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女士们, 今天是我们在酒店的第七天,我不得不拿出我们原本的登山计划了。”
哈蟆谷的天空碧空如洗、天朗气清。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气预报里提示能见度高, 无强风暴雪, 非常适合登山。
徐云拿出本子,看着两个废物一般摊在酒店大床上、两眼无神的队友。
他俩肚子鼓起可疑的弧度,装满了中午在景区吃的酸菜白肉炖粉条。
在预期计划里, 他们这会儿应该在雪山之巅跋涉, 看冰川蓝海、看日照金山, 在雪线上生死徘徊。
而不是这样走被窝厕所线都哆哆嗦嗦、能喊出门的只有“走啊去食堂干饭”。
听到徐云严肃的声音, 两人努力抬了个脖子起来, 做出我在听的模样。
“芬恩——你能不能把鞋脱了再上床,不要像个青春期的小男孩一样。”徐云看着他们堕落的模样就脑瓜子疼,非常恨铁不成钢
“还有谁记得, 我们是来征服天白雪山的?你们的ins配文都想好了 ‘最后的香格里拉’、‘蓝色星球上的最后一片净土’。”
“现在只能变成冬天的第一只烤鸭, 食堂最美味的那锅粉条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天的安排是什么吗?芬恩,你来说。”
芬恩在写日记呢,咬着笔头慢吞吞地道:“第一天——接近天白山林线终点,按溪谷上行,雪线上换雪鞋, 去垭口评估主坡面雪况,评估裂缝风险,并设置路绳。”
“很好,那你告诉我, 我们做了什么。”
第一天啊,来华国怎么能不吃烤鸭呢,之前参赛控制体重, 离开上京后本以为都吃不到正宗烤鸭,想不到在一个景区里面也有专门卖烤鸭的炉子,枣红色的外皮油润光亮,看着很馋人。
芬恩和埃尔莎当场就要这个,徐云看了价格,说景区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就是卖相好。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他并不了解自己的国家。
片片酥皮带肉,片片薄皮如纸,和那些美食博主说的竟一模一样!
趁热取一块酥脆鸭皮,蘸一点酸甜梅子酱,烤肉的脂香和果酱的酸甜口席卷而来,如同清风拂明月,明月照大江。
这还不是最好吃的,旁边热心的华国游客告诉他们最正宗的吃法是蘸白糖。
哇塞,鸭肉的荤香和甜蜜又带着颗粒感的白糖在舌尖融化,这口直接给埃尔莎吃懵了,坐在座位上呆了好一会儿。
还可以用小饼皮抹上棕色咸鲜的酱,放上葱丝瓜条一卷而成,薄饼的柔韧、鸭肉的酥嫩、葱丝的辛香、酱汁的咸甜层层递进........
稍微有一点腻的时候,吃两口山楂条,又能打起精神再吃一只了。
最精妙的是,他们剩下的骨架也没有浪费,做成了叫“酸萝卜鸭子老火汤”的东西,酸爽开胃,喝着非常暖和。
旁边老饕客人说,这叫原汤化原食。
华国人实在太会享受了!
就是回去的时候,徐云说账单有些贵,这让常年在欧美高物价地区生活的芬恩和埃尔莎理解不能,觉得全是性价比。
埃尔莎是个没心眼的姑娘,她大大咧咧地说了:“云,你该放松一点,烤鸭这样美味的食物,那是它该有的价钱。”
“你居然说景区食物价格贵不好吃,你应该再多了解你的国家一点。”
徐云:“.......行。”
这就是他们惨淡的第一天开场,三个人吃了个肚子滚圆。
回酒店的时候徐云还在安慰自己,外国人沉迷烤鸭是理所应当的,烤鸭本来就是国宴外交第一菜,君不见当初基辛格和老布什也吃得不能自拔,甚至开玩笑说“来一份北京烤鸭,我就能签署任何文件”。
而且确实很好吃。
“好吧,那第二天,你们起床又去餐厅找饭吃了,没有丝毫动身的迹象。”
芬恩顾左右而言他:“额.......我想,我们的装备还没有到齐,所以先去吃一顿没什么?”
“我们的登山器、滑雪靴、雪杖、冰镐、安全带、头盔,在我们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就已经抵达酒店了。”徐云微笑着说,“怕耽误好天气,我特意下单的顺丰空运,用木箱子封存的。”
结果让你们两个懒货吃吃喝喝过去了!
好吧,我也在吃吃喝喝,我们三个懒货。
到第六天,在预期安排里已经开始冲顶与滑降,是尽情感受野雪乐趣的时候,但现实中他们的装备甚至还没有开始分装打包.......
爬雪山是非常危险的项目,从前他们组队前一天晚上甚至会统一熄灯休息,保证第二天的良好体力。
攀登节点要精确到分钟,如果不能在预计时间达到指定位置就立刻下撤,防止发生不必要的意外。
天气也是看了无数遍,反复斟酌的好天气,前两天吃吃喝喝过去了,后面的规划又要重做。
徐云经验最丰富,他是比较倒霉负责做计划那个。
虽然他也未尝没有在这样的放纵生活中获得快乐,因为前两天的计划已经耽搁了,华国人都有点略微紧绷、既然都完不成就不想搞的完美主义情结,干脆就随队友去了。
景区居然还有虎鲸,这多难得啊,那个温泉也好泡的,舒服的嘞。
还能穿越,他们三个人去穿了五次,在里面排了一天队。
在雪山上滑雪也是飞,在景区飞也是飞,还能飞到恐龙时代去,不耽误。
回过神的时候,在酒店已经摊了一周了。
徐云看着日历一阵恍惚。
遥想当年,他们三人的组合在坡面障碍赛、高山速降、 自由式滑雪越野等项目中拿奖拿到手软。
什么速通阿空加瓜峰、坡降乔戈里峰无往不利,大家在暴风雪里守望相助、同舟共济,三个不同文化背景的队友结下了可歌可泣的友谊——还被纸媒采访过。
在天白山之后,他们集训的下一站是打算去无氧滑雪速降珠峰,打算给人类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们穿过了无数陡峭的岩壁、恶劣的风雪,也曾站在世界之巅无比骄傲,终于,在这小小天白山面前弯下腰杆.......
一周了,连山脚都没爬上去。
但是对食堂的菜肴如数家珍.......
徐云都纳闷了,到底怎么做得这样合胃口的,他们几人算行业翘楚见过世面,尤其是芬恩和埃尔莎,两个外国人,吃点烤鸭得了,你吃猪肉酸菜炖粉条是几个意思?
芬恩还边吃边说,他在粉条子里面吃出了姥姥的味道,吃着吃着拿纸巾擦眼泪,要和主厨见面。
这让人匪夷所思,你姥姥大东北的啊。
徐云说华国没有主厨见面这个环节,这里又是景区食堂,你在食堂要conversation with the chef干啥嘞。
也不怕旁边客人笑话。
问题是!问题是主厨还真被叫出来了,而且一下还来了两个,一个姓樊,一个姓孙。
都穿着白得晃眼的厨师服,那衣服绝对是浆洗了熨过的,没有一丝褶皱,双排扣从脖颈直扣到下摆,比米其林餐厅的穿得还讲究,像时刻着准备接受电视台采访。
一看是外国人,那个姓樊的师傅嚯了一声,徐云本来想帮他们翻译,但樊师傅说不用,他接待过外宾,一口流利地道的伦敦腔,还会点法语。
樊师傅上来就亲切地握手,走的米其林流程,先分享本季菜单的灵感。
在寒冷的冬天,烩菜是最能带来幸福感的食物,有法式红酒炖牛肉、俄式罗宋汤、还有华国的伊比利亚猪五花佐酸菜晶粉。
经过长时间炖煮,锅子里肉烂菜香,这道菜透露着东方围炉的美学,作为扎实厚重的冬日代表从宫廷飞进千家万户,传递着着华国人朴素的温暖。
你们是赶上了又吃对了,如此恰逢其时,不得不说各位是这个冬天里全华国最幸运的游客。
把两个外国佬乐得冒鼻涕泡,并不知道华国有一款软件叫pdd,天天都给人说你是最幸运的人。
徐云:“.......”
这大忽悠,猪肉炖粉条就猪肉炖粉条,说得跟我没吃过似的。
在分享完季节灵感后,樊师傅又开始介绍主厨。
这道菜不简单,他自己更擅长粤菜,这道猪肉粉条是从前在长安壹号后厨、和他师出同门的孙师傅把关的,他的拿手菜就是挂炉烤鸭、葱烧海参、沙锅鱼翅、酸菜白肉锅、油爆海螺、辣炒花蛤.......
他们报一个菜名,两个同伴的眼睛就亮一下,全听进去了,全记心里了。
最后聊到关门打烊时候,到了怎样的忘我的境界呢,他们已经不是在聊酸菜粉条了,聊的是气候与食材的保存、饮食文化以及历史源流。
芬恩说的“姥姥味道”还真不是乱说,他在德国长大,德国和东北纬度相似,冬季新鲜蔬菜稀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将蔬菜发酵制成酸菜的贮存技术。
近代大量俄国移民进入东北,带来了他们的腌制技术,德国和俄国之间有且仅隔一个互不侵犯的波兰,饮食文化同根同源,因此会觉得东北菜熟悉——尤其是酸菜。
酸香、咸鲜、浓郁的风味,太在这两个白皮佬心巴上了.......
还有特别得他们喜欢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埃尔莎吃得停不下来。
走的时候执手相看泪眼,大厨含情脉脉地说他会做德式猪肘,让芬恩明天一定要来。
芬恩从吃到酸菜起眼泪就没止住过,当天就要去找厨房制作肉桂卷,这是他妈妈教他的,要把来自东欧的收益回馈给他的知己。
徐云说,我们不是打算去爬山来着的吗,埃尔莎,你怎么看。
转头一看埃尔莎眼眶也红红的,说芬恩真为你感到高兴,异国他乡能有这样美好的际遇。
然后吧,这个事情就一来一回,你给我带点肉桂卷,我给你做个烤猪肘,你又送我个姜饼人,我又还你一提红肠.......
在大厨的建议下,他们吃酸菜白肉配上了景区自酿的小麦果汁,啤酒的泡沫洁白细腻,入口带着焦糖饼干的甜味,然后是麦芽甜香与啤酒花的清苦,咽下去后还有烤面包的淡淡回甜。
喝到这个徐云就知道完蛋了——外国人本来就喜欢青岛啤酒,觉得清爽干净又不苦,只是风味淡了一点,酒蒙子觉得不够劲。
这个啤酒弥补了最后一块短板,爬雪山前搞出款这么好喝的东西,这不是来诛我心的吗!
果然,好不容易把食堂的菜都吃了一遍,他们又陷入了比吃饭还危险的境地。
景区饮品有三大王炸,全是带酒精的。
一个是薄荷酒,清新炸裂,美式风味,一个是新推出的小麦果汁,是他们新收的冬小麦做的,分类应该算生啤,酿造日期新鲜,酒味浓郁明快。
还有是葡萄酒,也是景区自己做的,没有专业的工业处理导致含糖量非常高,喝起来跟甜水一样,度数却一点不低。
捧一杯热红酒在手里,看窗外寒风呼啸,的确比在山顶喝风舒服。
人就是这样从奢易入俭难.......景区晚上还有摊子煮热红酒和橙子,旁边还丧心病狂地架了一口锅,现场用热红酒煮牛肉!
这个景区有一种别样的自信,那种“你别管我怎么弄,问你好不好吃就完了”的自由.......
出去溜达一圈,连喝带吃,说是散散步消消食,没走几步远就肚皮滚圆的回来了,还醉醺醺的。
“云,你们华国的晚上太危险了,并不比乔戈里峰的雪夜安全。”
埃尔莎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来这里是干啥的时候,她的防寒服都有点紧了,需要很用力才能扣上扣子。
总之,从第一天晚上的美味至极的粥开始,再到烤鸭、粉条子,后面干脆到酒精饮料,他们的心思就不在滑雪上了。
这种醉醺醺的状态显然没有办法组织上山。
天白山近在眼前,雪山顶在晴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它不算险峻,但足够美丽。
徐云热爱这些河山,喜欢和自然的相处,这是他一生都在追求的事业。
徐云啊徐云,你要做好领队的任务,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
“云!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我们去吃锅包肉!主厨给我发消息了!”
“.......好吧,吃了再说。”
—— —— ——
另一边,向榆和吴刚正站在森林外围,护林员林奇领着他们往前走。
脚下的雪白踩得咯吱响,林奇指着眼前的林海说:“这就是咱雪线下的林子,以前村民到冬天就上山砍木材,现在政府管理起来,村民通了天然气,少有私自砍伐的了。”
莽苍的落叶松与樟子松挤挤挨挨,树干通直挺拔,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人走过时会落到颈子里,凉飕飕的。
冬天的雪山并不是一片死寂,林间还有许多鸟儿清脆的啼叫。
许多树洞上有黑乎乎的洞口,林奇说那是松鼠的窝,坏心眼的人老掏它们过冬的松塔。
“我的工作,主要是防火,然后检查这个巡护道,上面发文件了就要数目普查,还要做标记。”
“你看这些记号,划红圈的是抚育间伐,要砍的,那些标蓝三角是珍稀保护树种,砍了要坐牢,我们这里的规矩是砍一棵补三棵,保证林子能代代续上。”
“反正嘛向老板,我们天天在林子里就是就是防火防盗伐,种树养树很无聊的,幸好你们来了。”
林奇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你们来了我有温泉泡了”、“哇塞居然还有虎鲸和人鱼”、“食堂特别好就是工资不太允许经常去”.......
上次见面就是如此,虽然山里有网线,但实在寂寞。
话再少的人在山里都会憋坏,林奇就特别话痨。
听到向榆说想来看林场,屁颠屁颠地就来了,主动请缨带她逛。
“谢谢你,我知道了,肯定不会影响环境的。”
“您要开发上面肯定全力支持,不用担心这方面。”
林奇话匣子止不住,不需要向榆问,自己嘚吧嘚吧的啥都说。
“您别看咱这护林员的日子,看着冷清但是活还是不少,优点管吃管住吧,但是食堂太远了我都是自己做,我那有个好大的灶台,嘿向老板,你们那食堂好吃,但我的大锅饭也不赖啊。”
“冬天菜少,就囤着土豆、白菜、萝卜,烧火的就是林子捡来的枯枝,火又旺,烧的时候又暖和,您知道还有个妙用是什么吗?也是我为啥舍不得这份工作的原因。”
向榆被他勾起好奇心,虽然心底有猜测,但是面上不显,配合地笑着问道:“是什么?”
“嘿嘿。”
林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开始讲另外的事
“当初来的时候,就是听说包吃包住才来的,工资不高,其实住得还可以,您有看见山下那栋砖混小楼吗,墙厚窗小,抗风抗冻,而且有空调。”
“不过不能一直在里面,我要上班,所以在林子里也有营地。”
“林子里的房子就是木头搭的,我要在这值班,木屋旁边还有个瞭望塔,每天站上去看哪里有火灾隐患、盗猎的、打枪的,及时过去拦下来,不过这种事基本没有,我天天在瞭望塔上拿望远镜看你们景区游客。”
“——你瞧,快到了。”
林奇高高兴兴地带向榆走进一个围了篱笆的院子,里面是个稍显破烂、但漏风的地方都用玻璃和木块缝补得很好的小木屋,有明显的居住痕迹。
院子里堆着相当充足的柴火,西海底下不盛产煤矿,这是当地人自古以来的过冬能源。
在这里,向榆看到了林奇引以为荣的大灶台。
房子不大,但垒着个相当有分量的黄泥灶台,黑铁锅擦得锃亮,旁边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和引火信子。
灶台边连着一盘土炕,铺着褥子,炕头叠着棉被,棉被不是很厚——显然,这口炕的质量相当了得。
林奇摸宝贝似的摸了摸他的床,自豪无比地把关子卖出来。
“这个比空调舒服,炕烧起来能热得人冒汗,外头的雪就是封山了,屋里也暖和,只要有物资和柴火是绝对不慌的。”
“灶台上炖着肉,自己躺在炕上玩手机,玩完还把工资领了,从前最大的问题是洗澡,现在想洗澡了就来底下温泉洗个舒服的——真是皇帝都不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