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迥异的吃完这顿饭, 孟皖白开车送顾望回了学校,周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虽然姐姐否认了他们是情侣,但就看着这模样, 还真像是尽了‘地主之谊’的两口子。
顾望坐在后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凉凉的想。
年轻人到底心里藏不住事,等到了学校下车, 他心情已经down到谷底, 整张脸都黑黑的, 仿佛阴云过境。
周穗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不开心了, 依旧笑着和他挥手告别:“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顾望叫住她, 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
“回去检查一下袋子里的东西。”顾望找了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淡淡的说:“有损坏告诉我。”
周穗心想也是, 便拿出手机加了。
礼貌的目送着顾望的背影走远,她才转身上了车。
车内空调不知道是不是开得太低了,周穗上去后感觉到一阵冷, 穿着短袖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的去调空调温度, 手还没按上去,就被抓住了腕子。
周穗侧眸,发现孟皖白脸色很难看, 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就差把‘不开心’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不解的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沉默片刻, 孟皖白生硬地问:“为什么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刚刚在车里, 他都看到了。
“因为他给我送来的东西, 要确认完好无损啊。”周穗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袋子来检查:“不过确实有点没必要,我告诉周祁也是一样的……”
听到‘没必要’三个字,孟皖白脸色稍缓,总归不是仿佛谁欠了他几个亿一样的神色了。
周穗检查了袋子里的东西, 笑了笑:“都是我外公外婆晒的果干蜜饯,还有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吃的弄不坏,顾望大概不知道才会担心的。”
她说着,给刚刚加上的少年拍了张袋子敞开的照片,发信息说:「一切都好,谢谢你了。」
孟皖白余光扫过她的动作,缓缓开动车子。
周穗拿了根地瓜干吃着,顺便问他:“你吃不吃?”
她没直接给,因为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孟皖白这次却说了句:“吃。”
周穗‘哦’了声,也拿了根给他。
孟皖白趁着红灯的时候才慢慢的嚼,从干巴巴的甜里品出来一丝香。
不知不觉的,就都吃完了。
周穗见他吃掉,挺是意外:“你喜欢吗?不然给你拿点吧。”
“不用了。”孟皖白笑了笑:“外公外婆给你做的,自己留着吃。”
他不贪吃,也不嗜甜,只是对于她的关心十分受用。
车子停在蓝罗湾的大门外,眼看着周穗要收拾东西下车,孟皖白才开口:“是不是已经和顾望确认过了?”
她点头:“是啊?”
车厢内安静片刻,孟皖白又问:“那为什么不删了他?”
为什么不删了他?
不就是确认一下他这个快递员送来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么?
他们还有必要留着对方的微信,开启更多的话题么?
孟皖白有一肚子尖酸刻薄的疑问,但他就算再棒槌也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不适合直接说出来。
所以只是‘克制’的问了句为什么不删掉。
只是他以为的克制,到底只是自己眼中的克制。
在周穗听来,这个问题简直是滑稽可笑,无礼极了。
“为什么要删掉?”她不明所以:“他是我弟弟室友,我删掉多不好,而且人家帮忙送了东西。”
用完就把人删了,和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
孟皖白强压下心中翻滚着的躁郁,修长的手指攥着方向盘:“你看不出来么?他明明对你有意思。”
周穗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他对你有意思。”孟皖白声音变冷:“还留着他联系方式干什么?给那小崽子顺杆爬的机会么?”
“你……”周穗被他气的声音都哆嗦:“孟皖白,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他才多大吗?和我弟弟同岁!”
他居然能怀疑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对自己有意思,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疯子!神经病!
“那又怎么了?”神经病本人丝毫不觉得年龄有什么问题,不屑的嗤笑:“大学都快毕业了,这岁数早就不知道谈了多少女朋友。”
“他喜欢你有什么不正常的?怎么就不能对你有意思了?”
在孟皖白看来,眼前的周穗才是单纯太过,简直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你!”周穗被他讽刺的言论气的咬住牙齿,脸色苍白:“要是这么判断的话,你比顾望大了这么多,都快三十了!是不是交过无数个女朋友啊?”
孟皖白没有被她气到,面容平静:“我的感情经历你知道。”
除了她以外,谈恋爱什么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穗觉得简直无法和他沟通,她伸手拉车门要下车,却发现锁的紧紧的。
她皱眉,抬高声音:“让我下车。”
孟皖白面无表情:“删了再下。”
……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周穗被气的沉沉呼吸的声音。
“你不是我的什么人。”她勉强平静了下来,冷冷看着他:“凭什么管我的事?限制我的社交关系?”
孟皖白瞳孔微缩,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沉下来后颜色并不深,只是显得更冷,更渗人。
“凭什么?”他克制着暴怒的冲动,沉声说:“你答应我的半个月。”
半个月?那又怎么了?
“我没有答应你什么,半个月的时间是在考虑。”周穗被他气笑:“现在没有到半个月,我也没有考虑好,你却强迫我的社交,命令我做事,你觉得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孟皖白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半晌后张了张唇:“你就这么不想删那个毛头小子的微信?”
他也不是什么都管,但既然已经明显看出来顾望的小心思,还隐忍不发的话他就可以去当忍者了。
周穗真的觉得和他无法沟通,思维简直是驴头不对马嘴。
“这和顾望有什么关系?换成任何人你也不该强迫我去删人家,帮我做决定!”做惯老师了,她还是下意识和他讲道理:“而且你这是揣测人家,他那么小个孩子……”
孩子?听到这个词,孟皖白毫不客气的笑了声。
再明显不过的嗤笑,俊美的五官处处弥漫着显而易见的讥讽……不漂亮了,显得很欠揍。
“你当人家是孩子。”孟皖白说:“那孩子可不这么想。”
“我让你删了是想你少点麻烦。”
不然肯定要想办法去应付,那‘孩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周穗忽然觉得身心疲惫。
她声音低低的,很无奈:“你为什么觉得谁都喜欢我?你不认为自己……太杞人忧天了吗?”
事实是她根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人追,但并不具有十足吸引人的绝顶魅力,除了他,根本没有人这么死缠烂打的纠缠着自己。
孟皖白轻轻皱眉,手指攥着方向盘的动作用力,骨节泛白:“我是实事求是。”
周穗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了,只觉得好笑——他今天这些举动,这几句偏激又固执的话,让她应激似的想起自己四年前提出离婚后,和他吵架冷战的那段时间。
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完全无视她的话,独断专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妄为……
周穗发现自己前段时间想错了。
她以为孟皖白变了,可其实他根本一点都没变。
想想也是,孟皖白矜贵的身份让他在成长过程中有资格完全无视别人,有了这样的性格底色一点也不奇怪。
是她太看得起自己,竟然以为孟皖白有着和她一样的困扰和情绪……可他们相似的点只是一小块原生家庭的缺陷而已,其他的完全不一样。
认识到这一点,让周穗前不久刚在心里燃起的小小火苗,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熄灭了。
也可以说,是被孟皖白完全摁灭的。
此刻周穗只庆幸自己定下了半个月的时间,两个星期足够她情绪上头,也足够发现问题,冷静下来。
若是当时忍不住心软,受不住诱惑答应了和他复合,她几乎可以想象未来的生活中要一直面临着这样的争吵。
这绝对不是周穗想要的生活。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人,和从前一样,她向往宁静,平和,渴望拥有正常的家庭和孩子……
可孟皖白不正常,他的情绪和控制欲像是无止境的黑洞,她刚有了一个想要靠近的念头,就感觉要被吸进去,万劫不复了。
周穗睫毛轻颤,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他开口:“不用半个月了,你想要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她已经想好了。
“不。”孟皖白瞳孔微缩,连忙打断她:“说了半个月就是半个月,你不要提早做决定。”
周穗皱眉,静声反问:“不是你自己想听的吗?”
孟皖白:“现在不想了。”
盛怒之下能有什么好话?他又不是傻子。
他按下车锁:“你下去吧。”
一秒钟也不想继续和这个神经病待着,周穗立刻拎着袋子下了车。
她的背影毫无留恋,似乎全是厌烦。
孟皖白皱眉盯着,修长的手指握成拳,狠狠砸了下方向盘。
周穗走进家里,本来因为彻底放假而放松了不少的心情现在简直是糟透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拎着袋子去冰箱前面。
送来的都是吃的,得放在冰箱里才能放得住。
周穗按部就班的进行归置,拿到最下面的盒子,发现是一盒绿豆糕。
她愣了下,犹豫片刻,拿起薄薄的一片咬了一口。
是记忆里很熟悉的味道,阮铃亲手做的。
母亲很擅长做各种各样的老式糕点,周穗喜欢绿豆的味道,从小就很爱吃她做的绿豆糕。
但阮铃工作忙起来后就很少弄这种复杂的甜点了,只偶尔会做一下。
大多数时间做的都是周祁喜欢的条头糕,云片糕,很少特意给她做她喜欢的口味。
这次……应该是特意放进来的吧。
周穗心里有种酸酸涩涩的情绪,感觉都顺着喉咙蔓延到了舌根,让她渐渐品味不出来绿豆糕本身的清甜。
她把盒子盖好,珍惜的放进冰箱里。
周穗刚刚真的有种冲动,就是在车上继续拒绝孟皖白一次。
但他有所预料的什么都不肯让他说。
所以肉眼可见的,接下来这段时间还是得被他纠缠着……甚至到了半个月的期限,她给出的答案如果不是他想要的,不知道他又该怎么发疯。
周穗瞄了眼通讯录里安静躺着的顾望,心里真是无比气闷。
居然怀疑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儿喜欢她?真不知道孟皖白的思维逻辑是怎么形成的,又顽固又霸道!
她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拿着睡衣去洗手间洗漱。
周穗心思烦乱的时候就想躺在床上睡觉,这是她工作之后用来自愈身体情绪的一个好办法。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大人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可当自己成长为真正的大人,才发现那些都是骗小孩儿的。
睡一觉只是睡一觉,其余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周穗迷迷糊糊间,听到手机一直响。
她睡了挺久,迷迷糊糊间感觉窗外都有些亮了,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定的闹钟。
定闹钟……她浆糊似的脑子呆了几秒,立时清醒,倏地一下坐了起来。
周穗生物钟一项准时,上班早起是从来不需要定闹钟的。
之所以定了闹钟,是因为学校下达了出差任务,各个年组的老师都要趁着暑假这段时间,分批次去塘洲学习。
周穗之前在康镇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外勤任务,就是到不同的城市去地方培训,感受不同方式的教学。
她的名字在第一批的老师名单里,所以从暑假刚开始就得跟着另外五个老师为一组去出差。
学校统一给订的机票,为了省钱都是最早的班机,非定闹钟才能爬起来。
可是自己竟然直接就睡了过去,行李什么的只有在前两天稍微整理了一点,还没彻底的收拾呢!
这次出差得去将近一周的时间,要收拾的东西还挺多的。
都怪她昨天被孟皖白气的头昏脑胀,把正事儿都忘的一干二净。
不过幸运的是周穗有留出空余的时间的好习惯,之前定闹钟就特意定早了半小时,让自己在准备充分之余还能干点别的事情。
她一秒钟都不能继续浪费的爬了起来,匆匆忙忙开始收拾东西。
日用品护肤品,换洗衣物,还有学校给发的笔记本电脑……
来不及细细整理,周穗也不讲究的把衣服全叠起来了,一股脑全都塞在行李箱里,然后去简单的洗漱了一下。
吃饭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到机场再说。
她做事从来没有这么着急狼狈过,一边在脸上涂护肤乳一边叫网约车。
蓝罗湾距离机场还是有段距离的,也不知道这还不到五点能不能有司机接单。
还好,司机中也有夜猫子。
周穗看着成功叫到车才松了口气,披上薄外套后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身份证手机之类的都带了,这才拉着行李箱出了门。
-
早晨七点,孟皖白开车到了蓝罗湾,流畅的车身就停在周穗家的院门外。
他几乎一宿没睡,大脑在煎熬中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用过激言行让周穗不适,甚至又在强迫她了。
孟皖白想要道歉,认真的,郑重的上门当着她的面道歉。
请求她原谅自己,然后他会说自己下次不敢了。
不做完这件事他心里始终像是悬着一把刀,都睡不着觉。
几乎是睁眼捱到了天亮,时间将将过了六点,孟皖白就迫不及待的开车赶了过来。
一夜没睡的眼睛微微泛起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来一点青茬,他还是难得这么不修边幅,但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问题了。
道歉这种事也需要情绪的,孟皖白感觉自己现在非常是一个非常真挚的状态。
如果这个劲头过去了,保不准他又会继续保持着那种死装的状态,拉不下脸来道歉了。
孟皖白知道周穗的生物钟是七点出头就会起床,他在车里等了会儿,直到七点十分才去摁门铃。
连着摁了两下,没人应,连可视电话的屏幕都没有亮起。
他皱了皱眉,又摁了两下,依旧是无人响应。
难不成周穗出门了?这么早?
孟皖白觉得古怪,立刻拿出手机打开连着这个院门的监控软件。
自从周穗搬回来后他出于对她隐私的尊重,一次都没再看过这个app,虽然这只是一个只能监控到大门进出,算是看家功能的正常软件。
当看着周穗纤细的身影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孟皖白瞳孔轻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想要将机身捏碎。
她是……被自己气走了吗?
在七月初的大热天,孟皖白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弄的遍体生凉,额头迅速的沁出一层冷汗。
也不是没有可能。
周穗也不是没有说走就走过,还一走就是三年。
她连康镇那种穷乡僻壤都能待得住,还有哪儿是她不能适应的?
孟皖白注意到周穗离开的时间是五点整,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她有必要这么着急吗?天几乎是还没亮,就逃也似的离开。
孟皖白僵硬的站在院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手指移到通讯录里置顶的周穗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机械的女声响起,让他即便早有预料能拨通的希望渺茫,但眉头还是跳了下。
然后,孟皖白也如同一个冰冷机械的机器人,做着无意识的重复举动——
他在一遍又一遍的拨打电话。
行为单调到几乎有些刻板固执,指尖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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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北到塘洲要坐三个小时的飞机,周穗一上飞机就开了飞行模式,然后戴上眼罩睡了个天昏地暗。
临下飞机前,还是被同排的李姐叫醒的。
“困吧,等到酒店继续睡。”这三个小时她也补眠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吐槽:“主任真是,为了省俩钱订这么早飞机,抠死他得了!”
周穗笑着喝了几口水,才精神了不少。
等下了飞机,她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缓冲之后弹出来的大量消息让她几乎是目瞪口呆——
孟皖白居然给她打了108个电话!
看着密密麻麻呈红色小点的未接来电,周穗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他没病吧?有什么急事需要打这么多个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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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狗:我就是有病,我的脾气自会搞砸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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