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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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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 师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你快帮我看看......那个穿黄色裤子蓝色上衣的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小松定睛一瞧, 登时惊叫一声:“二师叔!”

“啥,你二师叔不是在上京偷蒙拐骗吗!”

清泉道长虎躯一震,被混账弟子统治的恐惧又回来了。

好竹出歹笋,清泉自认自己是个有理想、有抱负、为天下太平献身的有志老年,在修道之余也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对弟子并不藏私,培育出了一批能看风水、能破凶煞的优秀道教人才。

这些精英人才分布各行各业,下南洋传教的,挖人家坟的,鼻子插大葱装蒜坑蒙拐骗的,尤其是他那二徒弟, 半瓶水叮当响,门门会样样瘟, 最擅长的技能就是摇人。

清泉道长为了白城观的声誉, 天天跟在他们后面擦屁股,由此,白城观一脉在业界口碑良好,让这些小子们生意越做越大。

清泉看了心烦,就带着最小的徒弟云游四海, 眼不见为净。

但没想到会在西海看到相隔千里的二徒弟——这是追着为师杀啊!

孽畜!你要在景区干什么!

为师很可能已经破财了!你若是再来得罪一把!以后全道观的人喝西北风算了!

刚被灵泉调理好的清泉立刻整个人不好了, 健步如飞地小跑起来。

走近一瞧,竟真是那不成器的东西, 身后还跟着三个贼眉鼠眼满脸心虚的人,不相算,看一眼就知道是三个孽债缠身的缺德鬼。

清泉道长大骂一声:“混账!”

他颤颤巍巍地薅起袖子, 尤嫌动手太慢,助跑几步纵身一跃,飞身起跳后狠狠一脚踢到徒弟腰上。

“哎哟!”

“谁!谁这么不讲武德!”

老万毫无防备被踹了好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没想到朗朗乾坤下还有人偷袭,刚目露凶光,就看见火冒三丈的清泉道长,当即瞠目结舌立刻怂了,讪讪道。

“师.......师父,您老人家也在啊。”

“我怎么不在,我不在看着你来送死!让你穷死!倒霉死!学了点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这里是你能闯的吗!”

清泉道长把剑横过来,像藤条一样狠狠抽徒弟屁股上,“看你带的什么人来!你要活生生气死老夫!你贪财,人之常情我不骂你,但贪的是断道基、损阴德的孽财!天天和缺德人混在一起,你以后生孩子都没py!”

清泉道长看着年纪大,但攻击力相当出众,老万被打得满地乱爬嗷嗷直叫,旁边的缺德三人组张着嘴,一句话不敢说。

“师父,师父冤枉啊师父,我还啥也没干呢,我就进来旅游,我就来玩一趟!哎哟!我还啥也没干呢!哎哟!”

清泉骂了还不解恨,狠狠一脚踢上徒弟屁股,“学道学狗肚子去了!”

老万叫苦连天,虽然出门前就算到这趟不太顺利,有中道多艰之相,但不至于有血光之灾,所以也大着胆子来了,

早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在这里,还不如有血光之灾呢。

清泉道长一把揪起老万耳朵:"你现在给我去向掌门道歉!和这三个人断绝关系!"

“冤枉啊师父我今天来是想建生祠塑雕像的!”万道士被抓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您消消气,我就不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银!”

虽然知道这货油嘴滑舌,这话让清泉眉头一挑。

祖师爷和他提过,这年代道法衰末,妖也不太好混,像他们景区办理入职的几位,有时还要在社交平台上露露脸,赚点曝光......

而且各有各的病症,哈蟆谷对妖来说也类似一个慈善机构,那蝎子精和湖中大鱼她都见过面,大家人都挺好的。

这景区不止游客有一半是妖,员工里妖兽占比竟也不小,。

只能说掌门是个人物,别人想象力的极限是黑白通吃,她是人妖通吃。

供奉来的香火值肯定比短视频搜集的精纯,虽然人间界祭祀活动少了,但两广和沿海地区民众仍然崇拜大量地方神祇,比如妈祖、土地公、财神爷,又信仰实用主义,如果有用,一棵树一口井都可以被供起来。

哈蟆谷的妖怪没有侵扰百姓,相反,还护佑一方太平,塑个神像是符合道法的。

若白城观能把祖师爷请进去更是最好不过,同根同源,而且最重要的是.......

成了一家人,自己以后搞不定的不也可以摇人了吗!

虽然有攀关系之嫌,但师父先逝后,清泉也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可靠的感觉了,让他眼睛酸酸的。

在心里这样揣摩着,清泉老道长捋了捋自己胡子,递给徒弟一个眼神。

“找个说话的地方。”

—— —— ——

“哦记者同志,我认为,向榆老板,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一个高尚的人......”

“打住打住。”

陈咏思对镜头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旁边已经沉浸在怀念无国界战士的村民。

她提示道:“老乡,说点接地气的,实际一点的。”

村民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注重口腔卫生而被烟熏黄的牙:“俺娘嘞,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发钱给大家伙修路、修房子,这不就是高尚的人吗?”

如假包换的、刚刚脱贫的村民。

导演让来采访村民,说这是很好的一个切入点,陈咏思也的确来了。

来之前还特意去问了向榆能不能采访,以及采访完片子要不要给她看,向老板无所谓得很,说你们去就完了,不用喊她。

她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村民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向榆大名,而且个个热情非常,说起来口若悬河,但都有一个通病......

就是太假大空了,他们不应该是“向老板帮俺收了苞米”、“老板和我打过招呼”、“哈蟆谷修起来后我们家里桌上都多了一个菜”这样的淳朴农村人形象吗。

陈咏思试图引导着提问

“比如说哈蟆谷对你们农业生产的帮助?哈蟆谷先进的种植技术有没有切实帮到村民们呢?”

老农民狠狠抽了一口烟:“还种个蛋的苞米啊,这老奶奶去景区做工都七八千,老子也想去,他跌的,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陈咏思:“……”

倒也不用这么接地气。

咱说点能播的。

“哎小姑娘,你是那西海电视台的是不,你问了我也不知道咋说,只能跟你讲我老潘不说昧良心的话,有什么赶紧问,我还去村头卖土鸡蛋呢。”

陈咏思也是服了这群油盐不进的家伙,调整心态后试着问起更深入的话题:“那老乡,你们对哈蟆谷公益基金这笔钱……”

“噢,你说这个啊。”

老乡听到这事突然打断陈咏思,两眼放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向老板心善,给村里发钱,但记者同志我给你说,我觉得有些村民,比如在城里有大房子的,虽然老屋子很破,但还翻修它干啥嘞这不是浪费钱吗,我觉得这事你可以给领导们反馈一下。”

陈咏思快被他带着跑了,下意识顺着问道:“那这个翻新,是依据什么呢?”

“我们这个旧房翻新,第一次大会,37户提了申请,大家投出15户最需要的,然后再是第二批第三批,但有人房子破是因为没在村里住呀,还有一些问题,大家也会吵吵,还有人想直接发钱。”

“但是我觉得不发钱也挺好,听说是向老板不让,就村委招施工队修,想想也是,发钱更吵吵。”

“要是你家修屋顶花个五千,我家承重柱都歪了不得要个两万?那更是吵得没完没了……”

村民口音重,这一通话听得陈咏思晕头转向,但从其中咂摸出味了。

村民们对基金用钱保持了高参与度、高决策权、高监督权。

老乡甚至掏出手机,给她看一个……非常像游戏的app。

首页就是“哈蟆谷公益基金会收支公示”,每一笔钱来去都列得清清楚楚,修图书馆的,修路的,给张三修厕所的,给李四修屋顶的,给xx危房改造的,每个月有月度例会,每周查一次账。

老乡不甚熟练地用手指划拉着屏幕,给陈咏思看:“村里但凡过千的钱都会公示,经过月度大会讨论、投票决定。”

一个……相当完善的监管制度。

陈咏思想起自己刚进景区时,那个哈蟆谷小学的校长带着文件去找向榆签字。

虽然基金会的钱是个天文数字,但每一分都卡得很严,不仅村民内部监督,村委会公示,还要给哈蟆谷第三方签字,向榆甚至给他们招募了专业的基金管理岗位。

村民们对这些接受良好,已然融入了生活,像这个叫x善治的app像哈蟆谷app一样,不仅在主页公示基金会去向,村民还在里面发布比如“想去村委会打印作业”、“苞谷没水灌溉”之类的任务,积极参与组织生活有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米面粮油。

太,太先进了。

这深深地震撼了陈咏思……

这些教科书般的优秀制度落实的前提,都是要有钱,要发钱村民才会配合——她有些理解为何哈蟆谷从上而下对向榆如此感恩戴德了。

可能最感谢向榆的都不是村民,而是村干部。

哈蟆谷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衣锦还乡的故事不少,狗东总裁回老家时,看望老师,给村里老人发钱,给同学安排工作,被戏称在江东的仅次于项羽,在发展外卖业务时故土也是举全市之力支持。

不管本人品性如何,这就是出企业家的含金量,能带动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和就业,比单抽出SSR含金量还高,相当于直接大□□抽出几个亿,这是泼天富贵砸小山村头上了。

仓禀实而知礼节,只要有钱,有发展,眼前满嘴黄牙操着晦涩难懂方言的老乡都会表现出相当的知情权捍卫和保优秀的决策能力。

如果是来采访之前对村民的印象是“愚昧”、“很难沟通”,这聊的一小会,颇有一种军迷笑话“大娘有没有看见刚才铁鸟掉下来”,大娘说“铁鸟没看见,但有一架阿帕奇AH MK1改RTM322涡轮发动机的掉山那边了”的荒谬感。

陈咏思算半个影视圈的人,乡土题材从来都是冲奖的大热板块,有深度的题材会对“农村人农民工”的贫困、麻木、痛苦、无知、茫然作深入刻画,农村人在镜头下没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只有苦苦苦苦哀哀哀哀。

在影视圈浮沉久了,都快忘了大家都是人,发钱的时候开心是真不作假啊……

陈咏思甚至有一瞬羡慕这个老乡的快乐。

老乡也毫不避讳对天上掉馅饼的幸福,摇头晃脑、红光满面地哼起歌来:“咱小老百姓啊~今个发钱真高兴~”

他哼完歌,又想起陈咏思来,转头语重心长地给她说

“妹儿啊,感谢的话我们都记在心里,你让我对着摄像头,我也不知道咋夸人,夸人模样俊?这话夸夸别人闺女还行,夸向老板和季主任我可不敢。”

村民精明起来,看人下菜的功夫是相当高超的。

对哈蟆村掌握大权的两个姑娘,他们甚至不敢用“长得好看”、“模样俊俏”这样的话,生怕带上一点凝视的意味冒犯了他们心中的上位者——尽管他们连凝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陈咏思是看明白了,面对电视台来的、对村民们来说相当于大明星的记者,他们也能侃侃而谈、间或着爆粗口、甚至打断她的话,但若是他们口中的“季主任”和向榆本人到来,可能响屁都不敢放一个出来。

老乡最后用一段啼笑皆非的话给这段采访收尾,露出一个精明中带着耿直的笑容。

“俺谢谢向老板给俺家翻新的大房子,感谢CCTV,感谢广播电台,我不知道咋夸我们向老板,我没文化,只有看我小子背书的时候知道纪念白求恩大夫是高尚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对哈。”

“欢迎大家来哈蟆谷玩。”

陈咏思觉得都没有采访的必要了。

......

她翻了翻提词卡,还有一些汤导演安排的采访内容。

比如“哈蟆谷开发占用了村里的土地,大家是怎么商议的,补偿方案是否满意?”以及“有没有村民因为土地用途改变,不得不转换谋生方式”、或者“哈蟆谷的发展,是让村子更依赖这个项目了,还是帮助村里培育了能够自己走下去的能力”等等或尖锐或者开放的问题。

都没有必要问了,一切答案都在方才的对话里。

他们做得之好,陈咏思觉得自己这样高高在上的看客,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陈咏思叹了口气,最后保持微笑面向老乡,给这场采访画上尾声。

“谢谢您配合今天的采访,我想我知道了,哈蟆谷的发展显著改善了村民们的生活,改变了从前比较贫困落后的局面......”

老乡本来打算鼓掌的,凝神听着她的总结,听到一半却啧了一声,狠狠抽了口烟,兀自陷入沉思里。

吐出烟圈的时候,他发自肺腑地说道

“好像也煤有......以前就穷呗,后面路就修通了日子就渐渐好起来,有小铁啊,大宏子,还有小季,现在是季主任,也给咱送米面粮油,还送鸡崽子羊羔子。”

“向老板是大老板,大老板有钱给咱发钱,修桥补路金腰带,都是大善人,都没有忘记咱。”

老乡喃喃自语,不过这种沉思的状态只存在了片刻,他很快站起来抖抖烟灰

“行了,我还要去卖鸡蛋,你要是想找人问去找廖姥爷,他文化人,祖上中举人,正主持在新修的路头立功德碑。”

"我娃还说给向老板修个像呢,修成跟奥特曼一样的,那多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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