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竹月沉默了几秒, 才轻声开口:“没有要走。”
赛伦德的手臂收紧了些:“那为什么急着回去?”
“我……”桑竹月耳根发烫,总不能说是因为害羞,她只好随便扯了个理由,“我先回家收拾收拾, 中午不是要出去吃饭吗?”
今天是平安夜, 桑家和西蒙叔叔约好一起吃午饭。
这个理由没能说服赛伦德。
他轻轻将她转过来, 迫使她面对自己, 认真问道:“所以不是因为后悔?”
桑竹月别开眼, 长睫轻颤:“不是。”
空气安静了片刻,她听见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可以再陪我一会吗?”
“让我抱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撒娇意味,桑竹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犹豫间,男人已经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赛伦德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闭着眼睛,低声道:“我以为你又讨厌我了。”
幸好, 没有。
不知为何, 听到这话,桑竹月的心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挣扎, 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傻子。”
她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落在他发顶, 很轻地揉了揉。
“要是讨厌你,昨晚就不会留下。”
赛伦德身体微微一僵,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贪婪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唇角弯起:“嗯。”
过了几分钟,赛伦德说话算话,果然松开了她,没再干其他事情。
中午,两家人约好在洛克菲勒庄园吃饭。阿芙拉夫人回了娘家,因此只有希克斯和西蒙。
圣诞节即将到来,大街小巷处处弥漫着欢腾的过节气氛。
庄园也不例外,处处悬挂起彩带彩灯。屋内,壁炉里跃动着温暖火光,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客厅中央,缀满装饰品,树下堆满礼物。
“真是可惜了。”桑竹月站在主楼的窗前,看向外面的花园,感叹了一句,“为什么今年圣诞节不下雪?”
这两天,她看了好多遍天气预报,期待着能有转变,来一场大雪。
然而,她的期望落空了。
“你想看雪?”不知何时,赛伦德在她身边停下。
“想啊。”
“你不觉得圣诞节下雪,很有感觉吗?”桑竹月朝窗户吹了口气,雾气弥漫,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Merry Christmas”。
赛伦德笑了笑,没有说话。
默默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很快,饭点到了。
两家人在餐厅坐下。
佣人们端着菜盘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将其摆在桌上。
精致繁复的水晶吊灯垂下,将整间餐厅照亮,桌上的银质烛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餐点遵循了传统的圣诞家宴菜单,菜品很丰盛,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考虑到桑家是中国人,还特意增加了大量中餐。
管家走上前,一一为大家的酒杯倒酒。弄完这一切,他这才默默退到一边,垂首等待主人家的吩咐。
桑竹月左边坐着赛伦德,右边坐着季婉清。
西蒙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听赛伦德说,得了很严重的病,治不好。
希克斯今年大二,五年没见,稍稍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轮廓愈发深邃立体。
仔细看,和赛伦德的五官有几分相像。
见人都到齐了,西蒙率先举起酒杯:“今天我很高兴,我们两家人能坐在一起过圣诞。为了团圆,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酒杯。
可能是因为过节,西蒙的精气神好了不少,在饭桌上和桑敬修聊了许多东西,从国际油价到新兴科技,相谈甚欢。
偶尔赛伦德会加入谈话,发表一些自己的意见。对此,桑敬修频频点头附和,对赛伦德赞不绝口。
桑竹月则是闷头管自己吃饭,那些话题她都没兴趣,也没什么了解,不方便加入谈话。
“月月,你别只顾着吃这个,你尝尝这个汤,味道很不错。”季婉清的声音响起。
原本有些走神的桑竹月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哦”了一声,准备伸手盛汤。
怎料一旁的赛伦德速度快了一步,他极其自然地端起她手边的汤碗,盛了几勺浓汤,随后将汤碗放回她面前。
动作间,男人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手背,带来微凉的触感。
“小心烫。”赛伦德低声提醒。
“好。”桑竹月点点头。
坐在对面的希克斯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唇角勾起,故意拖长语调:“哥,我也要喝汤,可以给我盛一碗吗?”
赛伦德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扫了弟弟一眼,声音平淡无波:“自己动手。”
“切,偏心。”希克斯翻了个白眼。
餐桌上传来大家的笑声,就连候在旁边的管家也忍不住笑了笑。
西蒙将年轻人之间的互动全部看在眼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桑竹月脸上:“听说你前阵子身体受伤,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桑竹月正要回答,赛伦德率先替她道:“她恢复得很好。”
“不过医生说还要多注意,不能熬夜,也不能吃重口的东西。”
桑竹月的台词都被抢了,只好点点头附和:“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她瞥了赛伦德一眼,桌下悄悄伸出自己的手,用力掐了下赛伦德的手臂,力道半点没松。
果不其然,赛伦德轻轻闷哼一声。与此同时,桑竹月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桑竹月得逞般地低下头,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心里暗戳戳地骂了他一句:活该。
她心满意足,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撤离的半途,被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攥住,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故意勾挠了一下。
桑竹月心头一跳,她微微侧目,只见赛伦德嘴角噙着笑,神色自若地与长辈们聊天。
下一秒,他的指尖放缓速度,一笔一划,在她掌心缓缓写下几个英文字母。
桑竹月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
他写的是:
“Rascal.”(淘气鬼)
短暂停顿后,指尖再次落下,写下第二个词:
“Be good.”(乖一点)
!!!
她被倒打一靶。
分明是他……
桑竹月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她用眼神偷偷示意赛伦德正经点。
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桑竹月将头埋低,狠狠咬了一口火鸡,心里给他多记了一笔账。
得寸进尺!
这人就喜欢得寸进尺!
见状,季婉清与丈夫交换了个眼神,无奈地摇摇头,往女儿碗里又添了勺汤:“来,多喝点。”
西蒙也难得乐呵呵地笑着,仰头喝了一口酒。
一局饭吃下来,气氛融洽。
离开洛克菲勒庄园前,希克斯单独叫住桑竹月,他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递给她:“姐,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Merry Christmas.”
桑竹月有些讶异地扬了下眉,没料到希克斯回送自己礼物,她伸手接过:“谢谢。Merry Christmas.”
“打开看看?”希克斯提议。
桑竹月照做,拆看包装后,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边框处写了一行英文:
Time stops.
(时间暂停。)
“这是——”桑竹月拿起那张明信片,有些不解。她仔细看了眼那行文字,认出来了,这是赛伦德的字迹。
拍立得的照片是她本人。
桑竹月对自己这套衣服有印象,不出意外的话,这张照片应该是高一那年,她第一次去曼哈顿书店时被拍下的。
但这是谁拍的?
她不知道。
希克斯看出了桑竹月的疑惑,主动解答道:“我猜,这张照片应该是当年我哥偷偷/拍下的。因为这个字是他写的。”
“你从哪里找到的?”桑竹月问。
“我前几天在书房找书,翻到一本《战争与和平》,一打开,这张照片就掉出来了。”希克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哥不会当年10年级的时候就暗恋你吧?”
“你看啊,还什么‘time stops’,时间暂停,这说明什么?”希克斯振振有词地分析着,“说明他一见钟情!”
桑竹月耳根微热,她故作镇定地将照片收回盒子里:“你别瞎猜,他可能就是随手一拍。”
希克斯闻言,促狭地眨了眨眼:“随手一拍,还写上‘时间暂停’?姐,你这解释连Nova都不会信。”
桑竹月被噎了一下,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好了,我也要走了。”
“礼物我收下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喜欢就好,不客气哦,下次再来玩。”希克斯热情地挥了挥手。
桑竹月跟着季婉清、桑敬修回市区,赛伦德没有一起,他被西蒙留下来了。
车上,季婉清神色有些严肃,问桑竹月:“月月,你和妈妈说实话,你和赛伦德是不是谈恋爱了?”
桑竹月立马坐直身体,像是被抓到早恋的学生:“没有。”
“是吗?”季婉清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家女儿。
“嗯嗯。”桑竹月连忙点头,“我和他真的没谈。”
季婉清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这才说道:“你也别怪妈妈多嘴……我觉得你们不合适。”
“他那个家族,太复杂了,你看前段时间你被绑架中子弹的事情,是不是与他脱不了干系?你们如果在一起,妈妈怕你以后又会被迫卷入危险。”
“妈妈希望你找一个家庭背景简单一点的,就像谢凌云那种——”
季婉清话还没说完,就被桑竹月打断:“妈,你怎么越说越偏了?”
怎么好好的,话题突然扯到谢凌云那边去了?
一直没开口的桑敬修突然说道:“月月啊,你不要听你妈妈的,如果你喜欢人家,你就和人家谈。”
“赛伦德这小子,我是都看在眼里的。”桑敬修满意地点点头,“他很优秀,配得上我女儿。”
“哪有你这样的人,万一下次月月又被扯到什么事情去,怎么办?”季婉清不满丈夫的站队。
桑敬修笑了笑:“女儿要是真喜欢人家,你这样说,她能听得进去?”
季婉清难得沉默了。
这话说得没错,别看桑竹月平时好说话,倔起来也倔得很,一旦认定的事,别人怎么劝说都没用。
最终,季婉清抱住自己女儿,亲了亲桑竹月的发顶:“月月,不论如何,你都要保护好自己,身体和健康最重要。”
“妈妈不求你要多厉害,做出多大成就,只要你平安快乐,妈妈就最开心。”
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桑竹月回抱住季婉清:“我知道的,妈妈。”
桑敬修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自己的妻儿。
……
当天晚上,桑竹月被时笙叫去第五大道逛街。缀满星灯的街道璀璨繁华,人头攒动。
“啊!还是纽约过圣诞有感觉!”时笙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每年港城的圣诞氛围不是也很浓厚吗?”桑竹月笑着问。
时笙是中国港城人。
“No no,还是不一样的。”时笙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更喜欢这里。”
两人有说有笑地闲逛着,时笙今天心情好,在专柜一下子买了四个包包。
途经一家面包店,不知桑竹月想到什么,她突然停下脚步:“陪我进去看看,我想买一个蛋糕。”
“好啊。”时笙搂着桑竹月的胳膊,往店里走去,“啊啊啊都怪你,本来我还没什么感觉,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也想吃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赛伦德独自坐在家中,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唯有客厅角落的圣诞树上挂着的彩灯散发出微弱的光。
这棵树是前两天桑竹月过来和他一起布置的。不然,家里肯定和往年无异,死气沉沉。
赛伦德在圣诞树前坐下,久久没有动静。
偌大的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时钟秒针的走动声。
静,太静了。
但这才是常态。
家里也就最近一段时间热闹点,因为桑竹月不排斥他了。
此刻又恢复往常的生活,他开始有点不适应了。
他很想去找她,找她说话,找她陪自己过节。
想到桑竹月,赛伦德神色柔和了几分。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在哪里玩。
赛伦德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疑了几秒。
【在哪里?】——删掉。
【需要我去接你吗?】——又删掉。
【别玩太晚,天冷,早点回家。】——还是删掉。
赛伦德不敢发消息,他怕打扰到她,更怕自己过分的关注会让她觉得窒息。
犹豫了会,他还是收起手机,缓缓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觉得自己今天很矫情。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还承受着皮肤饥渴症带来的痛苦。
他早就该习惯这一切的,不是吗?
不知何时,Nova来到赛伦德身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赛伦德低头看着小家伙,几秒后,他伸手揉了揉它的头,声音在寂静的家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妈妈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不来找我?”
Nova不会说话,只能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男人抱起Nova,将脸埋进小家伙柔软温暖的毛发里,彩灯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明明灭灭。
“Nova,我想和她一起过圣诞。”
没有人回应他。
过了几秒,窗外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烟花声,赛伦德抬起头,循声望去。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璀璨的烟花正接二连三地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片片。
街道上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赛伦德望着窗外的烟花,就这样坐了会。
门铃声响起。
他没多想,站起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只见上一秒还心心念念的人,下一秒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桑竹月围着一条浅色围巾,鼻尖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手里捧着圣诞蛋糕和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蛋糕上点着几根蜡烛,火光微微摇曳,映着她一双黑眸格外亮,像盛满了天上的星光。
桑竹月站在他面前,一眨不眨地望着赛伦德,眉眼弯弯,她将蛋糕往前递了递,轻柔的声音响起:
“Selend,Merry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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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了个新文的简介,《伦敦回信》,感兴趣的可以去康康[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强取豪夺/青梅竹马/皮肤饥渴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