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敏, 山北后座的咖啡厅主理人。
这本来是一个很小众、很有格调的事。
事情是从中午一点开始坏的。
这是一个理论上的休息时间,正是过了饭点准备下生意的时候, 作为小众咖啡店的主理人,王文敏这个点经常还没有起床。
就多余勤快了一回,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上了新品,拍照放上某团,搞活动低价做了十来份生菜碗出去。
然后这一天再无宁日。
再往前推,万恶之源是他在哈蟆谷采风。
临别时在景区外围转了转,觉得山脚下堆的烂菜叶颇有艺术感,虽然千疮百孔,但水灵灵的还很新鲜,文青病一犯,他就问旁边扛锄头的小妹妹, 问能不能让他捡走一些。
那小姑娘很豪爽,说这些没人要也卖不掉, 只能喂鸡喂鸭, 如果他开了车可以从乡道进来,能拉多少拉多少。
还意味深长地给他说,这是好东西,没打农药的。
王文敏就拉了一车菜叶子放后备箱,这种菜正常人肯定是不会吃的, 但他觉得颇有野趣, 擦了擦菜帮子咬了一口。
这一口后他就决定,一定要在店里推出这款产品, 不让明珠蒙尘。
所以说现在流的泪都是当初脑子瓦特进的水。
曾经是店里明星的意式咖啡机,现在顶着一筐挨着一筐沥水的生菜篮,从前摆放着不同产区咖啡豆的实木台面, 这会豆子已经完全被清空了,放着黄瓜甜椒胡萝卜南瓜,打蛋器削皮刀厨房剪刀。
本来存放他精心挑选的马克杯的地方也被换成了外卖碗和沙拉酱。
水池更是蔚为壮观,那本来是洗奶壶的小水吧,现在站了一个熟客,受不了他的工作效率,亲自进来卖力地帮他冲洗生菜。
原本做咖啡的伙计在旁边的擦奶酪,擦得手都要起火了。
王文敏在卖力地拉那个手动旋转的沙拉脱水篮,边拉边想开这个咖啡店的初衷。
因为卖咖啡是很有格调、很小众的事情.....
也有熟客没忘记他们店的咖啡好喝,探了个脑袋进来
“老板,今天还卖咖啡吗?我想要一杯手冲拉花的澳白。”
还澳白,还手冲,还拉花,你看我长得像不像拉花。
王文敏无力地冲外面客人吼了一句:“咖啡来不及做!扫码点单!扫描点单!”
“老板!我的牛油果沙拉好了吗?我不要酱。”
“四十一号单!四十一号”
“咖啡机能用吗?我自己来磨,想加杯美式——”
外卖平台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王文敏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戳亮屏幕:新增八单。
全是生菜碗。
他明白了,上生意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保持优雅的。
主理人咖啡店爆改轻食快餐,而我只是一个脆弱敏感又文艺的小留,这是我的不可承受之重。
王文敏脸上流下两道宽面条泪,手下高价采购的复古离心机突然嗡地一声,零件崩断了。
离心篮慢慢地停下来。
王文敏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简直比过年还高兴,他冲外面大吼:“坏了坏了!离心机坏了,生菜碗做不了了啊!机器坏了!”
旁边拢着长发和披肩的小姐姐啧了一声:“我等了很久啦。”
“姑奶奶是机子坏了。”
她垫着脚往吧台里面看:“真的假的啊,你做得太慢了,别偷懒。”
王文敏端起退役的离心机给她看,叫苦连天:“真的坏了,做不了了,不然全是湿哒哒的。”
小姐姐的眼神却不在他身上,紧紧盯着厨房里的水槽,轻轻一指
“我要这个。”
“你给我装两颗生菜,我扫码下单一份生菜碗。”她额外备注了一句,“要那个很多洞洞的烂生菜。”
王文敏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请求,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不卖。”
“这个菜是别人送我的,我想分享给大家吃,不能拿来卖钱,生菜碗我只收了别的材料的成本价,这个菜叶是送的。”
小姐姐若有所思,同样斩钉截铁地提出要求:“那你也送我我两颗生菜。”
“......”
旁边店里的熟客见状也围上来,跟养鸡场一样闹嚷嚷的
“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老板我只要一颗!”
“你去哪捡的菜叶子这么好吃!”
最后的最后,王文敏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有这批生菜在怕是永无宁日了,早日分出去早安心,这火爆的生意实在消受不来。
他晃了晃自己的菜篮子,清清嗓子:“排队啊,一个一个地领......”
外卖订单退回,挨着打电话道歉,熟客们也拿到了生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家这才纷纷散去。
店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累到伸舌喘气的王文敏终于能坐下歇歇,扶着老腰好一阵捶胸顿足,脑子里不由得浮现了山脚下那少女神秘微笑的面庞。
美丽又慷慨,温柔又镇定。
原来那笑容竟是这个意思。
她......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难道是碰到山神了?
—— —— ——
未成形的残次品被冠了个“蕾丝生菜”之名,还卖得如火如荼。
这种奇怪的事向榆当然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头疼那些菜叶子怎么处理,堆在山上很快就有野生动物来吃掉,但怕在菜地里招来庞然大物;又打算给老乡们喂猪,但此物口味非凡又蕴含灵气,想必养出的家畜也是不凡,升米恩斗米仇,这个念头她想了一瞬就打消掉了。
往后还会有不少这样被虫蛀了或者发育不良的次品,她最好能自己消耗掉。
有机巧灵鸦压阵,又有杜春接过担子,菜地那边总算能松口气,她转来转去在哈蟆谷后山又圈了块地,打算买些鸡崽子放里面,像跑山鸡那样漫山遍野地样,平日帮她吃掉次品仙蔬。
华国人不能进农贸市场就是这个原理,特别是在你手上有地的时候。
本来只是想买鸡崽子,转眼一看那边大鹅挺神气,老板说还可以帮忙看家,遂购入;那鸭子也乖巧可爱,养大了还能下蛋,咸鸭蛋也很香,遂购入;猪崽也白胖健康,价格公道,还提供上门阉割服务,看得心痒痒。
最后租了辆皮卡,拉了一斗的鸡鸭猪鹅,车斗里都放不下,副驾驶还牵了只羊。
惹得租车给她的小妹妹问是不是快末日了她在囤货。
向榆不语,一味地向山里开去。
别说,要是末日真的来了,哈蟆谷沧江怀抱,动植物资源丰富,还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车窗,开着小货车哼着歌,边开边想景区里是得买辆车,不如给沈九的雅迪升级一下,换成皮卡或者三轮也很不错啊。
正当她惬意的时候,手机接连不断地发出了滴滴声。
消息提示响成一片,向榆开车技术不咋样,找了个地方先靠边停下来,掏出手机一看。
【女宾净坛童子一位:救命有人晕倒了,快来人!】
【大内总管:小田快快快急救!我们来了】
【女宾净坛童子一位:哦没事,还有意识,好像低血糖】
【大内总管:接一下我视频,还有谁在女宾区】
【花开富贵:我我我,我给姑娘接糖水去了】
向榆头皮一紧,立刻点进哈蟆绿app看有没有判罚。
幸运的是主页风平浪静,只是弹了个消息提示出来,说新员工已报到,让她准备好接待。
也没说来的是谁,沈九那会还有个谜语人简历呢,正当向榆研究着,刘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板老板,有个姑娘在池子里晕了,现在在喝葡萄糖,看着没事了,但是受了不小惊吓,不敢说话。”
“你描述一下什么样的。”
“玩cos的,大长裙,小田说有点像汉制,看不出哪个朝代。”刘波说着也挺奇怪,“穿得很齐乎,衣服质量感觉有点次,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在池子里。”
多半就是了。
池子里大家都穿的泳衣,除了突然刷新的新员工没人穿着厚衣服去温泉池凑热闹。
那边刘波越想越奇怪:“小田说一转背她就在那儿了,我去查查监控吧......”
“不用,不用,我在回来路上了,你们离远一点,不要吓她。”向榆叠声嘱咐刘波,生怕他查出什么不科学事件,同时在群里编辑通知让员工们不要靠近那姑娘。
不知战斗力几何,万一是玄瑛那样爱吃人的主就不好收场了。
向榆略略思索,安排道:“你们把浴池的客人清空,给人补偿升单间,员工们不要去动她,让她安静歇一会。”
刘波回复收到,把葡萄糖和小面包放在姑娘边上,招呼着看热闹的人撤退。
那个奇怪的姑娘不和他们沟通,池边湿滑,小田怕她不小心溺在池子里,把吃的放在桑拿房,掩门的时候看见那女子走进小木屋才放心离开。
向榆一路火光带闪电地踩油门,车都没锁就跳下来,一路直奔浴池区。
怕来的是高魔生物,她还打电话把沈九和玄瑛叫来了,看能不能认个亲什么的。
浴池周围的员工和游客已经清场了,玄瑛和她一前一后到达,说沈九在外面等着,向榆拿出手机一看,挖煤脸小猫的账号给她发消息,说这是女宾区他不进来,别怕他就在外面。
都能想象他一身工作时江上泛舟的侠客打扮,抱着剑等在外面的样子。
别说......当初的简介虽然谜语人但还挺有道理,沈九的词条除了神秘和镇宅,还有一条是秩序,他在“没有证不能开车”、“女浴池不能进”这方面特别坚定守序,连他的猫都如出一辙,被向榆抱下去的那天就不会上床。
遂由玄瑛肩负保护向榆的重任。
看着横在自己面前海拔低矮的玄瑛,向榆把她往后面拽了拽,从玄瑛肩膀上摸了条蛇做好预备起势。
小姑娘却给了向榆一个坚定的眼神,嘭地飞起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蒸汽袅袅,坐在池边的是一个少女,面容洁净,不施粉黛,眉形细长如远山含翠,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髻上以一柄青玉笄固定,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包裹得严谨非常的青麻布襦裙,长长的衣襟绕身盘旋数层,端得是保守又合乎礼仪,但此时正试探地将脚浸入温暖的泉水中,岸边摆着双绣花鞋,
向榆看到她就知道,自己的如临大敌完全是没必要的。
面前姑娘的神态温婉又沉静,眼神清澈如水,模样犹如小鹿一般水灵灵的,一看就知道是老实人。
此时女子被门口动静吓了一跳,急慌慌地把脚抽出来,但池边湿滑,她又急着想穿鞋,重心一歪,扑通栽进池子里。
女子显然不谙水性,脑袋在水面载沉载浮。
向榆三步并作两步,二话不说跳进池子,激起水花一片。
—— —— ——
今晨,她在井边弯腰提水,董哥下地去了,留她在家里做些轻松的活。
比如洗一家人的衣服,和自己擅长的纺织缝补。
她打起一桶清水,将昨日董永穿脏的衣物浸入备好的木盆中,加入皂角,用捣衣杵一下一下地捶打起来。
井水又冰又凉,衣料粗糙割手,她细嫩的手被冻得通红,只能想想别的事努力转移注意力......想着给董哥做几身柔软合身的里衣,又想虽然在天上不用做这些农活,但也要没日没夜地织布,虽说人间操劳一点,但只需要照顾好董哥,还算自由。
想到前些日子偷拿自己纱衣的男子,她便忍不住羞意。
她也没得选,被人看了身子,便只能嫁她了。
如果娘娘知道,一定会非常生气吧......
正当她左想右想时,忽的星河倒转,足下踏着的菜园被另一种温润又坚硬的触感取代。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立于一片暖雾氤氲的玉池之畔。
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的异香,温暖的环境令她被井水冻得麻木的手指都舒展开来。
但......
池子里的场景实在惊世骇俗,数名仙子在此沐浴,皆是仅着寸缕,却神色坦然自若。
就像她和姐妹们洗澡打闹那样,但叫人眩晕的是这些大胆的女子纷纷将自己的半身支在水面上,还有更惊人的,便是直接站在了岸边。
她们仅用小小布片遮掩着胸脯与下身,大片臂膀、腰肢、腿都袒露在外,毫无顾忌将肌肤裸露在空气中,而且人人谈笑自若,神情坦然,仿佛这衣不蔽体的模样再寻常不过。
这、这是何处?就算是娘娘的昆仑瑶池也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地方。
这是掉进魔窟了,还是落入幻境?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让她刚温暖起来的四肢重新冰凉起来,一时晕乎乎的有些站不稳。
那些不知羞的女子们却很热情,一个个上来扶住她,看着在眼前晃动的大片雪白皮肤,这对一个“被人拿走衣服就要与之成婚”的可怜姑娘来说太超过 ,她两眼一闭晕过去。
虽然,很快又被她们弄醒了,一个穿着奇怪装束、一身麻衣短打的女子过来扶住她,往她嘴里塞了甜甜的糖水。
他们的交谈自己能听懂,但都是很难理解的话
“准备一下看看要不要人工呼吸。”
“谁空着给掌门打电话!”
“溺水了吗?”
“不是,看着像低血糖,睁眼了。”
“要叫120不......”
[人工呼吸]、[电话]、[低血糖]、[120],她们在说什么?
幸而,这些人很快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一人。
她渐渐缓了过来,便是不解其意,她也能理解这些人方才是想帮她,想来不是坏人。
虽然这坦诚相见的场景实在骇人听闻,但也许是此地仙规不同,是她未曾见识过的修行法门,需得贴近自然才能汲取灵气。
她鼓起勇气,在此地小小转了几圈。
这脚下的土地,非青砖亦非泥土,是一种光滑如镜的奇异石板,上面有温润的卵石铺就,隐隐硌足,别有一番舒泰之感。
四下里灯火通明,却不见半盏油灯烛火,顶上悬着木头一样的花篮似是灯盏,火光在其中跳跃竟不会引燃,只是放出比明珠更亮堂数倍的光华。
梁柱皆以粗壮圆木搭建,漆成深赭色,和人间殿阁有几分相似,但细细一看,墙壁上做装饰的是非金非石、光滑如瓷的物事,饶是在王母娘娘的仙宫内亦未见过这样的稀罕之物,不知是何等巧匠能造出这般齐整。
清澈见底的池水更是温暖异常,缕缕白雾自水中升腾,池边还有奇异入池的瀑布,水声淙淙,似玉珠落盘。
这般洁净齐整,这般鬼斧神工,实在超乎想象。
最神奇的是一个以通透琉璃为门的小木屋,宛如丹炉般往外冒着灼热干燥的纯阳之气,踏入其中,顿觉周身寒气被驱散,也许是天庭修者用来淬炼仙体的大造化物。
她还看见了一面巨大清晰的水镜,看到自己纤毫毕现、连眼睫都清晰无比的影像。
最终,她寻了一处安静的玉池边,学着那些大胆仙子的样子,也想泡一泡这温暖的灵泉,不过她胆子小,只把鞋袜脱掉,把脚放进温暖的泉水。
好舒服啊......比刚溜下天界,自由地在湖里洗澡那回还舒服。
虽然这种惬意很快就被打破了,她被门口的声音吓得掉进池子里,温暖的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扑腾几下就不想动了。
她会水,也有仙术,太舒服了,让她多泡一会儿吧。
虽然这个心愿并没有被人听见,来人噗通就跳下来,两下把她捞起放回岸上。
跳下来的是一个和她模样差不多大的女孩,模样好看极了,穿着同样式样奇怪的短衣服。
向榆看着面前怯生生的妹子,和她弓着背护着自己身体的动作,当下了然。
她取了柜子里的浴巾抖开,轻轻披到这个古装小姑娘身上,遮住她身体。
她蹲下来,温声自我介绍道:“我是向榆,哈蟆谷管事的,你是从哪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这个面容秀丽的古风小女子似很惊讶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不过很快给出了身份
“他们都叫我织女。”
作者有话说:老黄牛版偷衣服的牛郎织女是民间添油加醋的,原版不这样,下一节会交代
总之先把这个魔改版的可怜织女姐姐捞来过点有人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