹤眠迅速选好一款奶茶,然后率先走了出去,他对着裴果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待会去办公室喝。

从赵青请他喝奶茶开始,宋鹤眠就深深沉迷于这种美味的小饮料,但沈晏舟一直说喝多了不健康,尤其他开始带自己锻炼之后,那简直是一周才能见一次奶茶的面。

沈晏舟看见宋鹤眠的背影,走过去时余光看见站得笔直的裴果,心里有些奇怪。

但他没有在意,长腿一步能抵别人两步,很快就走得没影了。

宋鹤眠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他办公桌上还有卷宗,是沈晏舟帮他精心挑选的典型案例,但他现在不太想看。

这次接入动物视野,对他产生的冲击,比宋鹤眠想的还要大一些,甚至让他有种超出自己接受能力的感觉。

那并不只是单纯对血腥场面的厌恶和排斥,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但宋鹤眠现在还没摸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难受,他的头昏昏沉沉的,此刻完全不想思考,他只想等那杯加满了料的奶茶送到,然后狠狠喝上一大口。

宋鹤眠发了好一会的呆,期间同事们给他投喂了不少东西,堆得桌面上满满当当的。

宋鹤眠觉得很幸福,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出神间,手机嘀嘀响了起来,宋鹤眠回过神来,跳动闪耀着的屏幕上,沈晏舟的名字在正当中。

就在市局里面沈晏舟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

宋鹤眠快速接起来,没想到沈晏舟就说了简短的几个字,“你来。”

这应该是要自己去他办公室的意思,宋鹤眠感觉糊成一团的大脑慢慢变得没那么稠了。

他刚刚发呆发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刚刚沈队手里拎的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最近手机玩太多近视了,那是奶茶吗?”

“对的你没看错,沈队提着一杯奶茶回来了。”

“……是哪个小狐狸精偷了我们沈队的心!他不是从来不喝这种东西的吗?那次出门我们遇到那个老大爷,给他干了三个小时的活,沈队可硬是挺着回来灌水都不肯喝一口奶茶的!”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沈队是买给谁的。”

赵青刚拎着苹果回来,跑得气喘如牛,闻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元人民币,面色狰狞道:“我赌十块,是买给宋小眠喝的!”

田震威“嗤”了一声,很快跟上十块,“你们消息不通,隔壁分局空降了一位副支队长,今天要过来跟我们商讨案情,我打赌沈队是买给她的。”

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热情地同样掏出十块。

“我赌宋小眠。”

“我也赌宋小眠。”

赵青想了想不够,又从口袋里掏出十块,狞笑道:“我替裴果赌了,她也赌宋小眠。”

宋小眠全然不知身后因他而起的赌局,他先敲了敲门,听沈晏舟喊他进后才推门走进去。

他一推开门,就被沈晏舟办公桌上放着的东西惊了一跳。

他刚刚才在裴果的手机上把这款奶茶放进购物车,怎么现在就看见了,沈晏舟什么时候兼职去送外卖了?

宋鹤眠的脸上竟然没有惊喜的表情,沈晏舟缓缓眯起眼睛,这不对劲,宋鹤眠已经十天都没喝了,他不信他不馋。

他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之前他跟裴果躲在那角落里鬼鬼祟祟小声嘀咕着什么。

沈晏舟微微一笑,“今天看你脸色太难看了,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宋鹤眠没来由觉得后背一凉,立刻上前捧起奶茶,“谢谢队长。”

这是热奶茶,捧着能暖掌心,宋鹤眠又惬意地嗦了一口,里面放了自己爱吃的芋圆。

甜度刚好,是他喜欢而又不会腻的甜度。

宋鹤眠笑得脸颊上的梨涡又出现了,他望着沈晏舟,大脑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误触的那个视频。

“如何辨别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宋鹤眠耳边嗡嗡响起来,脸颊也一瞬间炸红,他低下头,咕噜噜吸起奶茶里的芋圆来。

沈晏舟没察觉到宋鹤眠的不对劲,见他已经喝上了,就开始聚精会神看电脑上花山分局传来的相关资料。

他往下拉了没两下,办公室大门就被人砰砰从外面敲响。

是魏丁的声音,“老大,林慧心落网了!”

这话让室内两人不约而同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一齐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这下好了,连协查通告都不用发了。

魏丁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赖着宋鹤眠都有些习以为常了,他此刻难掩兴奋,把手上的平板递给沈晏舟。

长昌市警察在高速公路上发现的林慧心,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林慧心已经在过来市局的路上了。

沈晏舟大手一挥,“等林慧心过来,就立刻开展审讯。”

这个案子能多快了结就多快了结,他们需要养精蓄锐,有充足的精力对待下一个案件。

魏丁也是这么想的,“好的老大。”

不过他们没想到林慧心的到达时间就是那么寸,她被押进市局的时候,正好是林金泉关押时间到被释放的时候。

他们也没想到林金泉的眼睛会那么尖,可以仅凭林慧心身上穿的衣服就认出她来。

林金泉之前还痞里痞气说他们津市警察这是违规关押好人,要向上举报让他们赔偿,被一直看不惯他的裴果三两句话怼回去了。

她真觉得魏哥没骂错,这人就是条癞皮狗,她一把暴力执法机关的威严摆出来,林金泉立刻就怂了,嘻嘻笑着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

看着林金泉一直往后看,裴果心道不好,严厉道:“出去了就好好做人!不要再参与赌博,手铐这次没铐在你手上,不代表下次也不会!”

林金泉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在裴果转身要回去时,林金泉试探地喊住了她:“警,警官,刚刚那个被你们押进去的人,是不是林慧心啊。”

裴果脸色不变,呵斥道:“无论是不是林慧心,都不关你的事!怎么,你现在是不想回去了吗?还想在这被关两天?”

林金泉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道:“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我可是林老头的儿子,他这平白无故被人杀了,我这做儿子的,不得为他喊冤吗?”

裴果没忍住,冷嘲热讽了一句,“那怎么他死了,发现的人不是你呢?你一天看老人几回啊?”

不过林金泉不在意,这种冷言冷语他听得多了,嘿嘿笑道:“我要在外面赚钱啊,儿子都是在外面赚钱的。”

林金泉凑近一些,“刚刚那个就是林慧心吧,我认得她的衣服,一年到头也就是那么几套轮流换,如果她是杀害老人的凶手,我可不可以代替老人告她啊。”

裴果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她已经猜到林金泉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这王八羔子竟然想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对林慧心提起控告,想让她再多赔一笔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果彻底冷下脸,“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市局干警工作区域,不要耽误我们正常工作,你的需求可以去咨询律师。”

裴果转身就走,透过玻璃反光,她看见林金泉还在市局门口赖了一会才走,中间还摸出手机,应该是在搜索什么。

裴果恶狠狠在心里狠狠问候了他一顿,转而想到死者,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重男轻女,最后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真是活该,她不觉得林金泉会舍得出钱给林德买块墓地,甚至不是买墓地,而是丧葬的费用都不愿意出。

只是想到刚刚头套黑袋子进去的人,裴果又觉得有点心酸。

连林金泉都知道林慧心的处境不好,她甚至不舍得添置新衣服,一年四季来回就那么几套。

如果一开始失手就选择报警,现在的结果就不一样了,她不会判得那么重,李贵苗也不会成为帮凶。

林慧心看样子心如死灰,这种人一般比较好攻破,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真相就会倾斜而出。

这次是魏丁主审,宋鹤眠记录。

果然,魏丁一开口,林慧心的表情就明显动摇起来。

事实上,她为什么已经逃出长昌市又回来,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猜测。

魏丁:“李贵苗已经认罪了。”

魏丁:“但经过我们核实,犯罪现场有第二人出现的脚印,我们判断,杀害和抛尸林德的,不是同一人。”

听到这个名字,林慧心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她很瘦,所以身体的颤抖看上去特别明显。

魏丁:“林德当时应该是跟一个人吃饭,那个人饭量很小,所以桌上只有三个菜。”

他不再给林慧心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直接问道:“那个人,是你吗?”

众人都没想到林慧心会那么干脆地承认,“是我。”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两行眼泪霎时顺着面庞奔涌而下,这么多天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顺着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铐着,坐着的椅子上也有限制行动的枷锁,但林慧心却觉得自己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安处,她不用再想后半生怎么过了。

这么多年,她对父亲的濡慕之情已经一点一点消耗得差不多了,林德背着她把房子过户给一个陌生男人的事则彻底消磨干净了她的幻想。

魏丁:“是你杀了林德?”

林慧心点头,表情渐渐变得木然,“对,是我杀了他。”

魏丁给了她一点缓冲的时间,慢慢问道:“说一下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慧心:“因为他偏心,我没想到,他知道我那么困难,知道我需要用钱,他还是把家产给了一个外人,甚至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她发出一声强烈的讽笑,“他瞒着我,还希望我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给他养老,他配吗?”

林慧心:“他一直在骗我,从小到大,一直在骗我。”

明明是因为他躲债把压力都给了母亲,所以母亲才会难产离世,但在林德嘴里,那是她母亲福薄,是那些人逼他逼得太过分。

明明是因为他坐过牢欠了债又不肯老实干活,在那一片名声都臭了,根本没有别的女人愿意跟他,但林德非要说,他担心别的女人对他不好,所以不肯续娶。

他不是没有试着再弄出一个儿子来,但因为他躲债的时候跟人发生争执被踹伤了,去医院查已经不可能有自己孩子了。

林德一直试试试,试到了五十多岁还不肯罢休,那个小姐找上门的时候,林慧心都惊叹他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过了六十岁,林德终于死了心,他认清了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儿子的事实,真的对林慧心好了起来。

细算起来,那三年,竟然是林慧心感受父爱最多的三年。

人并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对那些不曾得到的东西祛魅,林慧心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对这个人心软,但还是没有忍住。

因为林德说的那些话,林慧心从小就一直觉得自己亏欠林德的,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二十五岁,林德拿她换了一笔钱。

第一次看见李贵苗,林慧心觉得自己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虽然不算丑,但那么老,他可比自己大整整十岁啊,还是个跛子。

但林德一直说,自己也没有上过学,只会洗洗衣服做做饭,人家家里富裕,她嫁过去不愁吃穿。

那是林慧心抗争得最多的一次,但是没什么用,林德最后横眉一竖,“你长这么大,我对你不好吗?别人那么多孩子,我为了你,连儿子都没要!”

所以林慧心最终还是妥协了,只不过她没想到,李贵苗真的是个好人。

好在她最后也认识到了,还是和李贵苗走到了一起,因为婚后日子顺遂,林慧心觉得这也算林德做了一桩好媒,对他的怨恨少了许多。

但没想到两个人身体都不好,跑了各大医院,一直没能要上孩子。

林慧心:“他之前老是催我,说做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我要是不生,就有的是人愿意给男人生。”

裴果小声骂了句“这老不死的”。

后面的事就和李贵苗说的一样,她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因为林德一句话摔没有了,但又因为是林德第一时间把她送去了医院,跪在地上忏悔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孙子的命,林慧心又原谅他了。

这种自欺欺人的假象在林金泉到来后被戳破了,那天林慧心拎着酒菜去找林德,没想到家里有一个陌生男人。

他一见面就亲切喊自己妹妹,但林慧心总觉得他上下打量的眼神怪怪的,而且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个正经人。

不过她没想到,林德会那么喜欢这个陌生男人,他年轻时常年混迹于那种地方,林慧心不信他看不出来林金泉想要的是什么。

林慧心没有想哭,但眼泪就是自己越流越多,多到让她的声音也哽咽起来,“但我是真的真的没想到,他宁愿把房子送给一个来路不明只是跟他同姓的陌生男人,也不愿意留给我。”

魏丁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斜眼看见宋鹤眠已经把记录都做上了,才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杀的他,用了什么工具。”

林慧心:“用的酒瓶。”

林慧心擦了把眼泪,浑浑噩噩道:“那天我想让他把房子先给我,我就能用去干事,就符合领养条件了,我买了好酒,拎着他喜欢吃的菜上门。”

林德一开始还笑呵呵的,但闻听她的来意之后,立刻勃然大怒,骂她不要脸,贪图哥哥的东西。

哥哥两个字成功刺激到了林慧心的大脑,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尖锐得跟哨子一样,“我没有哥哥,我是独生子女!”

林德却哼笑了一下,说她现在不是了,让她早点回去,别再想着给人养孩子了。

林慧心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房子已经不在林德手里了,她记得自己浑身冻得发抖,颤着声音问他,是不是已经把房子给出去了。

林德说完是的下一刻,林慧心就抄起酒瓶砸在了他头上。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只觉得之前四十多年的郁气随着挥砸的动作尽数发泄出去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德已经左脸贴桌倒在了桌子上。

林慧心惊恐地放下了酒瓶,她不可思议地喊了两声爸,没得到回应之后她起身过去探了探林德的呼吸。

事实上她那个时候太慌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指尖有没有感受到热气,她满脑子都是我杀人了,然后着急忙慌地从房子里退了出去。

魏丁:“然后你叫了李贵苗帮你处理尸体。”

林慧心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道:“对,他也害怕,让我报警,我说不能报警,我求他帮我把那老头的尸体处理了。”

宋鹤眠挪动鼠标的手停了停,眼神定在林慧心脸上。

她刚刚说谎了,李贵苗并不是因为她的哀求才答应帮她处理尸体,更有可能是在看见妻子染血回家时立刻问清缘由,然后主动去抛尸的。

到这里,林慧心的口供和李贵苗的口供终于前后对上了。

提到李贵苗,林慧心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贵苗他不是主动犯罪的,是我求了他,他这个人太心软,只要我一求他就会答应。”

林慧心:“他肯定跟你们说,什么事都是他干的,你们不要相信他,他就是心软,所以想要什么都大包大揽……”

魏丁深深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林女士,你们互相偏袒非但做不到为彼此顶罪,只会因为妨碍司法公正而罪加一等。”

魏丁语重心长道:“如果你们真的是为对方好,把一切如实交代,才是你们眼下最正确的那条路。”

林慧心愣了一下,颓然地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双手捂住脸,呜咽着哭起来,然后哭声越来越大。

沈晏舟接收到旁边人带着问语的眼神,摇摇头,“不用管,让她哭,哭够了再带人走。”

她一生已经够苦了,总要有个地方可以听听她的痛。

他要给这对夫妻两缓过来的时间,只有这样,后面的二次审讯才会比较顺利。

沈晏舟让李贵苗知道了林慧心被抓的消息,李贵苗一听见这个,脸上瞬间涌上焦急,然后又坐下。

他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也盼着林慧心这尾还没指甲盖长的鱼苗,能在黑暗笼罩的水域下,随便找个地方活。

哪怕一辈子不能见光也行,他不知道那些门道,但他细致地帮林慧心安排好了:不能坐高铁,不能坐长途汽车,也不能用微信支付,他把钱都换成了现金。

没想到还是不行。

对林慧心而言,从接不到丈夫信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回程的准备。

她没办法放任李贵苗一个人去扛所有,她这辈子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现在这样还挺好的,虽然真的很后悔,她为什么要为那么个老不死的赔命。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那么愚孝,像狗一样跟在他后面期盼能从他指缝里获得一丁点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林德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她当时就应该嫁给李贵苗之后就彻底跟他断联,完全去那边生活,再也不管林德才对。

沈晏舟在第二次审讯前让两人见了一面,尽管没能说成话,但他觉得,这夫妻两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这次审讯,两人都放弃了负隅顽抗,将10月14日当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沈晏舟在审讯次日就整理好了案件卷宗送去了检察院,一分钟都没多耽搁。

看见他开车走人,支队众人立刻找到田震威,个个微笑伸手。

“田哥,不要耍赖,你一赔我们十个。”

田震威一边从口袋里掏皮夹子,一边郁闷地道:“沈队为什么要给小宋买奶茶啊,这也太奇怪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

他咬牙摸出几张红色大钞,“没零钱没零钱!你们自己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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