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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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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落, 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黎主任,我家玉树的分数出来了?”

问这话的是孟得水,他去了街道办好几次, 也算是和黎主任熟悉了。

黎主任点头, 他从身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子就那样递给了周玉树, “你看看你的分数。”

其实黎主任在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就已经知道周玉树考的很好了, 但是具体是多少分, 他还不知道。

周玉树愣了下, 他接过牛皮纸袋子, 还有些紧张不太敢打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玉树深吸一口气,他冲着孟枝枝说, “大嫂, 你帮我打开。”

——他好紧张。

孟枝枝抬眸, 杏眼带着几分笑意, “玉树,你可想好了, 真要我打开?”

她打开和周玉树打开完全是不一样的。

周玉树点头, “大嫂, 你来打开。”

孟枝枝这才接过了牛皮纸袋子,当着大家的面撕开了封口贴,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多少分?”

孟得水最紧张了,他率先问道。话还没落,就被陈红梅打了下胳膊, “急什么,你没看到枝枝都还没把分数表给拿出来啊。”

这还只撕了一个封口贴而已。

孟得水搓搓手,紧张兮兮地看向孟枝枝。

孟枝枝这才把里面的分数表拿出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孟玉树三个字。

这是周玉树户口本上的名字——孟玉树。

紧接着她拿着信封封口,慢慢往下挪了几分,露出了下面的分数。

语文九十七。

数学一百。

理化一百。

政治九十六。

看完后,孟枝枝的心脏都忍不住砰砰砰跳起来。已知每一门科目的满分是一百分,四门课一共是四百分。

而周玉树只在语文上丢了三分,在政治上丢了四分,加起来丢了七分。

他的总分是三百九十三分。

“多少分,多少分?”

在孟枝枝没开口的时候,孟得水和陈红梅都忍不住问了出来,就连黎主任也好奇。

“我接到的电话是高中部那边打来的,说是这有可能是我们区最高分。”

但是注意,这是有可能。

孟枝枝去看周玉树,“你有预估过自己的分数吗?”

周玉树脸色有些红,他点头,“预估过。”

“多少?”

“每门课应该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当然,他预估分数以后谁都没说过,免得别人说他是痴人说梦。

孟枝枝,“你预估对了,并且你的预估分数比你实际分数还要低。”

这下大家都看了过来。

孟枝枝深吸一口气,吸入了凛冽的凉气,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跳动的慢了一些,不像是之前那般砰砰砰一声高过一声了。

她说,“你语文考了九十七分。”

周玉树眼睛亮了下,“还有呢?”

语文的分数才是最难考的。

因为机动分数比较强。

“数学一百,理化一百,政治九十六,总分一共三百九十三。”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满分是多少。

唯独,黎主任这段时间负责帮忙报名,他算是一个内情人,“这么高的分数啊。”

他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首都这边的高考总分也才四百分,按照周玉树同学的这个分数,他少说也是首都今年的高考状元了。”

这可是七七年头一届恢复高考的状元。

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高考状元?这个分数很高吗?”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满分四百分,他考了三百九十三分,你说是不是状元?”

“除非首都还有学生考的比他还高,不然,他绝对是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

“真是了不起啊,没想到我们这种破胡同里面,还能出一个高考状元。”

黎主任连着感慨了三次。

这让周围的人看着周玉树的目光,也都跟着放光起来,“高考状元啊。”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把手伸过去了,要先和周玉树握手。周玉树这人性格内向,还有些许的社恐,他十分不自在这种场面。

转头便跟着进屋去了。

当事人一走,孟得水和陈红梅这两个主人家,却还是要招待啊,当即从房间里面提了一兜水果糖出来。

先是给黎主任发了一把,“黎主任,你还记得不,上次替我家玉树报名的时候,就和你约好了,说我家玉树要是考上了,就请你吃喜糖。”

黎主任自然是记得啊。

他立马接了过来,“这喜糖我确实要吃,拿回去给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尝一尝,到时候也沾沾学霸的聪明来。”

平日里面黎主任多刚正不阿啊。

这一次接糖接的比谁都快。

废话,状元家的糖谁不稀罕?

想到这里,黎主任冲着孟得水拍了拍肩膀,语气艳羡,“老孟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有这么一个高考状元当儿子,他以后还能差到哪里去了?

孟得水现在也还是云里雾里呢,他把糖果发完,回头瞧着坐在屋内和闺女说话的玉树。

他突然旁若无人地抱着陈红梅转了三圈。

陈红梅冷不丁地离地,她刚要抬手去打孟得水,结果一低头就瞧着孟得水去眼圈通红,有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红梅,我孟得水这辈子有儿子了。”

“我孟得水这辈子,能给状元当爸啊。”

不是闺女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孟得水自己又不能生,他被人亲人朋友邻居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

如今老了老了,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啊。

本来陈红梅还想骂他两句的,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可是看着爱人通红的眼眶,陈红梅瞬间把剩下的话全部都给咽了回去,她抬手摸了摸孟得水的脸,“我闺女命好,给你带来了一个状元儿子。”

这才是当母亲的。

处处不离闺女。

周玉树是好,陈红梅也心疼他,但是陈红梅最喜的还是自己的亲闺女——孟枝枝。

没有人能够越过她的枝枝。

就算是高考状元周玉树也不行。

他孟得水就算是再稀罕周玉树,也不能把她的枝枝给忘记了。

陈红梅这一句话,瞬间把孟得水给拉了回来,他也冷静了下来,“是,没有枝枝,就不会有玉树。”

“当然,没有你,也不会有枝枝。”

这一点孟得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

屋内。

周玉树坐着喝水,孟枝枝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一口气连喝了九杯。

像是不知道饱一样。

在孟枝枝还要倒的时候,周涉川按住了她的手,“别倒了,再倒下去要喝撑死了。”

显然周玉树现在的状态还有几分游离。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一个常年被打压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夸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

而是无所适从。

现在周玉树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喝了一肚子的水,眼神也有些发直,“大嫂,你说那个分数是我考的吗?”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孟枝枝把成绩单拿出来,递在他的眼前,“你看是不是?”

“上面是不是写着孟玉树三个字?”

“玉树,这是你的成绩,你无需自我怀疑。”

周玉树接过成绩单,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去给你老师报个喜吧。”

孟枝枝的这话,才让周玉树有些如梦初醒,他立马拿着成绩单站了起来,就往外去。

他知道供销社在哪里。

也知道电话机子在哪里。

出了成绩后,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才是。

周玉树出去后,孟枝枝朝着周涉川感慨道,“玉树这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优秀。”

他习惯了自己的普通、自卑与无助。

他也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为阴暗、最为边缘的角落。

很是不起眼。

他藏着自己不被人发现。

可是终有一天,他站在了太阳地底下,所有人都在夸他优秀。

这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两个极端。

周涉川嗯了一声,“这才是开始。”

七七年首届首都高考状元,这个身份没有人能够藏得住。

就算是周玉树想藏,组织也不会让他藏的,因为组织太需要一个像是周玉树这样的人才来当风向标了。

很显然周玉树很快就会成为这一个风向标。

还真让周涉川猜对了。

周玉树前脚才和司徒怀打完电话,公布了分数。

后脚就有电视台的人找上门,和电视台一起上门的还有他们区教育局的局长,以及高中部的老师。

其实这些老师周玉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架不住教育局局长神通广大啊,知道周玉树改了名字,以前也不是他们区的学生,没关系。

找到了周玉树以前读书的高中老师,给一起带过来了。

就这样偌大的一个大杂院天井,瞬间被包围的满满当当。就连孟家那一亩三分地,都被挤的有些不好下脚了。

这下好了,周玉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

这让周玉树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要去找孟枝枝,因为只有孟枝枝在的地方,他才会有安全感。

孟枝枝站在天井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也是在最外围的位置。

但是她第一时间很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周玉树的求救信号。

她冲着周玉树微笑,“玉树,加油呀。”

明明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周玉树瞬间有了力量一样。

这让周玉树恍惚了下,他终于把目光聚焦,抬头看着镜头面前,高高的摄像机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给囊括了进去。

记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孟玉树同学,恭喜你以如此优异的成绩,成为咱们首都理科状元。请问作为新晋的高考状元,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孟玉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很意外能够考这么高的分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堆被局长热情拉过来的“高中老师”,那些面孔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路人。

周玉树在学校的时候,算不上讨喜。

他木讷,无趣,而且还穷酸。

高中期间,他过得并不好。

而这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我们可是把你高中母校的王老师请过来了。”

周玉树冷眼旁观,看着王老师侃侃而谈。

他显得分外沉默。

因为教了他快两年的王老师,对他的照顾还不及相处了半年的司徒怀多。

他选择沉默,抗拒。

这让在场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

记者很快就重新掌控了主场,她把话筒递过去,“孟同学,在你学习的路上,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周玉树白净的面容上,此刻很是冷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大家表演。

唯独在记者问他话的时候,他这才收拢了心神,带着几分真诚,“第一个要感谢的人是我大嫂——孟枝枝。”

这下,记者好奇了起来。

周玉树语气不疾不徐,“我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也不被我曾经的父母喜欢,但是我大嫂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欢。”

“她让我知道人活着被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自己的路,一直一直走

下去。”

在他喜欢的路上,走到尽头。

而今,他走到了一个台阶上,被万人瞩目。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大嫂教给他的。

没有他大嫂,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记者很是意外,“那你大嫂肯定是一位很厉害,很聪明的人。”

能够引导高考状元一路前行,这种人绝对不简单。

周玉树点头。

“还有吗?”

记者饶有兴致地追问,“还有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吗?”

周玉树顿了下,他垂下眼睫,挺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还有我老师。”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要知道周玉树的老师,可就站在眼前的。

哪里料到周玉树看都没看他们,而是说,“是我在羊城期间认识的老师。”

“他只教了我六个月,但是对于我个人影响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这下,旁边的王老师瞬间有些尴尬。

周玉树却恍若未闻,“我对数学的不解,对物理的好奇,全部都是他带我入门的。”

这下,记者是真好奇了。

“能告诉我们这个老师的名字吗?”

“复大无线电教授——司徒怀。”

当这三个字一落,原先还尴尬的王老师,瞬间不尴尬了。

这没得比啊。

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而周玉树的恩师却是复大无线电教授。

老一辈的人其实都听过这个名字。

记者也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广播电台现在能用,司徒怀这个名字在里面起了大作用。

“可是无线电专业司徒怀老师?”

周玉树点头,“是他。”

记者,“难怪,能培养出孟同学这样的高考状元。”

采访到了尾声,记者问周玉树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玉树抬头看着镜头,他面容沉静,眼神黑亮,“我是孟玉树,欢迎大家来找我探讨学习问题。”

他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

自此以后,他的学名会超过生活上的名字——周玉树。

周玉树改孟玉树没成功,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他以前的名字,而这一次成为高考状元,他正式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都会是全新的名字——孟玉树。

从今往后,他走在路上遇到的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他第一反应也是孟玉树。

因为他今后认识的陌生人,要比现在的熟人还要多了。

而周玉树也会成为彻底的过去式。

孟枝枝站在枯枝老树下面的花台上,看着那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孟玉树,有那么一瞬间。

她热泪盈眶,她转头冲着周涉川说,“周涉川,玉树走出来了。”

那个曾经自卑内向的小流浪狗,如今终于站在了所有人的顶端。

他侃侃而谈。

他自信且散发着光芒。

真好啊。

孟枝枝心说真好啊。

当采访结束,大年三十的时候,首都广播电视台便开始循环播放采访。

恰好,周家所在的大杂院儿,楚家特意赶在年关跟前买了一台熊猫牌电视机,十四寸的电视机,还是黑白色的,但是却足足花了一千六。

这还不包括电视机票。

当楚家人把电视机搬回来的时候,顿时震惊了整个大杂院。楚家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大方地说道,“我家今晚上来放电视,大家吃了年夜饭都来我家看电视啊。”

一九七八年的电视机,那是有点含金量的。

能在这个年代买电视机的人,都会被称为有钱人。

所以等大家伙儿吃过晚饭后,所有人都挤到了楚家去看电视,周家人也不例外。

周红英没回来过年,孟枝枝和周涉川又带孩子去了孟家过年,整个周家就只有周母和周父这老两口。

他们吃完饭后也没什么事,转头就锁上门,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去楚家凑热闹。

他们来的时候楚家热闹极了,十四寸的熊猫电视机被打开了,只听见咔嚓一声,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连带着电视机的屏幕也出现了黑白色雪花。

楚家人很快就调整了电视机头顶的两根天线,在一番折腾后,整个电视机屏幕上噗嗤一声,闪成了一条直线,紧接着便出现了画面。

“中央广播电视台。”

当电视机里面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

“响了,电视盒子里面响了。”

“哎哎哎,还有人影耶。”

人影和雪花逐渐消失后,电视机屏幕也越来越清晰。

“让我们有请高考状元——孟玉树。”

大家都听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实在是后面玉树两个字,简直和他们大院儿的周玉树一模一样。

当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还和周母调侃了一句,“翠花啊,你听到没,电视机里面说了今年的高考状元叫孟玉树,和你儿子名字后面两个字一样呢。”

这话一落,周母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周父倒是还没想到那去,他在中间解围,“天底下重名的人得有多少啊,我家玉树能够和高考状元重名,那是他的福气。”

只是很快周父也解释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记者采访之后,电视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孟玉树的脸上,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自己的儿子养了十几年,对方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啊。

楚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你家玉树吗?”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周玉树这孩子打小就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一看有些像是小姑娘。

可是电视上的那个人就和周玉树生得一模一样。

周母下意识地反驳,“那不是我家玉树,我家玉树还在黑省驻队,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首都广播电视台上?”

大家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没有拆穿,但是他们却都认出来了。

因为周母否认的越快,越代表着这里面有猫腻。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

主持人问高考状元,“你觉得你最想要感谢的人是谁?”

电视机里面的孟玉树想也不想地说道,“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大嫂。”

这话一落,石锤了。

电视上的那个高考状元,就是周玉树。

因为周玉树和他大嫂的关系最好,当初周玉树自杀还命之后,就是大嫂孟枝枝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从黑省回来把他接走的。

大家都隐晦地去看周父和周母,此刻,他们两人脸色都是火辣辣的,他们的儿子参加高考,并且拿下了高考状元这件事他们是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作为亲生的父母,此刻却和无数个陌生人一样,通过电视机上的采访,才知道了他们亲生儿子的境况。

这一刻周母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的,起码离开了以后也不会再被众人笑话了。

但是她的双腿就像是生根了一样,扎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因为她还想看看后面,她想看看后面的采访玉树有没有在记者面前,提起过他们。

但是没有。

这个采访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他姓周,甚至在采访结束的时候,他还直直地看着镜头前,很郑重的自我介绍。

“我是孟玉树,欢迎大家来找我探讨学习。”

我是孟玉树。

当这五个字一出,周母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周父也差不多,他几乎在原地待不下去了。

转头便是落荒而逃。

我是孟玉树。

玉树,再也不姓周了。

他再也不是他周家的孩子了。

他叫孟玉树。

他和周家也彻底划开了距离。

一想到这里,周父就心如刀绞,等到周母进屋后,他再也气不过,一巴掌甩到了周母的脸上,“你满意了?”

“把玉树逼成别人家的孩子,你满意了?”

当初他就劝过老伴,让她对孩子们尽量一视同仁,不要偏心眼。

不要偏心眼。

可惜,周母一点都听不进去,周家这五个孩子里面,她最讨厌,最忽视,最欺负的便是周玉树。

可是那个曾经被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的孩子,如今却成了高考状元,接受首都电视台的采访。

从今晚上开始孟玉树这个名字,便会传遍整个首都。

可是这一切,都和他们周家没有关系了。

因为他姓孟,他不再姓周。

周母被扇了巴掌,她捂着脸没说话,整个人都好像是老了十岁一样,头发也白了,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没想到啊。”

“我也没想到这个娃如今能这般出息啊。”

“我更没想到他会这般决绝,连我们这些亲人都不认了。”

周玉树之前改了姓名,但是大家都还是叫他喊周玉树,这让周母还抱着几分侥幸。

周玉树还是周玉树。

他还是周家的孩子。

但是今天这一场采访,彻底粉碎了周母最后的一丝侥幸。

周玉树彻底不属于周家了。

他叫孟玉树,从今往后他和周家,和她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周母坐在地上哭。

周父坐在炕边,在这一刻他甚至连抽烟的力气都没了,“苗翠花。”

他看着她,那一双向来对妻子充满包容和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带着冷淡和失望,“我是恨不得休了你!”

这是他们结婚三十年来,周父第一次对苗翠花说出这么狠的话。

周母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没想到啊,我没想到玉树这个孩子,能有这般出息啊。”

他越是出息,就越是证明着周家的不堪。

这么好的孩子,被他们亲手推了出去。

周母悔啊。

她悔的要命,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任何后悔的机会了。

*

陆家。

周红英原本和陆长城两人你侬我侬的,但是当陆家的电视机打开播放以后,看到电视机里面出现的人时,周红英顿时愣住了。

陆长城啄了下她的脸,语气散漫道,“怎么了?”

他很不高兴周红英和他亲热的时候,竟然走神了!

周红英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有些发直,她抬手指着镜头里面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下意识道,“那是我三哥。”

陆长城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下,他也顺着周红英的目光,看向了电视机,当看到电视机里面出现的一位温文尔雅、面冠如玉的男同志时,他愣住了。

他嗤了一声,朝着周红英的脸拍了拍,“红英啊,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两个人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你连五块钱的找零都能给弄错。”

言外之意,你都这样不识字了,还能有这样一个厉害的高考状元当哥哥?

周红英好像没听清楚陆长城在调侃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他真的是我三哥。”

这话刚落,电视上的高考状元开始自我介绍了。

“大家好,我是孟玉树。”

听到这话,陆长城笑了,“红英,你自己听听,人家说自己姓孟,你姓周,他怎么可能是你三哥?”

“好了好了。”他搂着周红英,笑容暧昧,“我知道你为了让我父母接受你,想往你脸上贴金,但是我跟你说,这还真贴不上。”

周红英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也无意间挣脱了陆长城的怀抱,她指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人

“我三哥眼角的地方有一个小黑痣,你看他就有。”

陆长城本来还有点不高兴,觉得周红英忤逆了自己,但是他顺势看了过去,果然在高考状元的眼角处看到了一颗小黑痣。

他顿了下,“那你姓周,他姓孟怎么说?”

周红英语气复杂,“我三哥去年和我妈闹翻了,他也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大嫂了。”

说到这里,她喃喃道,“我大嫂就姓孟,看来我三哥是跟了大嫂的姓了。”

她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让陆长城也不由得惊疑不定起来,“高考状元真是你三哥啊?”

周红英拿着放在椅子上的衣服,转头就要离开,“是,我要回去问问我爸妈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陆长城瞬间过来阻拦,“红英,你走了我怎么办?”

“为了你我可是连父母都反抗了,大年三十的我不在家陪他们,而是在这个小房子里面陪你。”

周红英本来都走出门口了,她听到这话脚步顿时停了一瞬间,转头亲了一口陆长城的额头。

“你等我回来,等我打听清楚了,如果我三哥真是高考状元,陆长城,我有信心让你爸妈接受我了。”

陆长城家住在东城四合院,条件好的不得了。

陆家自然是看不上小门小户出来的周红英了,但是架不住陆长城喜欢啊。

周红英这人脾气不咋地,学习不咋地,但是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长得好。

周家人从上到下兄弟姊妹几个都生得好,周红英也不例外,生了一张大瓜子脸,额头饱满,一双大眼睛,鼻梁挺,嘴巴小,肤色白净,有几分狐狸精的长相。

而且还年轻,今年才刚满二十岁,当真是青春靓丽,嫩的能掐出水来。

陆长城当初见到周红英的第一眼,就被她给吸引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违背父母的意愿,也要和周红英单独出来租房子过年的原因。

陆长城舍不得周红英走的,他原本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就把周红英给拿下,生米煮成熟饭。

但是周红英这一离开,他还怎么生米煮成熟饭啊。

他还要挽留。

周红英嘘了一声,“别,我三哥都回来参加高考了,我大哥肯定也回来了。”

“陆长城,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和我大哥见面的。”

陆长城漂亮的桃花眼跟着一挑,“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大哥见面?”

周红英理所应当,“因为我大哥是驻队团长呀,他在战场上杀了不少敌人,凶神恶煞。”

说到这里,她还吓唬了下他,“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大哥一个拳头都能把你给打残了。”

陆长城,“……”

他原先就只是想和周红英处对象而已,觉得她带出去漂亮,有面子。

万万没想到周红英刚多了一个三哥是高考状元,这还没弄清楚呢,又多了个大哥是团长。

团长这个级别是随便就能有的吗?

陆长城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四个。”

周红英低头一看时间,“哎呀,八点了,我不和你说了,我怕我回去晚了,我爸妈睡着了,我问不出来我三哥的消息了。”

说完,她转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这让陆长城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原先他是想着两人玩玩的。

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周红英走的时候,对他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的。

这让他甚至多了一丝怀疑,到底是他在和周红英耍朋友?

还是周红英在耍他?

陆长城有些搞不清楚了,周红英出了小院儿的门,回头看了一眼,她扯了扯嘴角冷哼了一声,“想玩我?下辈子吧你。”

说完这话,周红英一路从小院儿跑回了自己家,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几乎跨越了小半个首都,这才抵达到了家里,周红英拿着钥匙去开门,这才反应过来门上的锁从里面被关上了。

周红英顿时放下钥匙,转头去拍门,“爸,开开门。”

过了一会,来给她开门的是周母,周母哭了一晚上,眼皮子还有些肿,在看到是周红英回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周母的脾气瞬间炸了,抬手就扇了过去,“你个死丫头,大过年的你不回家,你去哪里鬼混了?”

周红英一把扶着周母的手,转头就把人往屋内推。

“别说,小声点,我不要名声吗?”

再被她妈这样吼下去,怕是整个大杂院儿都知道她周红英夜不归宿了。

进了屋,周母气不打一处来,“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

“你老实交代,你去哪里了?”

她是二十九号早上才到家的,这都三十号晚上了,周红英还没回来,这一天一夜的她在哪里睡的?

若说周红英不是出去和野男人鬼混,周母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周红英四处扫了一眼,“我大嫂和二嫂没回来。”

周母没理,周红英溜达达跑到了大嫂家的门口,听了一会没在里面听到动静,她这才松口气,溜达达地跑到了椅子那坐着,翘着二郎腿,冲着周母说,“翠花啊,去给我倒一杯红糖水来。”

“还红糖水?”

周母恨不得掐死她,“你这段时间不在家,你去哪里了?”

周红英避开周母凶残的动作,“别,不是你和我说,让我钓个金龟婿吗?”

“我不在家,我肯定是去钓金龟婿了呀。”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周母气了个半死,“哪家金龟婿会让没结婚的姑娘,和他一起厮混的?你也不想想,人家真要是要你的话,会让你名声受损吗?”

“娶妻当娶贤,就你这样的自荐枕席,谁要?”

这话实在是难听。

周红英刷的一下子,把放在椅子上的双腿放了下来,她冷笑一声,“当初不是你让我多钓金龟婿吗?我如今找到了,东城四合院的家里一家子都是吃商品粮的,你倒是又说我不要脸,要脸有什么用?要脸能嫁给好男人吗?”

这下,还真把周母怼得死死的。

周母好一会才说,“你先别急,我大哥在驻队那边有很多优秀的单身男同志,我让你大哥给你介绍一个。”

显然,她是没看上周红英口中说的这个,东城四合院的官宦子弟了。

周红英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不要,嫁给军人又能如何?还不是他要跟着苦哈哈的随军。”

说到这里,周红英话锋一转,“妈,你觉得我大嫂和二嫂过的好吗?”

周母下意识地说道,“当然好。”

周红英嗤了一声,“那是你觉得好,放着繁华的首都不待,远走他乡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面,这是好?”

显然周母离开的这一年多,周红英一下子见识了不少世面。

如今她连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的生活都看不上了。

周母总觉得自家这个小闺女,如今飘得很,“那你觉得什么是好?”

“自然是留在首都,嫁到四合院里面,做人上人。”

周红英想也不想地回答。

以前周母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是和孟枝枝生活久了,她倒是被孟枝枝传染了几分脚踏实地的看法。

她觉得四合院不四合院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想到这里,周母到底是不放心地,她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就属最疼周红英了。

她到底是不忍心见着亲闺女的婚事,就这样草草结束地,想到这里,周母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觉得男方是个可靠的人,那就抽空带回来给我们见一见。”

周红英扫了一眼鹌鹑大的家里,她下意识道,“还是不要在家里见了吧,家里又小又破,不如约到国营饭店吃个饭?顺带见一见?”

这样的话,陆长城也不至于看不起她了。

周母冷笑,“还没出嫁呢,就已经开始嫌弃家里了。”

“怎么家里小家里破,怕配不上你那个四合院的对象?”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红英咬着唇,“带回来也不是不行。”

“妈,你知道我三哥吗?他是不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周母不明白她怎么冷不丁的把话题跳得这么快,她嗯了一声,“玉树是高考状元,但是他姓孟,不姓周了,他也不是你三哥。”

这让周红英到嘴边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她又换了话题,“我二嫂回来了吗?”

她其实是有点怕她二嫂的。

周母摇头。

“大嫂呢?”

这下周母点了点头,“这次就我和你大哥大嫂回来的。”

周红英瞬间有了主意,“那我带陆长城回来,你让我大哥和大嫂也回来成吗?”

周母没说话。

周红英拉着她胳膊撒娇,“妈,陆长城家里很厉害,你就让我大哥大嫂回来,帮我压压阵成吗?”

周母叹气,“你真喜欢那个叫什么陆长城的?”

周红英犹豫了下,“你想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周母打了她一巴掌,“你我母女之间还说假话?”

“我就是看上他家条件了。”周红英小声说,“妈,你是没看到陆家的房子有多大,四合院呢,比咱们整个大杂院都大,最重要的是那么大的房子,只住了他们一家人。”

作为大杂院里面长大的姑娘,她可是太馋那大房子了,不敢想象她住在那大房子里面醒来,会有多高兴。

周母听到自家闺女这话,她松口气,“也行,图啥都比图感情好。”

图感情到最后一无所有,图钱图房子起码还能落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看来,周母已经被周红英给说动了。她揉着眉心,“我会和你大哥说的,让他们帮你掌掌眼。”

“你和陆长城也提前说一声,我们定个时间。”

周红英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早就二婚陆长城敲定了见面,定在大年初三,而且不是在家见面,而是主动把地点约在了国营饭店。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周母听到她自作主张,差点没被气死,“你定国营饭店见面,那你就来出钱。”

一顿国营饭店吃下来,那得多少钱啊。

周红英被骂了,也不吱声。

“总不能让陆长城来家里吧,他来家里看到我们家这样,岂不是更嫌弃我。”

瞧着闺女自卑的样子,周母捏了捏眉心,“我先去问问你大哥大嫂,看看他们的意见是什么。”

她很快就找到了孟枝枝和周涉川,只是把这件事一说,孟枝枝有些讶然,“红英找对象了?”

要知道,周闯,周玉树,周红英三个人。她原以为周闯最先脱单呢,倒是没想到竟然是周红英率先找了对象。

周母叹气,“是啊,男方条件好,红英怕对方看不起我们家,所以不想在家里安排见面,她擅自做决定定在了国营饭店。”

孟枝枝觉得就挺好,定在国营饭店起码她不用做饭。

不然,以周母的厨艺她肯定是拿不出手的,若是在家里见面,到最后做饭肯定落在她头上。

孟枝枝这人给自己做饭可以,给闺蜜做饭也可以。

但是给周红英和她未来对象做饭,她就有点不乐意了。

想到这里,孟枝枝便说,“那就国营饭店见面了吧。”

“你同意?”

周母有些意外,孟枝枝笑了笑,“女孩子会自卑很正常,更别说红英这种要出嫁的女孩子,她很容易在对方面前自卑。”

“那就先在国营饭店见面,如果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在让家里带,如果人不行,那就到此为止。”

对于孟枝枝来说,家是一个很私密的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到家里去的。

周母,“你不生气?”

孟枝枝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气?”

周母看了她好一会,这才摇头,“没什么。”

“那我和红英提前说一声,就定在初三去国营饭店吃饭。”

孟枝枝嗯了一声,周母站在原地还没走,孟枝枝有些不明所以,“妈,还有事吗?”

她这几天都是在自己家过年,压根没回周家。

周母犹豫了下,“玉树成了高考状元?”

她到底是问了出来。

孟枝枝不意外,甚至还有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是。”

她看着周母的眼睛,“妈,他叫孟玉树。”

这三个字一说,周母瞬间不说话了,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突然问了一句,“玉树能来吗?”

“什么?”

“和红英对方见面的时候,玉树能一起来吗?”

周母第二次问。

起码在这种时候,她还是更看重周红英。

孟枝枝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妈,如果你想玉树掀了桌子,那你就继续邀请他也来。”

“你是不是忘记了,玉树当年是为什么和周家决裂的?”

周母讪讪,“我就是问一问。”

孟枝枝冷淡道,“你说话还是要过一过脑子。”

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但是周母却没有任何不高兴,她甚至还赔笑道,“我下次肯定会注意。”

等周母离开后,陈红梅出来和孟枝枝说,“你这哪里像是和你婆婆说话,倒像是训斥你儿媳妇。”

孟枝枝失笑,“妈,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陈红梅说道,“就有,下次说话注意点。”

“她到底是你婆婆。”

孟枝枝不接腔,只是等到初三这天,她和周涉川带着俩孩子,准备去国营饭店去见见周红英这个对象。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邀请孟玉树,因为知道孟玉树和周红英不合。

但是在他们出发之前,孟玉树却主动说道,“大嫂,我和你们一起去。”

孟枝枝,“啊?”

着实有些惊讶了。

“你去做什么?”

孟玉树目光沉静,他扯了扯嘴角,轻声说,“去看周红英的热闹。”

*

国营饭店门口。

周红英和陆长城两人正在等人,陆长城一连着问了好几次,“你确定你那个状元三哥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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