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要回京, 钟遥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要与谢迟分开了,随后才意识到这不是重点, 她张口道:“我二哥……”
谢迟道:“你爹会带着你二哥和你一起回京。”
钟怀秩过来的话, 徐国柱一定也会跟来,这正是谢迟的目的。
之前不想这两人知晓, 是因为徐宿与钟沭的行踪只是猜测, 尚未确定,更是不想徐国柱冲动之下坏事。
眼下剿匪在即,等那两人收到消息赶来, 两个公子哥要么已经被救出, 要么命陨贼窝。
若是前者,谢迟没心思照看两个累赘,让长辈快速将人带回京中最好;若是后者……总是需要收尸的。
徐宿出过事, 徐国柱前来接他,必定会带上许多家丁, 钟家几人与他们一同回京, 是最安全的。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钟遥本就是为了二哥来的,找到二哥后, 就该回京了。
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思量了会儿,明知答案,还是问:“谢世子,你不一起回去吗?”
“不回。”谢迟道。
以前他嫌弃京中多纷争,一直不喜欢留在京城,现在不回去, 一是为了薛枋,他之前是以义女的身份出现在侯府的,未免回去后被认出……这岁数的少年长得快,三个月就能往上蹿一截,在外面多留一段时间比较好。
二是因为要将贼寇彻底铲除,并非几日的事情。
除此之外,雾隐山一带早已被贼寇搅合得如蛮荒之地一般,未免它他日再度成为贼寇的聚集点,谢迟必须帮着汪临跃将此地恢复成多年前的风貌。
“要多久啊?”钟遥又问。
“不确定,半年……或许。”
钟遥“哦”了一声,转身趴在栏杆上。
谢迟的理由合情合理,她无法反驳。
但许多事情不是该怎么样,就能怎样做的,就像小时候她知道吃冰食不好,但还是耐不住嘴馋,背着爹娘偷吃了许多。
钟遥心里有些烦闷,望着月光下泛着粼粼水波的池塘与里面跳跃的肥美鲫鱼,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道:“谢世子,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
谢迟心头一跳,转目看着钟遥光洁的侧脸,突然记起很久没有勾引她了。
这是个好机会。
然而脱衣裳会被当做发疯,但除此之外,他对如何勾引人一筹莫展。
谢迟垂着眼睛琢磨了下,念诗?
不行,太酸了。
说“我也舍不得你”?
……说不出口。
而 且万一钟遥听后,借此机会撒泼打滚要留下,怎么办?
谢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把钟遥打一顿。
他乐意有这个机会上手教训钟遥,但又不想她留下,特别是在前几日从山中回来看见钟遥弄得又脏又累、眼睛都睁不开的疲惫模样之后……
灰扑扑的蔫头山雀纵然可爱,但还是让她白白净净、生机勃勃的好。
勾引人这种不君子的手段对谢迟来说实在太难,他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浓眉紧锁了片刻,决定继续贯彻原本的方法。
他借着舒展双臂的动作将衣襟扯松了。
——比脱衣裳含蓄,又能吸引钟遥的视线,总不能出错了吧?
犹疑之际,听钟遥忧伤道:“前几个月,大哥二哥出事时,爹娘要把我送走,我好舍不得家里的几只小狗。结果过了没几日,我就开始怕狗。谢世子,等你回京后,说不准我也开始怕你了。”
“……”谢迟的心不跳了,他黑着脸道,“……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钟遥笑了起来,枕着叠搭在栏杆上的双臂转脸——这时候月光仿佛变幻成一张轻薄的银色纱衣落在了她肩背上——她看着谢迟道:“这已经很好听啦,我本想说我舍不得大哥二哥,结果没几个月他俩就出事了,我怕拿你类比……”
她声音低了些,轻轻道:“……不吉利……”
谢迟:“拿狗类比就吉利了?”
钟遥哧哧笑,笑着笑着,她睁大了眼睛,视线盯着谢迟的衣襟处不动了。
就在谢迟思索新的勾引计划是不是生效了时,听见钟遥感叹道:“都说一方土养一方人,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才到这地儿多久啊,谢世子你就变野蛮了,连衣裳都不会穿了。等你几个月后回了京城,我真怕你被人说有伤风化……”
听见这番言论,谢迟竟然觉得在意料之中?
真是个木头脑袋。
谢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钟遥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地被男人的本性与沉重的道德束缚住了?
果然还是得分开一段时日冷静冷静。
谢迟平淡地接受了钟遥对他美色的不为所动与这番讨打的言论,既没有勒着她脖子掐她的脸,也没有训斥她,反而让钟遥不习惯了。
她瞟着谢迟,见他懒散地靠着栏杆,之前被自己推下去的脚重新踩回了座位上,非常不讲究。
而且都被说野蛮粗俗了,也不去整理衣襟,就任由夏日单薄的衣裳松松垮垮地垂着,若隐若现地露着结实的胸膛。
真不讲究。
钟遥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在京中贵妇、闺秀们之中传阅,让她们都看看谢世子私下里是什么德行。
可惜她不擅长丹青,就算能画得出来,那些人也一定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说钟遥太恶毒,在恶意抹黑谢迟。
这样子的谢迟很不讲究,但慵懒自在,可能是夜色与破败环境的影响,让他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洒脱与肆意,无端让钟遥联想起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的谢迟在外游历的少年时光。
不知他少时是什么风采。
钟遥多看了谢迟好几眼,被他发现,懒洋洋地回望了过来。
钟遥突感心虚,欲盖弥彰地问:“你怎么不教训我啦?”
“懒得理你。”谢迟道。
木头桩子一个,教训她只会让自己心梗。
谢迟不想说话。
这破旧的府衙一无是处,前几日下雨屋顶甚至还漏了雨水,但月色不输五湖四海之内的任何一处。
就这样安宁地看看月亮也不错。
谢迟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随口道:“去给我拿壶……沏壶茶来。”
“这时候不是应该喝酒吗?”钟遥不枕手臂了,她改用双臂杵着栏杆,两手托腮,看着天上玉盘似的明月,摇摇晃晃道,“以前在家时,二哥常常对着月亮装潇洒,他每次都是饮酒的。”
谢迟:“……”
烦。
他一定不是真的喜欢钟遥。
而且他临时改口把酒换成茶,是为了防止月色迷人,让他犯错,这个道理钟遥都不明白?
她不是木头脑袋,她整个人都是木头做的。
“去拿!”谢迟加重了语气。
“您是侯府世子,按理说我该听您的吩咐的,可是我不想动。”钟遥嗓音柔软,好声好气地说道,“谢世子,你自己去拿吧。”
什么谢世子?
他在她眼里还有一点侯府世子的威严吗?
谢迟看着钟遥披着月光托腮凝望夜空的乖巧模样,想提醒她做好救回来的只有钟沭的尸体的打算,让她立马从怡然自得变得哭唧唧。
但谢迟懒得开口。
他也懒得动。
行吧,没茶没酒都行,反正月色很美,不需要俗物陪衬。
他不招惹钟遥了,钟遥又来刺他,细细软软的嗓音说道:“让你自己去拿你就不想喝茶了?谢世子,你好懒。”
谢迟闭眼吹着凉风,道:“闭嘴。”
钟遥闭嘴了,安静了会儿,她忽然才想起来似的,又说:“不对啊,谢世子,窦五说他们现在分东西两个寨子,若是二哥与徐宿被分开关押着,秦将军只有一个人,怎么同时辨别出他俩呢?”
谢迟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钟遥继续喃喃:“若是不能同时辨出,万一二哥或者徐宿被误伤了怎么办?”
她转向谢迟,道:“反正我爹还没到呢,谢世子,不然我还是与你们一起进山吧?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让钟遥跟着确实比较好,但谢迟不想再让她再弄得脏兮兮、累得三天回不过来神。
而且这次是要见血的,或许还会有恶犬袭人……她还是能避则避吧。
谢迟继续装睡。
“谢世子?”钟遥喊他,“谢公子?”
停了会儿,她又悄摸摸道:“谢世子,又有人来糟蹋你的清白啦!”
谢迟:“……”
怎么跟傻子一样?
怎么喊都没回应,钟遥悄声嘀咕:“男人想回避问题的时候就会装得跟死了一样。我娘说的果然没错。”
“……”
她话多,嘀咕完这句,又叹气道:“也不知道二哥与徐宿到底谁跟人成亲生子了……万一真是我二哥,我爹得吓晕过去……”
心有戚戚地说完,钟遥对着月亮祈求起来,虔诚地希望患上难言之症的那个人是自家二哥。
后来说着说着没声了,谢迟睁眼一瞧,发现钟遥屈膝斜坐着,枕着栏杆已经睡着了。
“钟遥?”他喊道。
没反应,谢迟再喊:“钟府的碎嘴小婆娘?”
钟遥动了一下,但是因为有夜风袭来。
这里靠山,夏日的夜风是有些凉的。
钟遥缩了缩身子,谢迟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起身挪到钟遥另一侧,把人搂在怀中后,就要抱起,发现钟遥脸上多了几道红痕。
他扶着钟遥的脑袋对着明亮的月光仔细瞧了瞧,再抓起她的手比对了下,确定那是钟遥枕着手背睡觉留下的印记后,好一阵无奈,嫌弃道:“傻乎乎的。”
说完他伸出食指在钟遥脸上的红痕处轻抚了一下。
抚完盯着钟遥沉睡的面容看了会儿,谢迟低头,凑近后闻到了钟遥身上沐浴过后的味道。
谢迟停住,再次注意了钟遥外衣下露出的单薄的寝衣。
他有点头疼,揉了揉额头,开始怀疑钟遥是不是把他也当做什么六根清净的人了……他爹是出家了没错,他可没有。
早知今日,当初与钟遥一起流落山野时,该表现出几分色欲的。
后悔无用,谢迟只能强行把心底的邪念全部驱除,然后认命地抱起这个木头脑袋的姑娘,把她送回房间交给了疏风。
再之后,他回到房间,在窗前提笔,将信写完后,命人迅速送往胥江,务必亲手交到钟怀秩手上。
——谢迟骗了钟遥,他告诉钟遥信已送出,但实际上,说那话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动笔。
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钟遥不答应。
然而钟遥比他想得理智,理智又绝情,根本没有坚持留下陪他。
这日之后,谢迟又开始忙碌,忙了两天,便要入山。
临行前,钟遥逮到他,把那日凉亭中谢迟装睡时问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次谢迟没法回避了,摆出严肃的神色,沉声道:“你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秦将军?”
哪一个钟遥都不敢,她瞅着谢迟,怨声道:“最烦男人摆架子。”
谢迟装作没听见,道:“把你留在府城,不是让你闲着的。”
谢迟神情严峻,目光一一从钟遥、疏风和留守的副将身上扫过,道:“虽早早封了城,但贼寇那边久不见窦五与城中消息,必然已察觉了几分。他们素来狡诈,难保不会分出人手试图潜入城中。你们三人,一个熟知贼寇的手段,一个已经从知府手上接管了府城,另一个是沙场上下来的副将,必然能将府城守好,是不是?”
疏风与副将齐声道:“是!”
钟遥是第一次被这样郑重地托付任务,愣了一下,因此慢了两人一步,又因为没经历过,觉得难为情,只小声说了句“是”。
谢迟看了看她,又道:“我会尽力、尽快将人救出,救出后会第一时间送到府衙。钟遥,你要做的还有一件事,若是徐国柱与你爹在我将人救出前就抵达了,你必须看好他们,不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进山添乱。”
话是这样说的,但依照谢迟的估算,那两人到不了这么早。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钟遥能心安理得地待着。
“我?”钟遥很意外,迟疑了下,问,“徐国柱若是不听我的,我可以用谢世子你来狐假虎威吗?”
“只要别说我吃人,其余随你。”
钟遥抿嘴笑,又说:“还有一件事……”
她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想说又不敢说。
谢迟不悦,厉声道:“说!”
“我想……”钟遥道,“若真的是我二哥与女贼寇成了亲,让她怀了孩子,谢世子……你帮我把人一起带回来吧。”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可能,并在深思熟虑后做出了抉择。
未说出口时,有些艰难,开口后就容易多了。
钟遥坚定道:“我想先弄清事情始末,若之后证实她的确也是个恶人,再行处决不晚。”
若与人有了孩子的是钟沭,谢迟原计划是直接将那个女贼寇杀了的。
总要有人来做恶人的,不是吗?
听了钟遥的话,他问:“你确定?”
“确定的。”钟遥道,“我想了许久,你看,那贼窝不是什么好地方,又是毒虫又是雾瘴,哪个姑娘会愿意一辈子躲在那里呢?所以我想她可能是被迫的。若是可以,我想把她救出泥沼……”
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谢迟打断道:“知道了,闭嘴。”
钟遥闭上了嘴,单独竖起一根食指,水灵灵的黑亮眼眸眨巴着望着谢迟,瞧着可怜巴巴的。
放在平常,她可不会这样……她都是不管谢迟想不想听,嘟嘟嘟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都抛出来的。
这会儿是看周围有人,给谢迟留脸面呢。
谢迟实在没招了,妥协道:“最后一件事,说。”
钟遥笑了下,随后正色道:“最后一件事,谢世子,请你保重自己,千万要当心。”
谢迟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么好听的话,顿了顿,抬手在钟遥额头上轻推了一下,道:“知道了。请你钟遥,也务必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又看了钟遥一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