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相识if线(3)◎
梅晟已经很久没有露面, 那次塞纳河畔见面,庄淳月顾着阿摩利斯的事情,匆匆跟他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分开了。
梅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上课、翻译、集会, 为异国落难的同胞奔走……
庄淳月正想着梅晟的时候, 他就忽然出现在公寓门口,约她下课之后去咖啡馆。
她很高兴,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 她想跟他分享, 可没想到这次见面,等来的是梅晟猝不及防的告别。
梅晟说自己要去檀香山了。
“檀香山那边有消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赶快回去,那里有更多的同伴, 我们能计划更大更有影响力的事情。”他踌躇满志, 两眸有光。
庄淳月知道无法阻拦他,只能去码头送别。
在梅晟登船的汽笛拉响之前, 庄淳月忍不住跑过去, 踮脚抱住他。
“我……只要你平安。”
梅晟侧头,轻蹭她的发丝:“对不起, 我没办法不去。”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一切皆落在高处那人眼里。
远望着那对相拥的男女, 黑色皮革手套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让梅晟提早了解到檀香山那边兴起的活动,让他和那边的人联络上,就是要将人远远送走。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现在他已经成功了,眼前这点小事没什么忍耐不了的。
—
庄淳月送别了梅晟之后,日子照常过, 只是总会想着梅晟去哪儿了, 现下在做什么, 不由走神。
她很不习惯这样不知道尽头的分别。
庄淳月在法国没有什么朋友,梅晟不在,每日除了学校公寓两点一线,她再没有心情去别的地方。
阿摩利斯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在失落的日子里,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带她去剧院欣赏戏剧,去丽池酒店看最新的成衣秀,去郊外走马……所有人都认识卡佩,也会给予庄淳月同样的尊重,但偶尔,她也会在贵族出没的场合遇到歧视和为难,阿摩利斯总会在她反击之前护在她面前。
“对不起,原本是为了让你开心,却总有些无知肮脏的人,毁了我们的心情。”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眼眸里有一瞬冰冷蔑视,庄淳月看得眨了眨眼睛,跟被喂了一口冰激凌一样。
学长是在生气吗?
他生气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以后,我们不来了。”他说道。
旁边的酒店经理得格外紧张,卡佩先生如果说出任何批评嫌弃酒店的话,流传出去,他们一定会被名流们踹出选择名单。
“卡佩先生,我们一定会提供更全面的服务,杜绝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庄淳月的话也紧随而来:“不,我就要来,不然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阿摩利斯面上的寒冰随之消解,浅笑着感叹道:“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庄淳月对这个称呼感到难为情:“我才不是什么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好吧,十九岁的洛尔小姐,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就去!”
庄淳月在餐桌上喝了一口酒,又受了气,就这么回去,她得闷一整个晚上。
只是没想到,阿摩利斯会带着她去地下酒吧。
踩着昏暗潮湿的街道,在街角和接头人对过暗号之后,沿着漆黑无光的路往前走,庄淳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袖子。
一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刻将两人淹没,这个地下的洞窟酒吧让声音特别聚拢,成百上千倍地折磨着耳朵。
舞台上的女人穿着猩红紧身的裙子和渔网袜,紧贴着旁边的男伴舞动着身躯,沉重稠密的拍桌起哄声、酒杯碰撞越来越快,还有女人高而尖的笑声。
庄淳月紧紧扯着阿摩利斯的袖子,穿过拥挤舞蹈的人群,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浓重的烟熏妆。劣质香水、香烟和烈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巴黎的另一面,她从来没有见过。
阿摩利斯来到了吧台边,酒保看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新面孔,用毒辣的眼光看出这是个阔佬,给他上了酒。看到金发男子身边探出一张稚白的脸,还是东方面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里没有未成年不得饮酒的规矩,酒杯刚摆上,正要将伏特加倒上,金发男人却示意他撤下,换一杯鲜榨果汁。
庄淳月拘谨地坐在高椅上,确保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挨上。
“你喜欢这里吗?”阿摩利斯问。
“什么?”
音乐声太大,庄淳月不得不大声问。
他忽然低头凑近,庄淳月慌忙撇开。
那张精致的脸悬停,只是凑到她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才知道原来只是要说话,登时脸都烧了起来。
学长怎么可能亲她,自己这样显得多自作多情啊。
“我们要这样才能说话,告诉我,你喜欢这里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没听见,又凑得更近,说了一遍。
热意扑洒到耳朵,庄淳月觉得那热会蔓延,脸上也觉得热。
她摇头,却发现他没看到,而是把自己的耳朵也凑了过来。
庄淳月学他的样子,正要说话,后面经过的人撞到她,唇就擦到了他的颈侧。
她好像,亲了学长的脖子……
庄淳月僵住,动也不敢动,旁边的男女在热吻,谁也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意外。
阿摩利斯似乎并不在意这点意外,沉静的眼睛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太喜欢,”庄淳月变得有点结巴,“你……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我只是没来过,想试试。”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说话时下巴几乎枕在他肩上,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可手里的布料被阿摩利斯带走,在庄淳月以为学长是嫌自己烦,不让她扯袖子时,那条手臂却绕到后面,将她揽住,往他怀里带。
肩头撞上他规整的夜礼服,额头也被金发扫过额头。
庄淳月仰头,发现他在看后面,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个纹了半张骷髅脸的男人站在她背后。
学长的眼神带着警告看向那个男人。
更多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有人在吹口哨,酒吧里来了一位宛如要参加晚宴的王子,和他身边……出奇漂亮的东方女孩。
骷髅男举手示意自己没来得及做什么,赶紧消失在了舞池里。
两个人重新坐好,只是学长的手始终环绕着她,搭在她左侧吧台,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庄淳月坐立难安,阿摩利斯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一个眼妆妖冶的女人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和我一起到后面玩玩吗?”她还看向庄淳月,“你想多带一个人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庄淳月瞪大了眼睛,立刻站起来。
“没兴趣。”
阿摩利斯将手扯开。
女人锲而不舍,为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自己说什么都要争取一下。
“试试吧,我技术很好,不收你钱。”
庄淳月听得头皮发麻,不想深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凑近学长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说完赶紧躲开女人差点戳到她眼睛的红指甲。
“好。”
阿摩利斯挡住女人想要抚摸他脸的手,又喝下一杯烈酒,拖着庄淳月的手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淳月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沿着河岸吹风,学长喝了酒,将一条手臂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扛着他走。
他又高又沉,庄淳月走得踉跄。
她抱怨:“明明喝不了,为什么要喝?”
“我只是想试试喝多了,晚上会不会好睡一点。”
怪不得他要一杯接一杯地喝……但庄淳月还是很严肃:“用喝酒来治疗失眠,绝对是不行的!”
“只是一次尝试,我不会再这样了。”他眯着眼睛,像品种名贵的长毛猫。
“以后,千万不要再来了。”她郑重重申。
“好,你不来,我也不来。”
阿摩利斯呼吸里都是酒气,庄淳月扛着他,扭开脸,让夜风吹散自己脸上的热气。
虽然酒吧不太好玩,但和学长待在一起的日子,总还是高兴居多。
身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她,让庄淳月的孤独感减轻了不少,学长填满了她的生活,润物细无声,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并为此开心。
她还能收到梅晟寄回来的信,这些也能聊以慰藉。
直到某天,她收到了最后一封。
是梅晟的诀别信。
“……淳月,我不能同你说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这条路上虽然有许多的同伴,却不能有太多牵挂……这是我一生的事业,你是我最爱重的人,往后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且当世间没有梅晟此人。我心归处在你,只盼你事业有成,家道从容,往后勿复再念我。”
因为这封诀别信,庄淳月第一次逃了课,一整个下午都呆坐在那间小教室里。
“洛尔,洛尔……”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茫然看去,是学长。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她大概只是失恋了,尽管这份感情似乎从未确切开始过。
然后,她就枕在课桌上,泪水打湿了那份刚得的成绩单,她原本想将自己全优的好消息告诉梅晟,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人轻轻抱住了她,庄淳月知道是学长,枕着的课桌换成了他的肩膀。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没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只是重复地回忆信里的话,心脏被梅晟要和她划清泾渭这个事实一遍遍轧过。
阿摩利斯看到了她手里的信,重复地拭去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如果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那该多好。
如果从小就彼此陪伴的,是他和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这样流眼泪。
不过,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此刻的眼泪并不代表什么。
看到庄淳月安然靠在自己肩上睡去,阿摩利斯知道,她已不再对他设防。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
在他低声安慰下,庄淳月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然而收到诀别信不久之后,庄淳月又收到家中传来的电报,说梅晟“没了”。
什么叫没了?
庄淳月不可置信地发电报重新询问了一遍,得到了梅晟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两天她请了假,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一步也不出去,直到阿摩利斯来敲门。
看到她的第一眼,阿摩利斯皱起眉:“你的情况很不好。”
“他是假死,一定是假死,对不对?”庄淳月这两天脑子里光怪陆离,都在想这件事。
没头没尾,阿摩利斯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想到他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或许是这样,他需要用假死,和他原本的家庭切割关系。”
庄淳月显然没想到会得到附和,她以为学长会劝她清醒一点。
她呆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阿摩利斯推着有点激动的她到沙发上,将她凌乱的头发抚顺,温柔地说:“是这样,你先乖乖吃饭,我会帮你查到真相”
她扒住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阿摩利斯将带来的饭喂到她的嘴边,“只要你把饭吃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庄淳月接过叉子,含着眼泪把饭吃下去,“可是,我和梅晟从小就在一起,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能明白,不会笑话你的。”
学长……真的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庄淳月不止一次这么想。
而且学长给她擦眼泪的帕子也带着淡淡的香味。
庄淳月将脸往他拿帕子的手上压,要把眼泪都蹭干净,殊不知这样子看在阿摩利斯眼里,分外可爱。
可恨,又可爱。
—
过了几天,阿摩利斯真的给她带来了消息:“我得知檀香山那边有人碰见了他,他应该接到了一些秘密任务,不想在明面处再拥有姓名,在他家人眼里也要消失。”
“真的吗?”她眼睛亮得晃人。
阿摩利斯沉下气:“真的,还有他在那边出现的照片,不过寄过来要不少时间。”
庄淳月又反复问了几遍,确认细节,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就算今生无缘,只要知道他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里好好活着,庄淳月就已别无所求。
梅晟的世界太满,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算失恋吗?
应该不算吧,毕竟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可庄淳月还是难过,可她不想为梅晟的事一蹶不振太久,回到学校之后,将全部精力投进了学习之中。
还是学长,将她从密不透风的课业里挖出来。
“马上就是复活节假期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庄淳月有些犹豫,如果还没有足够信任,怎么能和一个男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呢?
“对,我觉得,你需要晒晒太阳。”
不过,这是学长……这段艰难的日子,有他的关心,帮助,庄淳月才能振作起来,而且庄淳月对法国贵族文化,一位贵族邀请朋友去自己的乡下庄园游玩这事再寻常不过。
“好,我们去托斯卡纳。”
对于学长的好,庄淳月也想交付自己的信任。
到了之后,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托斯卡纳很温暖,地中海充沛的阳光似乎能晒干一切潮湿,让一切风景变得鲜活而生动。
他们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庄淳月的房间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繁花,漂亮的红砖房子淹没在花海里,风来的时候,人似乎一张开手臂就能被轻盈地带到天上去。
每天早上,庄淳月房间的花瓶里都会有一束挂着露水的鲜花,还会有一张留言,写着关于托斯卡纳的诗句。
她认得这是学长的笔迹,将所有留言都好好保留了下来。
下午,庄淳月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书,她突然放下书,转头到处寻找阿摩利斯的身影。
学长去哪里了,她真想把这么舒服的太阳光分享给他。
放下书起身,庄淳月四处转悠,在书房找到了正在工作的阿摩利斯。
“怎么了?”他放下文件温柔地问她。
庄淳月倚靠在门边,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只是想告诉他太阳很好,担心打扰了他工作。
可学长永远那么温柔,诚挚地请她说出来意:“请跟我分享一下,我的洛尔。”
“太阳很好……很舒服。”她干巴巴地说。
“你在邀请我一起去晒一晒吗?”
他怎么知道?
“嗯。”
阿摩利斯起身,拿起车钥匙,“我们就去晒一晒。”
“你的工作……”
“无关紧要。”
下午,阿摩利斯开着杜森伯格带庄淳月去了皮恩扎小镇,这里有无数虞美人花盛开山坡,下了车,庄淳月看着眼前的风景,简直和莫奈的画别无二致。
她兴奋地一路向上跑,按着头顶要被风吹飞的宽檐帽子,跑成了画的一部分。
阿摩利斯忽然在后面说:“谁最后抵达山坡顶,谁就要受到惩罚!”
“啊——”庄淳月立刻跑得更快。
奈何阿摩利斯腿太长,一口气就超过了她,一点也没有让着。
“是不是你输了?”他撑着坡顶的油橄榄树,笑容闪闪发光,又不怀好意的样子。
庄淳月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他眯着眼睛走近,控诉道:“你提前跑,还赖账。”
“不要过来——”
庄淳月提着裙子,两个人绕着树追跑,笑声一直传出去好远好远。
庄淳月跑累了,两个人齐齐倒在皮恩扎的花海里,喘着气,隔着虞美人对望着。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么漂亮的风景。”她心口还在起伏。
“不用感谢,永远不要再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轻声说。
这句话,这样的人,这份好……
庄淳月脑子里似有一点闪光。
“学长你是……是喜欢我吗?”
失恋的人问起话来有些没轻没重的。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具体时间不定,但一定会更,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