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沈晏舟刚刚跟大家说了一下,他们先过来跟店长说清事由,不要所有人一窝蜂过来,今天周日,可能会影响农家乐的生意。
服务员整个人已经傻了,她张了张嘴,结巴了两三下才憋出一句,“我们,我们没犯事啊……”
情势有变,警察身上气质特殊,尤其是对这类刀口舔血的犯罪分子来说,他们对执法人员有一种类似于老鼠对猫的感知。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关头交锋时得到的经验。
无需沈晏舟开口,宋鹤眠与他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毒贩已经出现,计划要改,后面有四五个便衣,不能全部过来。
沈晏舟放缓声音,安抚着服务员的情绪,“放松,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控制好表情,带我去见你们的老板,可以做到吗?”
他的语气莫名其妙让人安心,服务员很快冷静下来,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她稍稍深呼吸,握着订菜单的双手虽然还在颤抖,但脸上已经扬起热情大方的笑了。
服务员:“我就说我们家的鸡好吃,肯定不骗人,我们老板在里面,我带您进去。”
沈晏舟跟着她往里走,宋鹤眠则故作遗忘了什么的样子,满面懊恼地疾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狼哥看着宋鹤眠离开的背影,阴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眯了眯。
多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敏感直觉让他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是环顾四周,来吃饭的都是正常客人。
应该只是自己多心了,不可能那么倒霉,自己来这偏僻地方吃个饭,也能碰到条子吧。
但躁意已经萌生,就很难收回去了。
他把视线看回来,见胖子还在挑鸡,忍不住抬高声音,“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
他突然变脸的样子,把在旁边等他们挑的服务生吓了一跳。
这人刚刚表露的凶相,有一瞬他甚至觉得浑身的血都冻起来了。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这种人一般都很不好惹,待会还得去和老板说一声,防止他们喝多了闹事。
胖子没想到狼哥会突然生气,明显怔愣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收敛起来,余光瞥见服务生后退的动作,他连忙赔着笑。
“别生气大哥,已经挑好了,就那只尾巴上带着绿毛的,你帮我们收拾一下。”
他哄着狼哥先进农家乐,“你先进去坐吧哥,我跟老板有点交情,我让他给我们先做。”
狼哥冷哼一声,他转身离开,快步往先前预定的包厢走去。
服务员满面疑惑,他趁胖子不注意,认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没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他。
老板刚在这里开农家乐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了,跟老板称兄道弟常来吃饭的那些人里,并没有这个人呀。
胖子倏然扭头看他,把服务生吓了一大跳。
这人那么敏锐吗,就好像一直知道自己刚才在偷看他一样。
不过这个人看上去比刚刚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好说话得多,他非常自来熟地凑过来,脸上写着明显的苦闷。
胖子:“小兄弟,实在对不住,我这大哥,这儿不太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副很难做的样子,道:“所以他脾气也不太好,前两年还因为打伤别人,被,被警察逮进去关了好几个月,这钱你拿着。”
那是两张显眼的红钞票,能顶服务生一天的工资了,服务生明显心动了,但还踌躇着不敢伸手接。
胖子趁人不注意硬塞他手里,“哥哥给你你就拿着,本来就是我们做的不对,你就当这个是赔礼了。”
见服务生慢慢将红票子塞进口袋里,胖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但这笑容转瞬即逝。
他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小弟,哥哥还有个忙想请你帮,我哥刚刚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我那话是为了安抚他说的,你能不能带着我,去找下你们老板,我们愿意多加三百块钱,先提前给我们做了呗。”
“我是真没办法了,”胖子哥俩好似的又凑近一些,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发起疯来,我们几个拦肯定能拦住,但是你看,你们家今天那么多客人,影响不好。”
服务生犹豫不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坚定,他对胖子道,“您稍等一下,我去找下我们老板。”
见服务生抬脚往后院走,胖子想了想,道:“弟弟,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们老板难为你。”
服务生当然没有意见,两人并肩朝后走去。
与此同时,沈晏舟已经跟着女服务员走到了后院,看见女服务员带着客人往这走,老板的表情明显有些生气。
他正在摘地里新鲜的菜蔬,见状立刻放下盆往洗手池走,匆忙把手上的泥水冲洗干净,老板想回头迎上去。
但那个客人竟然已经走到了他背后。
老板压抑着怒气,强笑着解释道:“您好,我们店里是有规矩的,只有员工才能进后厨和后院,您是吃的不满意还是——”
他的话语突然顿住,他记起了沈晏舟,这人昨天来吃过饭,老板犹犹豫豫道:“是我们昨天的饭菜有什么问题吗?您吃了不舒服?”
沈晏舟在他继续问下去之前掏出了警官证,“老板你好,我是津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沈晏舟,这是我的警官证,我来这里是希望您能配合我们抓捕一下嫌疑人。”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把老板震得僵立原地,他哆哆嗦嗦道:“嫌疑,嫌疑人?我们店里有哪个员工,犯错误啦?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啊——”
沈晏舟摇头,“不是员工,是现在在你们家吃饭的顾客,目前已知有两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请你冷静一下,不要露出破绽,我的同事就在后面。”
老板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的同时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股莫名产生的悲壮义务感油然而生,他点头,“我知道了警官,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沈晏舟默默松了一口气,老板还有这里员工的心理素质都不错。
沈晏舟:“不用叫我警官,叫我小沈就行,你就当我跟昨天一样,是正常来吃饭的。”
沈晏舟:“刚刚在外面挑鸡的两个人,他们是几个人一起来的,在哪一楼的哪一个包厢,是开车来的还是走来的,如果开车,外面哪辆车是他们的?”
这个老板不清楚,他看向旁边等待的女服务员,“小崔……”
小崔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谙熟于心的工作能力帮她在几秒之内就找到了沈晏舟要的信息。
小崔:“在三楼的07包厢,他们一共来了六个人,刚刚挑鸡的那两个,像是领导,没开车。”
沈晏舟神情微顿,淡笑道:“好的,谢谢你。”
他顿了顿,“07包厢除了门,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跑出来的通道吗?”
老板和小崔一起点头,“还有个窗户,窗户底下是水泥地,通向我们养鸡的林子。”
老板道:“我盖楼的时候是让人按照政府要求顶格搞的,三楼也很高了,他们从那里跳下来,不死也会摔断腿。”
沈晏舟心道,毒贩都知道自己犯的是什么罪,一定宁愿摔断腿也不会束手就擒。
沈晏舟:“很好,谢谢你们的信息,正常做生意就行了,尽量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
老板沉浸在帮助英雄的伟大小人物剧本里,满脸严肃道:“放心吧警官,这桌人,我亲自招待。”
三人一起参与进秘密里,小崔也缓缓冷静下来,就在这时,那个男服务员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沈晏舟一眼看见与男服务员隔了四五米等在门外的胖子。
男服务员看见后院里有客人很是意外,刚刚胖子要跟他进来,他指着门上贴的“后厨重地,闲人免进”的标牌拒绝了他。
小崔比他来得还早两个月呢,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小崔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她记得他就是给犯罪分子选鸡的,她稍稍侧过脸,对着老板使了个眼色。
老板顷刻间会意,他先是笑着拍了拍沈晏舟的手臂,“小沈,下次想吃就别跑来这了,你先出去,等我忙完这阵。”
原来是老板的亲戚。
沈晏舟就坡下驴,跟着小崔一起走出去。
男服务员见机立马靠近,将胖子跟他说的事情全跟老板讲了,他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担心老板说会坏了规矩,没想到老板把眉一挑,“白得的三百块钱怎么能不要,那鸡杀好没,杀好赶紧送厨房去,让老丁加紧做。”
男服务员放下心来,自己那两百块钱能收得安稳了。
他转身欲走,被老板叫住,“你先等等,你看,那桌客人有钱不?”
“那肯定啊,”男服务员立刻回答,“感觉全部都是不差钱的主。”
老板捏着下巴做沉思状,“那待会给他们上菜的时候,你拎一提啤酒给他们,就说是我们店送的。”
沈晏舟与胖子擦肩而过,两人的视线难免对视上,各自微笑着点头示意。
沈晏舟走过去就没有回头,但胖子看了铁门上贴着的标牌一眼,扭头盯着沈晏舟的背影看了许久,直至他跟那个女服务员一起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男人个子很高,从小臂上的肌肉就能看出平时经常锻炼,而且浑身的气质……
胖子心里有些狐疑,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这人是为自己来的吗?
他没想到除了癞子,集团内部还藏着条子的内奸,胖子想到前天狼哥接的那通电话,缓缓握紧了拳头。
大陆公安和缅甸军竟然都没人上当,一直没有任何人登船,毫无疑问,消息又泄露了。
那个内奸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两边老大会面其实是个陷阱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内奸。
难道是癞子用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手段把消息送给了大陆公安?
但这也不可能啊,入境之后,他们就没让癞子单独待过,后面他刚察觉不对,狼哥就已经把他关进刑房了。
那附近连个鬼都没有。
胖子下意识握住胸口挂着的佛牌,阴狠无声骂了句“草”。
开门的声音把他意识唤了回来,男服务员满脸喜色,“哥,我们老板同意了,还说要送你们一提啤酒呢,我待会就让人送上去,你以后常来嗷。”
胖子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伸手搭住男服务员的肩膀,“那肯定的,只要我在津市,肯定常来关照你们家的生意。”
两人一起往外走,胖子状似无意问道:“刚刚我看有个男的从后面走出来,他是谁啊,面子这么大。”
男服务员“嗐”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摇头,“不是面子大,那是我们老板的亲戚。”
胖子:“哦哦哦,这样啊。”
应该真的就是自己想多了,他们是偷渡入境的,虽然不巧被人发现,但那个人被他捅死了,他就不信当胸一刀他还活得下来。
宋鹤眠已经成功跟其他队员接上头,他们立刻打电话申请支援。
谁都不知道那个刑房里有没有其他的武器,现在两个知情最多的主要嫌疑人就在这,也省得他们去踩点试探,能在这里把他们包圆了最好!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赵青上次把帽子忘车里了,这次正好派上用场,宋鹤眠说自己先进去,让赵青等沈晏舟的消息。
宋鹤眠回去时手里多了个精巧的打火机,小崔看见他来立刻迎上去,她笑得很自然,声音稍稍加重,“宋先生,你的包厢在三楼06号。”
宋鹤眠会意,对她道了声谢就上去了。
上楼的时候,他恰好撞见狼哥下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宋鹤眠觉得他脸颊上的疤在逆光之下显得格外狰狞,逼得他的心跳不断加快,他避免跟狼哥对视,快步走了上去。
沈晏舟正坐在包厢里,宋鹤眠进去之后先关门,“我刚刚撞见那个狼哥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对着沈晏舟苦笑道:“他给我的威迫力好强,感觉非常凶。”
沈晏舟走上前,他轻轻握住宋鹤眠的手腕,想要借此把力量传给他。
他的手心很热,源源不断的热意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下潜,宋鹤眠缓缓镇定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他有些不好意思,也有点羞愧,“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太小了。”
“不会,”沈晏舟的声音很温润,很有力量,“恐惧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你是人,就一定会有恐惧,任何人都无法避免。”
沈晏舟:“而且你面对的是最凶恶的歹徒,贩毒罪名很重,基本上敢卖的都是死刑,因为没有一个人舍得少带一点毒品。”
沈晏舟:“所以这些人都不怕死,甚至如果发生冲突,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把对方弄死,这样的人缺少对生命的敬畏,但你是正常人,又面对得少。”
沈晏舟:“你已经很勇敢了,宋鹤眠,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生活在平和环境下的大部分人,一生都没有见过尸体,但你已经被迫看见很多次了,甚至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
他的大拇指缓缓搓揉着那一片的皮肤,感受宋鹤眠的心跳逐渐归于平缓。
沈晏舟:“想想何成,想想张晴,没有你,我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凶手,还有当时在北山区河灯会上的那么多游客,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我们还没说谢谢呢。”
宋鹤眠忍不住笑了,“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不用谢。”
沈晏舟:“是的,所以你也可以多依靠队友一点,刑侦支队是一个大的团队,你现在武力值不够,优先要学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宋鹤眠立刻点头,“待会咱们的人一到我就溜。”
沈晏舟被他这句话逗笑,“很好,你已经找到怎么让团队收益最大化了。”
沈晏舟:“你在这里先待着,老板已经给我们点了菜,就当自己是正常来吃饭的客人,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宋鹤眠嗯嗯两声,可能一个人待着有点难熬,再加上来之前喝了杯水,过了一会,宋鹤眠想上厕所。
他打开门出去,小崔给他指了方向,他刚方便完,就听到了两个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那一刻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直觉闪烁着红灯,告诉他这两个人的身份。
鬼使神差般,宋鹤眠迅速闪身躲进了门板后面。
这里的视野全部被遮住,宋鹤眠只在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匆匆瞥见,离自己比较近的那个人手上,有个狼图腾纹身。
很快,他听到两人解皮带的声音,过了一会,两人开始说话。
是狼哥和胖子。
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把宋鹤眠震在原地,他的呼吸已经放得很轻了,此时此刻更是下意识屏住。
胖子:“狼哥,我总觉得今天有个人,不太对劲,像条子。”
狼哥沉默了一会,阴恻恻道:“你也看出来了?”
胖子:“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感觉太像了,我在缅甸的时候跟那边的警察遭遇过好几次,有次差点把命都送了,我觉得我没感觉错。”
胖子:“现在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如果知道的话,那警察那边一定掌握了刑房的位置,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两人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杀意,干他们这行的,一向是宁杀错,不放过。
狼哥:“你还记得那男的身边跟着的人吗,哪有两个男的单独来这地方吃饭的,他们要真是条子,那就是来这里踩点的。”
胖子:“饭店的服务员说,那男的应该是老板的亲戚。”
狼哥嗤笑一声,“谁说亲戚就不能干警察了,他们这边可是以孩子干警察为傲呢。”
两人接着有好一段时间没说话,但宋鹤眠没听到往外走的脚步声,他闭上眼,心里七上八下地跳着。
自己从刚刚到现在一动没动,身体没有任何部位暴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没发现自己在偷听才对。
没关系,宋鹤眠拼命安抚着自己的恐慌,冷静下来,既然做了警察,一定要经过这一遭的。
如果被发现了,这两个人应该会立刻明白他们的身份已经败露,一定会挟持自己做人质,不会马上把他杀了。
宋鹤眠想着接下来的对策,心跳竟渐渐平和下来。
外面突然想起一声极为刺耳的怒骂,但宋鹤眠没听懂,那应该是某种异邦语。
狼哥:“要是这次回去让我发现,内奸是谁,我一定扒了他的皮!还有昨天撞我车那傻逼,要不是他,我们现在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提起车祸,胖子的声音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都说不要他赔了……”
那艘船没炸到人,东家知道后立刻打电话过来让他们撤离,跟那边人接头的事情以后再说,让他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结果车都已经上了高速,竟然被个傻逼撞了,要不是顾及现在情况不一样,他恨不得晚上就把那人弄死。
他们当时急着要走,胖子一直说公司有急事要做,这次就算了,不要他赔,结果因为那人的车也被后面车追尾了,他就非说要等保险公司来。
车流量大,交警也来得很快,他们知道自己走不了,只能配合。
边境查得太严了,风头太大,原本来接应他们的拆家,只能先顾好自己。
就因为那个车祸,他们不得不先在这里避避。
胖子忍不住抱怨道:“咱们最近是不是太倒霉了,简直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本来以为借着条子传回去的假消息,能给大陆公安一记重创,接头人那边也说会辅助我们,说在津市搞两场什么大爆炸,逼迫条子提前行动。”
“爆炸呢,我怎么一点响也没听见,搜新闻也没搜到,真是一帮废物!”
他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急促,“不会是那边的人泄露的消息吧?!”
“不可能,”狼哥也很不耐烦,“他们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东家家里的事情他们根本不知道。”
胖子看了眼狼哥的神色,见他没有怀疑自己,“但咱们的人也不可能啊,阿德他们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狼哥:“我知道!”
狼哥:“先不说这些了,回去吧,我下楼的时候撞到了另外那个男的,你去问问,他们的包厢在哪,到底几个人。”
最后一句话里含着淡淡的杀意,胖子浑身一噤,“好。”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鹤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背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