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是亲眼见过贼寇们养出来的咬人恶犬的, 只是她从来不敢仔细回想,此时听谢迟这样一说,模糊记起贼寇们养的狗都是毛发打结、又脏又臭的……
好像的确跟这几只不一样……
她想仔细看看那三只狗, 想从它们身上找出更多的二哥留下的印记, 可努力了几下,实在鼓不起勇气, 最后用脑袋撞了撞谢迟的胸口, 坚定道:“谢世子,我相信你!”
谢迟的心差点被她撞出来。
碍于钟遥趴在怀中,他连摸心口的动作都做不到, 正好这时候钟遥的一缕发丝飘到了他面前, 谢迟一抬手把发丝按回到钟遥后脑,手掌在她上面揉了一下,道:“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钟遥严正强调:“我说实话的时候从不撒谎的!”
谢迟道:“我打人的时候一般也不骂人。”
钟遥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 哼唧了几下没了声音。
走了没一会儿,她像是从遇到三当家与恶犬的惊吓中脱离, 问起谢迟在山中的情况。
反正要走一会儿, 谢迟便与她说了起来。
事情其实与他料想的没有太大区别。
贼寇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早有准备,但兴许是因为过去多年一直是胜多败少, 他们并未太将朝廷的人当回事,用的也依然是那些旧招数。谢迟准备充分,没费太大力气就攻破了寨子。
只是那是贼寇的老巢,哪怕谢迟命人严守,依然有一部分潜逃。
如今秦将军正带人在山中搜寻,而谢迟是循着三当家的踪迹追来的。
“我二哥与徐宿是被他带着的吗?”
“应当是。”
“江夏呢?”
“找到了。”谢迟道,“生擒了的二十一个贼寇里, 十六个自称江夏,四个自称徐宿,还有一个自称是你二哥。”
“……哼!”钟遥生气。
贼寇也看人下菜呢,瞧不上他们普通官员府邸出身的二哥。
“哪个是真的?”钟遥继续问。
“都不是。”
自称江夏的那些人中,要么不识字,要么字迹不对,谢迟至今没能找到人,不过他已经有了想法。
“我有预感,今日就能找到。”
钟遥“哦”了一声,又问:“那个与我二哥或者徐宿成亲的女贼寇……”
“等着。”谢迟道。
他什么都没说,但语气很是笃定,像是一切都了然于心了。
钟遥才说了要相信他,自然是不能加以质疑的。
她只是悄声嘀咕:“神神叨叨……”
谢迟这一趟在深山中待了许久,每天面对的不是贼寇的尸体,就是恶犬、被教坏的阴毒孩童,不算很难对付,但总归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此时一边驱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三只大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钟遥说着废话,竟也不觉得烦了。
只是那几只狗到底是出自贼窝的,就算是被钟沭驯养过,骨子里也是有些野性的,路上两次试图反扑侍卫,差点被侍卫提刀劈了。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但结果是好的。
走走停停,在远远看见一个村落后,三只狗突然兴奋,狂吠着要往前冲。
那是一个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村子,放眼望去,土墙坍塌,蛛网随处可见,小路上更是长满了野草,还有几户的屋顶被火烧过,已经变成了灰烬。
这地方很适合躲藏。
谢迟在村外空旷处停下,按着钟遥的肩膀让她坐好了,翻身下马后,再把钟遥抱下来,而后道:“在这等着。”
他又吩咐副将带人照看好钟遥,而后才让侍卫牵着狗、押着三当家进了村子。
兴许是嗅到了主人的味道,三只狗都异常兴奋,叫个不停。
绕过几个堆积着灰尘的破旧房舍,三当家突然道:“当日是我无知得罪了谢世子,我与世子赔罪……但那是大当家命我做的,世子何苦与我计较呢?”
谢迟没兴致与他说话,也懒得解释自己不全 是因为当初那场意外,径直往前走去。
三当家又道:“谢世子为人正直,当初那么虚弱都没有将小美人抛弃,想必今日也是不会放弃徐宿与他那个未降世的孩子的。不若你我做个交易,你放了我,我就让人放了他,如此,皇后与徐国柱一家必然会对世子感激涕零,皇帝便是生气,也是怪不到你头上。”
“徐国柱精忠为国,若是能换取百姓安乐,想必便是满门覆灭,他也是愿意的。”
谢迟懒散说着,扫了三当家一眼,继续道,“况且此处都是我的人,我说我答应了你用徐宿的性命换取自由,你却出尔反尔将人杀害……你觉得会有人为你鸣不平?”
三当家没想到他能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哽了一下,不甘心地再道:“若我妹妹怀的是小美人兄长的孩子,世子也会这样做吗?”
他显然已经从钟遥与谢迟的对话中知晓了钟遥的身份。
而谢迟亦从其余贼寇口中得知了与“徐宿”成亲的那个女贼寇,正是三当家的妹妹。
谢迟沉默。
他的沉默让三当家放松了些。
三当家笑道:“男人嘛,为女子倾倒很正常,徐宿……或是钟沭,不也一样被栗娘迷住,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否则我也不可能给他那么多自由。”
谢迟目光微沉,停顿了片刻,冷不丁地问:“那日去城中劫掠布庄,你妹妹这个待嫁新娘也去了?”
三当家脸上的笑容不变,道:“我知道世子想说栗娘就是江夏,但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绝无可能。不瞒世子,我爹娘早死,栗娘一个人漂泊多年,根本不识字,且江夏早在当日悄悄留信时就被发现——是我亲眼看见的,人早已被我当场杀死。之所以瞒着窦五,不过是想试试他是否会再生二心……”
说得有模有样,但他口中的话,谢迟一个字都不信。
他淡淡道:“你说是那便是吧。”
说到这儿,那三只狗突然朝着前方一个门窗焦黑的屋舍奔去,侍卫们立时跟上。
就在所有人都快步往前时,三当家突然吹了声口哨。
在别人耳中,这只是一声普通的口哨,但在前方的三只狗耳中,这是撕咬的指令。足有半人高的黑犬陡然止步返身,嘶吼着朝牵着绳子的侍卫扑去。
变故太突然,侍卫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几个人影从破旧的院墙上翻了过来,持刀袭向了谢迟。
谢迟提剑格挡,击退两人后,手中利剑挽了个剑花,反手掷出,直直穿透了意欲趁乱逃跑的三当家的大腿。
三当家发出了一声惨叫。
“住手!”混乱中,有人高声呼喊,“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是一个姑娘。
这姑娘二十余岁的模样,神情冷厉,目光凶狠,手中持着一把砍刀,刀刃则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上。
谢迟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见对方不知是中了迷药还是生病了,看起来虚软无力,是被一个壮汉提着衣领才没倒下的。
他应当是在地上滚过几圈,脸上有许多焦灰,相貌看不大清,但身形明显,很是瘦弱。
是徐宿还是钟沭?
谢迟见过徐宿,但是在四年前,那时候的徐宿才十三岁,现如今是什么模样,谢迟着实不知。
他又看了看那人的后脑勺……不圆。
“我说,住手!”那姑娘再次愤怒大喊。
谢迟这才看向她,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抬手道:“住手。”
众人依令停下后,姑娘大口喘着气,道:“谢世子,只要你肯让我们走,我立即将徐宿放了。”
他们一行共十人,谢迟挨个扫过,没找到第二个兼顾虚弱、干瘦、头扁、年轻、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男人,问:“还有一个人呢?”
姑娘道:“他趁我们不注意,逃了。”
谢迟看了看那个半是昏迷的年轻男人,再打量了下这位大着肚子的姑娘,思量片刻后,道:“可以。”
突然的答应,让众人全都惊住了。
姑娘也愣了下,迟疑片刻,道:“你先让我们离开,半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了他。”
怕谢迟不同意,她又道:“我大哥受了伤,必须是我们先走。我说话算数,半个时辰后,一定会放人。”
“可以。”谢迟道。
说放就放,他立即让人给三当家松绑。
侍卫们面面相觑,见谢迟不像是在说笑,对视几眼,给三当家松了绑,并让开了一条路。
姑娘与身边的贼寇一同挟持着年轻男人,在身后八个贼寇的护送下走出来,缓缓向着三当家靠近。
到了三当家跟前,正要上马快速逃离,却听三当家凄声道:“栗娘,我活不成了。”
就算谢迟再多给出两日的时间让他逃跑,他也是活不成的。
因为谢迟那把剑是从深山里带出来的,砍杀了无数贼寇与毒物,上面沾染了许多种毒液,自刺伤三当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要死的。
栗娘看着他已经开始泛青的脸,含泪道:“大哥!”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我该死,但我真的不想死……”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生命的流逝,三当家变得惊恐、癫狂,颤声道,“……我不想死,我更不想一个人死……”
话刚说完,他猛地夺过旁边贼寇手中的刀,狠戾地朝着被架着的半昏迷的年轻男人砍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贼寇们都呆住了。
侍卫们反应过来了,但距离远,来不及阻挡。
眼看着利刃将要劈到人脑袋上,栗娘神色一变,侧身挡去。
“当啷”一声,兄妹二人手中的利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当家杀戮成性,凶狠程度远非栗娘能挡,然而他有伤在身,栗娘终是堪堪挡住了这一下。
挡住后,她猛地后退去,推开挟持着年轻男人的贼寇,奋力一撞,年轻男人就跟蹒跚的老人一样,踉跄着从贼寇中扑了出去,脸朝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贼寇与侍卫具是大惊,正要上前夺人,三当家的刀再次举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是冲着地上的年轻男人,而是冲着栗娘去的。
栗娘快速躲闪,终究是慢了一步,被利刃狠狠划在了肚子上。
只听“嗤拉”一声布匹碎裂声后,栗娘狼狈地仰摔在地上,而原本隆起的小腹处的衣裳裂了个口子,大堆的灰色棉絮从中挤了出来。
“是你!竟然真的是你!”三当家瞧着像是疯了,目眦欲裂地对着栗娘重新举起了刀,恨恨道,“你竟然敢背叛我!”
年轻男人已经被侍卫拎了过来,谢迟要印证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当即不再袖手旁边,下令道:“除栗娘之外,其余人格杀勿论!”
“是!”
侍卫们提剑动了手。
这些贼寇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没有了挡箭牌,更是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就被斩杀殆尽,包括三当家。
他是被栗娘杀死的。
哪怕他已经断了气,栗娘还是不肯放手,在他身上接连砍了十余刀,直到力竭,才悲痛地扑倒在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另一人呢?”谢迟不解风情,这时候还只顾着找人。
栗娘满脸是泪,喑哑回道:“我放走了他……”
谢迟蹙眉,命人四处寻找,同时蹲在那个狼狈的年轻男人面前,在他脸上拍打了几下,见对方迷迷糊糊动了动眼皮,问:“徐宿?”
年轻男人眼皮颤动,像是想要努力辨认目前是什么情况,然而刚睁开眼就痛苦地闭起,含糊不清道:“徐宿……救徐宿……”
这是钟沭?
怎么与钟遥一点也不像?
谢迟皱眉,又看了看他不算扁,但没有钟遥圆的后脑,正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很熟悉,是钟遥,但不在原处。
谢迟心头突地一跳,猛然抬头,跃上一旁的骏马疾驰而去。
他速度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经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谢迟在马儿转过拐角时飞身跃下,正好看见几个侍卫紧张地持剑立在一旁,而钟遥被一个男人半搂在怀中。
神情不得见,但身子明显是在颤抖。
谢迟目光一利,当下什么都来不及想,上前一步,擒住男人搂着钟遥的手臂反手一拧,随着“咔”的一声脆响,男人立即发出痛苦的惨叫。
他一把将男人扯开,把双眼含泪、打着寒颤的钟遥揽入怀中,继而抽出侍卫手中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
他搂得突然又用力,使得钟遥的脸撞到了他锁骨上,撞得她迷糊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抬头,正好看见砍向年轻男人的长剑。
看清的刹那,钟遥的魂差点吓飞了。
她本能地惊呼着朝着利刃伸手,想把长剑拦下,却被谢迟紧紧搂着动弹不得,眼看着谢迟手中的利刃朝着男人的咽喉划去——
“二哥!”
“世子不可!”
钟遥惊恐的声音与副将的惊叫一同响起!
谢迟的动作倏然止住,止在距离对方咽喉仅有一寸的位置。
他面如寒冰,低头看向怀中的钟遥。
钟遥忙道:“二哥,是二哥啊!不是坏人!”
谢迟神情一顿,再看向副将。
副将低声解释道:“方才姑娘看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觉得眼熟,属下便护着姑娘过来了,不曾想竟是虚弱的钟二公子,姑娘一时惊喜……”
谢迟终于明白是自己冲动了,重重吐出了压在心头的浊气,放下手中剑,与钟遥道:“别人惊喜是欢笑,你惊喜是尖叫?”
“我那是太高兴了!”
钟遥确实很高兴,眼睛里带着喜极而泣的泪花,脸颊也涨得潮红,跟撞见了天大的喜事一样。
谢迟对她也是服了。
但好不容易找到失踪已久的亲人,谢迟不想毁了她的好心情,干脆放手让钟遥与她那好二哥兄妹情深去了。
钟遥得了自由,急慌慌地跑到钟沭身旁,扶着他道:“二哥,小哥,你没事吧?”
钟沭面无血色,满脑子都是方才谢迟朝他咽喉划来的利剑与看向他的冰冷的眼神。
他是真的想让他死。
钟沭被谢迟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砰地跳着,胳膊也疼,应当是断了……他干咳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钟遥忙帮他拍背,带着哭腔道:“小哥,小哥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别让我担心……”
钟沭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看了看不远处吩咐侍卫处理残局的谢迟,转向钟遥,说话了。
“虽然很可怕,但谢世子这个妹夫……我认下了!”他神情痛苦,语气决然,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郑重道,“小妹,你放心,费安旋那边我去解决,这个坏人,我来做!”
钟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