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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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婷跟着海生从集市走到她家,才到中途,就嚷嚷着脚疼要歇息。

海生抱着书拎着菜,看她坐在石头上脱了鞋,高跟靴把后脚跟都磨红了。

“既然要出门,怎么不穿一双好走动的鞋出来呢?”

白婷斜了海生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穿搭!”

她精心打扮一番,就是为了扬眉吐气的,那天在镇上被那个乡巴佬说穿得土,害她这几日心里都不爽,总憋着一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妆容发型,满意笑了。

哼,待会儿可定要叫他惊艳一番。

海生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亮晶晶的,是她没见过的口红样式。

她真诚地夸赞道:“白婷,你今天口红颜色真好看。”

“这叫唇釉!笨蛋!”

海生摸头笑笑:“哦唇釉。”

“对了,问你个事儿,”白婷把唇釉放进包里,扫了扫海生土气的棉布衣裤,“你跟那个乡巴佬,没发生什么吧?”

“乡巴佬?”海生皱眉,语气带着点不满,“你是说阿礁?他哪里像乡巴佬了?”

“哪儿不像了?就是啊,穿得那么土,蹲在路边卖着自个儿种的烂青菜,难不成还能是哪家的少爷不成?”

一说到那天的事情,白婷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

那个农村土汉,不过是长得好看点儿,就评价起她的穿搭来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什么烂青菜,”海生撅起嘴瞪她,“我种的青菜哪里烂了?”

白婷不吱声了,只古怪地打量她。

那可是她天天施肥浇水,仔仔细细挑出害虫,精心栽培的鲜甜蔬菜,叶子圆润嫩绿,绝对谈不上烂字。

“我不等你了。”见白婷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海生抱着书,转身就自个儿往前走。

“哎哎哎!还真生气啊!”白婷大声喊着,海生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好匆匆穿上鞋,姿态狼狈地跟上去,嘴里嘀咕着:“不就随口一说吗?区区乡下妹,这么有脾气。”

-

白婷跟着海生来到她家,一眼瞧见院里那张简陋吊床躺着个男人,宽肩长腿,穿一件白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片紧实的肌肤。

斑驳的树影和光隙在他白皙的脸上摇曳浮动,黑眉挺鼻,侧脸的轮廓利落得像画出来的,看得白婷脚步都顿了,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他身上。

直到海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招呼她坐,她才猛地回过神。

“阿礁在睡觉呢,我去给你拿杯水。”海生说着就往屋里走。

确认海生进了屋,白婷立刻放轻脚步凑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这乡巴佬,皮肤比她天天敷面膜还细还白,睫毛这么多,是种过吗?

这会儿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倒比醒着在集市上摆臭脸的时候好看得多。

没等她细细端详,海生已经端着水杯出来了。

她连忙坐回凳子,手指卷着发尾,装作若无其事的。

海生刚把水杯递过去,余光就瞥见吊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醒了。

“是不是吵醒你了?”她在一旁凳子坐下,放低了声音问。

江景辞半掀着眼皮,刚睡醒的目光懒散柔和,落在她身上,说话带着点鼻音:“没有......你买什么回来了?”

“没买你不爱吃的芹菜,放心吧。”

他短促地哼笑一声:“嗯。”

旁边的白婷被彻底无视,脸上有些挂不住,佯装重重咳嗽了几声。

江景辞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扭过头去,看清她脸的瞬间,身上那股懒淡松弛的劲儿尽数褪去,眉头紧锁,有些警惕道:“你怎么在这儿?”

海生愣了愣:“你们认识么?”

“不认识,但有仇!”

“阿礁,她是白医生的女儿白婷,说替白医生来看看你伤情的,”海生连忙打圆场,又给白婷介绍,“白婷,这是阿礁。”

白婷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江景辞一眼,语气里全是不屑:“阿礁?什么土掉渣的名字。”

“喂,”江景辞绷紧了身子,抬着下巴看向白婷,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有没有礼貌?我叫什么名字,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被他莫名一呛,白婷也不客气起来:“谁没礼貌了?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土吗?”

海生脸色尴尬地在一旁挠了挠头:“这名字是我取...”

“谁说这名字土了——”他像哽了一下,顿了足足三秒,才底气不稳地扬高了音量,“阿礁这名字好得很!”

海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她明明记得,最开始他听到这个名字,也说过土死了,这会儿怎么变卦了。

“哼,”白婷嘲讽道,“是好得很,配你这个乡巴佬正好!”

“阿礁才不是乡巴佬!”海生认认真真地怼了回去。

“乡巴佬都说自己不是乡巴佬!”

“我家不欢迎你!请你出去!”江景辞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手指向院门,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也不是你家啊!这是海生家!”

...

听他俩精气十足地一来一回地争吵,海生觉得自己脑子都嗡嗡的。

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有人在自己家里吵得这么凶,手足无措地劝了两句,结果俩人都不听,直到白婷又骂了一句难听的话,她才终于忍不住上前,把白婷拉到一边。

“哎呀,白婷,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她皱着眉,“你不是说来看阿礁的伤口吗?一直惹他做什么?”

“......谁、谁叫他都不和我说话!”她打扮得哪里比海生差了,他竟一个正眼都没瞧过她,一开口还是那种厌恶的语气。

“不是你先说难听话的嘛?”海生见她别过头去赌气的样子,想了想,耐心说,“阿礁就是这样的,你好好跟他说话,他就不会凶你了。你一骂他,他就会跟你对着干的。”

白婷又惊又疑,饶有深意地上下打量她,不知是什么滋味地说:“你倒是挺了解他。”

海生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酸味,只是微笑道:“处得久了就知道一点。”

白婷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狐疑,又古怪地往江景辞的方向瞥去一眼,犹豫半天,才半不自在地说:“咳,你也...喜欢他吗?”

也?

海生懵懂地点点头:“嗯,喜欢。”

白婷瞪圆了眼,像是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坦荡:“那、那你还教我...不怕我跟你抢?”

海生困惑:“抢什么?”

白婷一时拿捏不准她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但她这小孩一样的扁平矮小身材,不是很聪明的头脑,低至小学的文化水平,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竞争对手。

那乡巴佬又不瞎,现在一时的冷淡,说明不了什么。

“哼,算了。”白婷撇了撇嘴,推开海生的手,没往院外走,反倒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了菜地边。

她精心打扮了一早上,脚都磨破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江景辞正蹲在地里,笨手笨脚地拔一棵青菜,拔菜的动作很重,好像那棵菜跟他有仇似的,白皙的手背上沾了些泥土,却依旧好看得扎眼。

白婷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开口:“喂,那个什么,阿礁。”

他抬起头来,眉间紧蹙,声线冷厉:“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

“那不然我要叫你乡巴佬吗?”

他冷笑一声,不耐地低下头去,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那你叫。”

“我爸让我来看看你伤口怎么样,”白婷拨了拨自己的头发,“然后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去我家住。”

刚拿着杯子走过来的海生,脚步一顿,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什么?”

“对啊,我家房间多,空调热水器应有尽有,你要是想去呢,就不用在这小破屋吃苦了,”白婷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海生,又补了句,“看你吧,想明白了来我家告诉我就行。”

话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转身就走,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江景辞嘀咕了一句什么,低下头去继续拔菜。

院子门口彻底安静了下来。

海生怔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没被喝过的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婷家有空调,有热水器,有好多空房间,不像她的石头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洗澡水都要提前半天烧。

阿礁......会不会真的想去?

她放下杯子,脚步发沉地走到菜地边,蹲在阿礁身边,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他拔菜的动作很笨拙,没看她,也没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会去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说“去”呢?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湿土块,把土块捏得粉碎。

江景辞瞥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干嘛?”

他早就看见她不对劲了,从白婷说完那句话开始,就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站在原地半天不动,蹲在这儿也一根菜没拔。

“没什么。”她飞快地摇头,硬扯出一个笑,伸手去拔面前的生菜,“我帮你拔菜。”

江景辞没追问,但余光一直跟着她。她的手在抖,拔出来的菜根都断了。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

晚上,海生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折叠床被她折腾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礁睡眠很浅,她不敢再动,怕扰醒他。只好僵着身子,睁眼看屋顶漏下来的月光。

白婷家的房子是村里最好的,绝对不会像她家的一样漏雨漏光。

接下去就是夏天了,阿礁从城里来的,肯定吹惯了空调。去了她家,也可以有单独的房间,就不用担心像现在这样,会被她翻身的动静打扰。

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熟了。

他会不会……真的走?

走了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石头屋,又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越想越慌,鼻头泛起酸意,赶紧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扰醒他,更怕被他听见自己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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