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问还好, 这一问周玉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一颗颗的真是止都止不住啊。
这一哭可把孟得水给哭懵了,“娃啊, 还真有人欺负你啊?”
“你跟爸说, 谁欺负你了?爸帮你报仇去。”
周玉树摇头, 他抬眸眼圈通红, 嘴角隐忍, “爸, 没有人欺负我。”
——我只是太久没有得到这种关心了。
和大嫂的关心不一样。
和大哥的关心也不一样。
孟得水是真的站在父亲的角度为他考虑的, 而这一点是周玉树在周家十九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却在这个他来不到三次的家就体会到了。
“那你这是?”
孟得水急的拍大腿, 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周玉树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丢下手里的行李, 上前猛地抱住了孟得水, 带着几分力度, “爸。”
那一声爸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 带着委屈,带着亲昵, 还带着如释重负。
孟得水就是个笨蛋, 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啊, 他抬起手犹豫了下,在周玉树的后背上拍了拍, “娃,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话对于周玉树来说代表着什么。
那是不被重视的孩子, 再次被人爱上。
原来,这就是父亲。
周玉树今年二十一,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父亲。
原来父亲的肩膀可以如此宽阔, 原来父亲的话也能如此郑重。
只用三言两语便能瓦解他的一切自卑、难过与委屈。
可是他在周家那么多年,周父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一次都不说?
他是不懂吗?
不。
他懂,但是却不够爱。
周父对周玉树的爱,不足以让他去反抗妻子苗翠花。
因为有取舍,在天平的另一端苗翠花比他重,所以周玉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而现在,他不是被牺牲的那个,而是被重视的那个。
原来这里面的区别这么大啊。
陈红梅回来的时候,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一边拾掇鱼,一边回头以眼神示意孟得水发生了什么?
孟得水摇摇头,他去了厨房拿了鸡蛋,给周玉树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转头端给了周玉树,“娃,一路辛苦了,你妈做饭要一会时间,先喝点补充补充体力。”
这年头红糖鸡蛋水是除了麦乳精之外,最高规格的心疼和招待。
周玉树低头看着那一碗红糖鸡蛋水,他陷入沉默。
“怎么了这是?”
周玉树喃喃道,“给我的?”
孟得水打趣他,“自然是给你的,我们家还有几个娃。”
闺女在驻队回不来,在家里面的可不就只有周玉树这一个娃。
周玉树不想哭的,但是他却又忍不住掉眼泪。
这一碗红糖鸡蛋水,他盼了好多年。
周红英打小就喝过,而他连去舔下碗沿都会挨打的那种。所以在周玉树成长的过程中,就连生病他都没喝过这一碗红糖鸡蛋水。
整个周家,只有周红英和周闯才配。
他不配。
但是此刻,却有人告诉他,这一碗红糖鸡蛋水是给他喝的。
周玉树捧着碗哭,他明明不是个好哭的人啊。
他也早都忘记了流泪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呢?
这一会会的时间眼睛酸涩的厉害,他想忍却忍不住。
孟得水有些无措,他回头去看陈红梅,陈红梅也不刮鱼了,她洗了手走过来,就那样安静地陪在周玉树旁边。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过往太苦了。
太苦了。
以至于如今只有一点点的甜,他都会受不住。
是受不住。
“好了,不哭了,我们家别的不多,红糖鸡蛋水管够。”等周玉树哭够了,陈红梅才说了这句话。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陈红梅递给了他一个帕子擦了擦眼泪,“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了?”
她是知道周玉树如今在外面混的不错。
周玉树擦了眼泪,他抬眸眼圈红红,薄唇抿着,“我要回来参加高考。”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得水,“你说啥?”
周玉树还以为他们嫌自己太麻烦了,他立马起身,“爸妈,如果这边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住招待所。”
“反正考试而已,在哪里都能住。”
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周玉树啊。
刚一开口提出自己的请求,就生怕对方拒绝,已经给对方找好了拒绝自己的理由。
“娃,你出去住干啥?考试是大事,你就住自己家。”
“让你妈这段时间好好给你补一补。”
周玉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唇一张一合,喉咙也发干,“我可能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短。
“没关系,这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话一落,周玉树迅速把头低了下去,他眼眶里面也跟着凝结了一层水雾,孟得水和陈红梅也很默契地当做没看见,转头去了小厨房忙活。
其实孟家也很小,只是人少就显得大了。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只有不到两个平方而已,进去两个人以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周玉树抬头,他望着屋顶的横梁,生生的把眼泪给咽了回去,这才打起精神把行李都打开了。
“妈,别急着忙活做饭。”
他拿了一些干海货递过去,“这是海带,这是干鲍鱼,这是花椒,这是咸鱼和干虾。”
几乎林娇娥那边的每一样干海货,周玉树都要了一些,有的半斤有的一斤,反正主打一个什么都不放过。
陈红梅见过这些玩意儿,但是他们家只买过海带,“这怕是不便宜吧?你这孩子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周玉树摸了摸脖子,面庞腼腆,眼睛清亮,“我有赚钱。”
“我大嫂——”刚喊出大嫂这两个字,似乎觉得不合适,他便立马改为,“我姐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就在羊城上班,每个月有七十多块的工资,包吃包住我也不花钱,基本上都攒着了。”
“这工资还挺高,比你爸都高。”孟得水感慨了一句。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嫂给的友情价。”
他又去翻行李,翻出来了两条烟递给了孟得水,“这是给爸的,羊城的本地烟你尝尝味道。”
他不爱抽烟,但是司徒怀偶尔会抽一下,他听老师提过羊城的这个本地烟很好抽。
孟得水有些怔然,他接过烟只有一个反应,这个儿子认的也太值了。
知道挂念着他们。
和枝枝一样打心底里面是善良的。
孟得水目光慈祥地看着他,“下次把钱攒着娶媳妇用。”
不用给他花这么多钱。
周玉树没接这一茬,又拿了一件布拉吉裙子递给了陈红梅,“我拿的是均码,妈你看看能不能穿?”
“我也有?”
陈红梅有些意外。
周玉树点头。
陈红梅是个爱漂亮的,收了裙子转头就进屋换了起来,她还难得带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心态,难得带着几分羞涩看向孟得水。
“老孟好看吗?”
陈红梅年轻的时候其实生得很好,鹅蛋脸,杏仁眼,唇红齿白,梳着两条大辫子,分外好看。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挺着大肚子,孟得水却能一眼看上她的原因。
她身上有着难得的秀气和温婉。
孟得水看着换上裙子的陈红梅,也忍不住恍惚了几分,“好看。”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
陈红梅嗔了他一眼,这才进屋把裙子换下来,走到周玉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妈就谢谢我家娃了。”
陈红梅一直是都是这个性格,就是孟枝枝给她买东西,她也只是说谢谢。
绝不会推辞或抱怨她不该花钱。
当然,对于周玉树也是。
周玉树有一种难以言说地感觉,尤其是看着陈红梅和孟得水互动的时候,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大嫂会是那么坦荡开朗的性格了。
而不像是他们周家的这几个孩子。
一个比一个拧巴,一个比一个扭曲。
只有在爱的家庭里面,才会养出来会爱人的孩子。
而周父和周母不会爱人,所以养出的孩子也是这样。
周玉树突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他要将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是那种潦草的,自卑的,谩骂的,压力大的养,而是真实的去体验,去感受一遍。
知道周玉树要回来,陈红梅也把自己的十八般厨艺都给用上了,红烧鱼,五花肉炒土豆,丝瓜蛋汤,外加一个清炒小白菜。
这几乎是拿出了孟家最好的菜了,周玉树吃着,陈红梅和孟得水就给他夹菜,从头到尾周玉树的碗里面都从来没有空过。
那种被包围的爱,让周玉树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我这次回来参加高考,因为户口是在咱们胡同,所以我要先去街道办报到,报到登记了以后,等到时候考试那天再去首都的考点考试。”
他几乎没有任何隐藏,把自己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全部说了出来。
孟得水和陈红梅交换了一个眼色,“吃过饭我就带你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周玉树点头,似乎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一样,“我姐很好。”
“孩子也很好。”
只是这几个字就足够让陈红梅和孟得水知道一切了,当天下午两人单独领着周玉树,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一刻,他仍然是个有人爱护的小孩子。
去办事的时候大人会撑在前面,领路找人打关系。
甚至全程周玉树都没怎么开口,流程便已经走完了。
黎主任递过来一张表,“高考那天只管去咱们区高中去考试就行了。”
周玉树还有些恍惚,孟得水就已经接了过来,朝着黎主任道谢,“谢谢黎主任,等我家娃考上大学后,我领着娃来给你发喜糖。”
黎主任笑眯眯,“那我可就等着你家好消息了。”
当初周玉树的户口迁移,也是他来办的,知道周玉树如今是孟玉树,孟得水白得了一个大儿子。
等再次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周玉树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就办完了?”
孟得水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跑啥?”
他想把那张表交给周玉树,但是交到一半却突
然反应过来,“算了,你一个小孩子别弄丢了,爸给你保管着,等你考试那天我再交给你。”
他是小孩子。
他是小孩子?
周玉树一路回去都在念叨这个,他都二十一了,但是在孟得水和陈红梅的眼里,他还是小孩子。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难得的雀跃感。
他是小孩子。
他有爸爸妈妈撑腰。
也有爸爸妈妈操心。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奇妙,起码对于周玉树是这样的。
“周同志。”
周玉树刚回大杂院,赵明玉迎面便朝着他走了过来喊了一声。
冷不防的周玉树其实没反应过来他是谁,还是赵明玉主动介绍,“我是赵明珠的哥哥。”
这下,周玉树知道他是谁了。
他对赵家人不熟悉,但是却从周闯那听说了一些消息,他二嫂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
周玉树点头,“我想起来了。”
他没喊赵大哥,二嫂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
赵明玉感受到了他的疏离,明明周玉树和孟家人的关系就很亲近,想到这里,赵明玉顿了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明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她有没有孩子?”
这个问题让周玉树怎么回答?
他没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选择了第二个问题。
“她还没有孩子。”
起码目前是没听到动静的。
听到这个答案,赵明玉的脸色瞬间白了,他顿了好一会才问,“那周野对她好吗?”
周玉树嗯了一声,“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二嫂每天大耳刮子扇二哥,二哥都是喜滋滋的。
这还不叫好吗?
可惜他说的实话,赵明玉却没听进去,他不信一个结婚三年都还没要孩子的女人,能够在婆家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赵明玉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她还没有孩子吗?”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婆家要如何立足啊?
他问完这话,似乎也不等周玉树回答,便失魂落魄地转头离开了。他到了家里,赵家其他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赵父,赵母,还有赵明秋。
赵明秋已经订婚了,计划是今年年底结婚,他们看不到未来,便只能把赵明秋嫁出去了。
而挣扎了多年的赵明秋,似乎也认命了。
“她怎么样?”
赵母一开口,他们都知道她口中说的她到底是谁。
“不太好。”
赵明玉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问了明珠的小叔子,她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
而明珠的死对头孟枝枝,却生了一对双胞胎。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赵母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命这么不好呢?”
赵明秋没说话,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在想自己出嫁后,会不会像是大姐那样?
也生不出孩子?
赵父在抽烟,这还是之前赵明珠回来买给他的,平日里面舍不得抽,只有这种愁的不行的时候才会抽个两口再掐灭,等下次再抽。
想到这里,赵父似乎终于做了决定,“下个月工资你自己留着,我再赞助你十块钱,你攒一攒年关跟前去一趟明珠那,看看她过的怎么样。”
赵母不赞同,“本来就到了过年要花钱,你让明玉把钱拿去买车票了,我们过年怎么办?”
“还有明秋年底就要出嫁了,家里条件就是再不好,也要想办法给她点陪嫁吧。”
家里哪里不用钱啊?
哪里有多余的钱去买车票,看望赵明珠。
“更何况,看了以后呢?”赵母说,“明珠如果真的过的不好,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能把她接回来吗?”
不能的,他们赵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哪里养得起一个闲人。
连带着赵明秋都要出嫁了。
要不是赵明玉是个男娃,或许他也要被嫁出去了。
赵父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后,把剩下的半截卷了起来,这才冷静道,“就这么办了。”
“不管有没有用,明玉你去看看明珠,如果周野真对她不好,你就是打不过,也去把他给揍一顿。”
“你告诉他,我赵家人没死绝,不至于让他来欺负明珠。”
赵明玉点头。
眼见着他们爷俩就这样敲定了,赵母气了个半死,转头拎着煤炉子便出去做饭了。
赵明秋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都没人和她说话。
她不禁一阵悲从中来,“爸,哥,我不想嫁。”
她也不想过大姐那样的生活。
赵父没说话。
赵明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如果我赵家能被平反就好了。”
就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七零八落。
逼着两个妹妹不得不嫁人了。
如果赵家有钱,如果赵家有房子,有票,他的妹妹也不至于这样。
可惜没有如果。
*
黑省绥市驻队。
孟枝枝还在掐着时间算,不知道周玉树到家了没,她便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是陈红梅接的,她当即便说,“玉树已经到了,街道办我也带他去了,高考也报名了,现在就只等着参加考试了。”
真是利索啊。
孟枝枝当即松口气,“妈,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照顾下他。”
“钱和票我已经给你寄回去了。”
她上次回去给她爸妈留了三百块,还留了一些票,她估摸着这有五个月了,一共花的差不多了。
陈红梅不要,“你上次给我们的还没花完。”
“已经寄出去了,你让我爸别再辛苦上之前那个班了,该休养身体就休养身体。”
孟枝枝算过等长虹制造厂,那边的分红一分,她保守估计也是个万元户。
若是再熬一熬,攒一攒说不得就能奔一奔十万元了。
陈红梅低声说,“你爸要是听到你说
这话,怕是要乐疯了。”
都说女儿不养老,谁说女儿不养老了?
他们家枝枝比儿子还有用!
孟枝枝笑了笑,话到嘴边想说今年回去过年,但是到底是不确定她给忍着了。
等她这边确定了,回去给她爸妈一个惊喜!
孟枝枝挂了电话后,她便从话务室回去,十月底的黑省已经下起了雪,厚厚的积雪踩在鞋底,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孟枝枝打着黑雨伞,一路回到家里把雨伞收了起来,转头才看到周涉川躺在炕上,肚子上一个安安,胳膊下面一个平平。
他正拿着一本故事会给孩子们讲故事。
周涉川是那种老成持重的性格,讲出来的故事也是干巴巴的,但是偏偏俩孩子却听得津津有味。
孟枝枝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周涉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被子往上拽了三分。
确保把俩孩子都给藏了起来,不让他们吹到冷风。
说实话这种天气,但凡是孩子生病,那可真是有的磨。
“怎么样?冷不冷?过来我给你捂着。”他虽然把孩子藏了起来,却把自己的大手伸了过来。
孟枝枝也不客气,抱着他的大手就那样搓了一会,周涉川的体温很高,她就捂了一会,自己的手都跟着热了起来。
她这才说道,“玉树回去了,我爸妈那边也帮他把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就只剩下安心备考了。”
周涉川听完,他轻轻地叹口气,“替我谢谢岳父岳母。”
这些事情本该是周家父母,或者是他这个大哥来做的,但是他们都没帮上忙。
到最后却是孟家双亲来做的。
孟枝枝嗔了他一眼,“你忘记了?周玉树其实叫孟玉树来着。”
只是大家喊习惯了周玉树,没改而已,但是这一次高考之后,周玉树会以户口本的孟玉树这个名字去参加高考。
今后认识他的人都会喊他孟玉树了。
“对了,我想今年回首都过年,你有空吗?”
严格来说,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
周涉川坐直了身体,“我有年假,但是不多了,如果要回去可能就要请假,不一定能批准。”
孟枝枝,“试下吧。”
“今年特殊,刚好玉树也要参加高考,我也想着孩子两岁多了,想带回去给爷爷和外公看一看。”
说起来孩子这么大了,孟得水和周父都还没看过孩子。
周涉川想了想,“那我试下。”
隔日。
周涉川便找到了何政委,何政委一听顿时急了,“什么?又要请假?不行不行。”
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周涉川,“我陪老婆孩子回去一趟老家,孩子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爷爷和外公。”
这下,何政委也说不出话了。
“而且我也不白请假,这一段时间我会先补班,补完班了再和年假一起休。”
“驻队一旦有事情,有召必回。”
周涉川已经把自己的要求说的很低很低了。
“老何,我入伍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一次探亲假之外,就再也没休过了。”
何政委,“我不管了,你去找大领导。”
像是周涉川这种级别的干事,他哪里有能力给他批假。
周涉川也不怵场,转头就找到了陈师长,说明白了以后,陈师长摆手,“那你这段时间多忙一些,把过年期间的时间给腾出来。”
过年期间驻队本来就不忙,只是离不开人值日而已。
轮到周涉川这个级别了,其实值日的次数也不多,就是要在这里而已。
周涉川点头,“领导,我会交接好的。”
等他出了办公室,就瞧着周野朝着他吹胡子瞪眼,“哥,你不厚道,你都要请假回老家过年了,你不和我说,你就来请假了。”
周涉川,“你现在也可以进去请假。”
他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下周野瞬间炸了。
“大哥,你这是在坑我,你刚请完长假,你让我也去请,用脚指头想领导也不会批啊。”
感情他大哥把路都走完了,然后留一条崎岖小路,再让他去走。
这让他怎么走?
周涉川,“你来想办法,如果能请到假,我们就一起回去过年,如果请不到假,你就留守在驻队家属院过年。”
周野磨牙,“大嫂都走了,我和明珠留守驻队家属院,大过年的吃食堂吗?”
周涉川没理,他心说,这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和他无关。
看到周涉川这样,周野真是气坏了,转头就要过去和他来个过肩摔,结果他没把对方摔倒不说,对方倒是把他摔倒了。
砰的一声响,周野躺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天空,有些生无可恋。
他打架打不过,但是他有媳妇啊。
周野转头就回去找赵明珠告状,“我哥给我来了过肩摔。”
赵明珠,“?他为什么打你?你肯定犯错了,不然他不会打你。”
她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家男人吗?
若不是犯贱,周涉川这种正直的人,是绝对不会打他的。
周野没想到自己告状,竟然得到这么一个反应,顿时有些伤心。
安安在烤花生吃,她歪着头想了片刻,把烤熟的花生塞到了周野手里,“不哭不哭,我哄你哦。”
周野感动了,“安安,你爸爸打我。”
安安又拿了一个烤花生塞了过去,“不哭不哭,我哄你哦。”
周野,“……”
“你爸爸打我,我打回去报仇好吗?”
两岁一个月的安安,已经能听得懂好坏了,她当即就装起了傻子,一副我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这让周野瞬间觉得没活路了,“安安,你偏心你爸爸,不偏心我!”
明明之前安安说过最喜欢他的。
瞧着小叔叔崩溃,安安想了想,踮脚尖抱了抱他,“安安最喜欢小叔叔了。”
“那帮我打你爸爸报仇。”
安安歪头,糯叽叽地说道,“我听不懂呢。”
周野,“……”
在场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只觉得安安这孩子是真厉害啊。
到最后还是赵明珠看不下去了,把周野给扯走了,拿了红花油给他擦了擦身上的青紫。
“枝枝和我说了,他们过年大概率会回首都过。”
“我们就看情况吧。”
周野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回吗?”
他也很想回老家的。
赵明珠反问,“你回老家看谁?”
这下,周野说不出话了,他和周父关系没那么好,和周红英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真要说回去看人,老家还真没有他想看的人。
“是吧?你没有想看的人,我也没有想看的人。”
赵明珠并不想回赵家过年,她其实也不太想回婆家周家过年。
既然这样,还不如留在家属院,一觉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去吃食堂,轻松又自在。
当然最重要的是安静。
她说完,周野也有些心动,“如果过年就我俩在家昏天地暗睡一周,也不是不行。”
之前赵明珠老是担心房子不隔音来着,两人晚上做的时候,总是不尽兴。
赵明珠不敢大叫。
他也不敢闷哼。
如果大哥和大嫂带着俩孩子还有老母亲回首都的话,两人就只能都忍着。
那岂不是说,这两套院子都是他和明珠的了?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那他是不是能把剩下的好几个姿势,也都解锁了?
周野嘿嘿地笑了起来。
赵明珠一巴掌拍了过来,“把你脑袋里面的黄色废料都扔掉,只有我俩的时候自然是轻松自在,不过还有小黑和鸡,这些我们都要喂养起来。”
不然大家都走了,等着小黑被饿死吧。
周野抿着唇笑得羞涩,“喂鸡又不耽误我们那个。”
“到时候他们走了,咱们两个白天那个,晚上也那个。”
保管能爽死。
赵明珠有很多时候,都在想男人开荤了以后,是不是都是这
样?
就知道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到时候再说。”
赵明珠含糊了一句,周野这才作罢,等两人再进去烤火的时候,原先还炸毛一样的周野,瞬间脸红的像是猴屁股,一个人翘着嘴角傻乐。
赵明珠则是冷静多了,“你们回去的话,我和周野就不回去了。”
这话一落,过来人就破案了。
知道周野为什么一听说不回去,这么开心了。
感情是没了外人,家里可以由着他俩胡乱造了。
“家里有小黑,还有母鸡,还有小鸡崽子这些都离不开人。”
“而且周涉川请假后,我家周野也不好请假了,我就待在家属院过年吧。”
她和枝枝不一样,枝枝在首都有牵挂。
赵明珠则是没了牵挂。
对于赵家人,她早都看开了,有点亲情但是不多。相处下来是折磨自己,还不如分开的远远的,大家都高兴。
孟枝枝瞬间就明白了闺蜜的意思,“那你和周野留下,我和周涉川回首都过年。”
周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孟枝枝,“你肯定和我们回首都啊。”她似笑非笑,难得带着几分打趣,“翠花同志,你难道就不想你男人吗?”
这话太暧昧了,太露骨了。
周母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她抬手去拍孟枝枝的肩膀,“你个死丫头,连你婆婆的荤段子也敢开了。”
孟枝枝笑眯眯,“好了好了,和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让你和我公爹团聚,好好叙叙旧。”
“也不能让你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和公爹过异地夫妻。”
这是实话。
周母为了过来给她看孩子,也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去了。
她是个抠门的,孟枝枝让她给对方打电话,哪怕是自己出电话费。周母都有些舍不得。
以至于这一年多除了开始写了几次信,周母还真没和周父联系过。
等着孟枝枝收拾好了东西的时候,宋绵却突然找上门来了,她是犹豫再三,做足了思想建设这才过来的。
说实话,再次看到宋绵的时候,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宋绵了,以至于自己都快把对方给忘记了。
宋绵瞧见了孟枝枝眼里的惊讶,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这才说明了来意,“孟嫂子,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当初周老师自己用的高中教材还在吗?”
她一开口,孟枝枝就瞬间明白宋绵的意思了,她要参加高考,想要过来借周玉树之前用过的高中课本。
孟枝枝也没瞒着,“都带走了,当初他从驻队离开后,什么都没带,就只带了他的几本书。”
“而且就算是在这里,他也没法借你的,因为他也要准备参加高考了。”
听到这个答案,宋绵喃喃道,“周老师也要参加高考了啊。”
不等孟枝枝回答,她便自言自语,“也是,周老师的成绩那么优异,他不高考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完这些,宋绵便起身告辞,孟枝枝问她,“你也要参加这一届高考吗?”
应该说是首届高考。
宋绵点头,“参加的。”
“我和我的学生们一起参加。”
不过,她现在是高中老师,她也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
孟枝枝伸手,“那我提前恭祝你高中。”
宋绵怔了一下,她说了谢谢便飞快跑没影了。
她一走,赵明珠从里面出来问了一句,“枝枝,你想参加高考吗?”
她俩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如果再次参加高考,那属于再走一遍来时路。
孟枝枝听到这话,人都忍不住惊悚了起来,“赵明珠,你好日子过够了吗?还想去经历一番高考?”
“我问你,你当初参加高考的目的是什么?”
赵明珠下意识道,“找份好工作啊。”
“那找份好工作的目的是什么?”
“填饱肚子是最基本的要求,最好还能财富自由。”
孟枝枝反问,“这两者你现在没有吗?你既然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去参加高考?”
好日子过腻了。
想去吃苦吗?
赵明珠,“好有道理啊。”
“算了,我去睡觉。”
她就喜欢过这种每天混吃等死,一天睡十八个小时的日子。
既不用上学。
也不用上班。
更不用赚钱,就这样呀,躺到死她都愿意!
*
宋绵离开家属院后,她经过了之前的家,也就是她和林春生结婚时,分的那个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林春生从里面跑了出来,应该说他是翻墙出来。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他们以前家的门口遇到了宋绵。
四目相对。
宋绵转头就要离开,林春生却追了上来,“绵绵。”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林春生喊她“绵绵”,宋绵有些作呕,明明他们之前还是最亲密的夫妻。
宋绵转头要走,却被林春生抓住了手腕,“绵绵,你也在怀念我们以前的家对吗?”
林春生在宿舍住的无数个夜晚,睡不着时便会跑到家属院,翻墙去他们以前的家看一看。
他不明白,以前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他会不珍惜?
好好的房子没有了。
老婆没有了。
职位没有了。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住在宿舍,听着战友的大呼,闻着他们的脚臭,每日有着吃不完的食堂。
偶尔在食堂遇到周涉川和周野,他们急匆匆的打饭回去给自己家里的人。
林春生这才惊觉能在驻队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多幸福啊。
可是以前那么幸福的生活,他却从来没有珍惜过。
宋绵听到这话,只会觉得可笑,她低头看着林春生抓着的自己手腕,她抬头,一字一顿,“松开。”
面无表情,声音严厉。
许是当老师久了,宋绵的脸上也不复之前的水灵娇俏,反而多了几分严肃刻板。
那般说话的时候,里面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威严。
这让林春生下意识就把手松开了。
宋绵的手腕骤然得到了自由,她从口袋里面拿出帕子,把林春生握过的地方,擦了又擦。
林春生看到她的这个动作,顿时一僵,声音苦涩,“绵绵,你何苦这样来羞辱我。”
宋绵扔了手帕,她语气冷静,“林春生,我没有羞辱你,我只是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她说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如果早知道工作这么好,我或许当初就不会结婚。”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指着那林家曾经的房子,“怀念?林春生,你会怀念自己这一生一败涂地的地方吗?”
林春生不回答。
宋绵自言自语,“你会,我不会。”
“既然以前过的不好。”她抬头,那一双大眼睛里面有着浅浅的水雾,水雾下面却是决绝,“那就割开好了。”
“把过往割开,把过往的人割开,重新开始。”
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宋绵林春生从未见过,她明亮耀眼,光芒万丈。
这让林春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要去抓,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宋绵一样。
宋绵一把甩开了林春生的袖子,头也没回,“林春生,我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