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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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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淳月对女儿来到上海的事还茫然不知, 她正思考着工作上的事。

此时下班时间还没到,几个职员就收拾起了报纸,商量着去茶楼或是百乐门消遣。

庄淳月听着他们说说笑笑走出办公室, 没有动一下。

她不远万里跑回来,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专业能够为华国建设发光发热。

洪先生能不能在晚宴上筹到钱,新项目能不能开起来另说,这些旧项目真不该荒废下去了。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后台的,不然也不可能霸着位置不干活。

外头夜色已深, 庄淳月还在办公室待着,但不是在她的办公桌前,而是在别人的位置上, 翻看着他们所负责的项目进展。

关于铁路修筑的文件就在桌上摆着,并没有上锁, 庄淳月将所有人的文件都看过,评估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最好下手的地方。

“就你活干得最烂,那就不能怪我了。”她看着蜿蜒的铁路线, 喃喃自语。

一大早,庄淳月跑去电报局打了一个电报, 让庄淳霭托一个靠得住的人, 将她从法国带回的手表送过来。

早知道有用,她当初就不该把手表留在苏州。

过了两天, 庄淳月带着资料和那块从阿摩利斯收藏里顺出来的手表登了管理局长官胡家的门。

梳着大辫子的女佣应了门,小跑着进洋房里跟正打麻将的胡太太传话:“太太,外头有个小姑娘说要找你。”

“谁?”

“不认识,但是她给您送上了这个。”

胡太太不喜欢年轻姑娘来找她,但是看到那块漂亮的百达翡丽, 她登时什么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让她进来吧。”

托这块手表的福,庄淳月得以见到了胡太太,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胡太太您好,我叫庄淳月,是铁路局的一名职员,想见胡先生一面,向他举报廖凯明先生。”

“廖凯明……”胡太太对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是老廖的侄子吧?”

“是,这位廖凯明先生只怕会危害他伯伯和胡先生的仕途。”

“你这年轻的小姑娘……”

胡太太不认为庄淳月能改变什么事情,但看在百达翡丽的份上,还是引她见了胡先生一面。

“胡先生,我是铁道局的技术顾问,曾就读法国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是洪先生的师妹,我是来举报铁路局廖凯明玩忽职守,施工方案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照他这个方案修下去,等战事一起,出了事故,危害的就是您的仕途了。”

庄淳月是跟庄在明学出来的,谈事情可不能去谈对错,而是要谈切身利益。

……

第二天,上头的文件就下发到了局里——廖凯明的项目移交庄淳月负责。

廖凯明当场发飙:“你为什么抢我的项目?你是什么东西!”

庄淳月可不会被他吓到:“我是在救你,这条铁路你到明年都修不完,到时候上头就要用了,你说,再说了,按照你的施工方案,津浦铁路的事情又将重演,到时候抓来抓去,抓的还不是你全家?我扛过来是在帮你,你不该感谢我吗?”

“你放屁!我看你是爬上了谁的床,才抢了我的活!”

他还不敢说得太明白。

庄淳月颇有好心被辜负的不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难道你能吃空饷那么久,是爬得太熟练,上下都爬遍了?那赶紧趁这会儿闲着,回去好好洗洗屁股吧。”

就算办公室气氛紧张,有些人还是因为庄淳月这句话喷笑了出来。

廖凯明勉强把气压下来,阴沉着声音威胁:“你这样得罪我,难道就不怕我伯父吗?”

怕?她在圭亚那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庄淳月头也不抬:“我只管把铁路修好,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你给我等着吧!”廖凯明班也不上了,跺着脚出了办公室。

午饭的时候,洪先生跟庄淳月碰见,摇了摇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有时候不用太急进。”

庄淳月也无奈:“温吞周旋,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做好,新项目没有着落,我怎么能看着明明可以做的事不去做?”

洪先生叹了一口气:“你小心些吧。”

“谢谢师兄,我会的。”

手上有活,庄淳月也就不再上心筹款的事情了。

到了霞飞路筹款晚宴前一天,洪先生还是找来了庄淳月:“你明晚有空吗?”

“当然,师兄有什么工作要交代我吗?”

“我明天要去一趟天津,需要你代替我去筹办晚宴。”

听到要去法租界,庄淳月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是有别人能顶上我也不会让你去,可是明天我已经在天津,晚宴上要是一个会说法语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而且要的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懂专业术语的翻译。”

庄淳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最近法国大使馆有说来什么人吗?”

“我还没有听说。”

其实以洪先生的职位,完全可以命令她去,而且这次筹款是为了修筑铁路,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会担任好这次晚宴的翻译。”

那个人在法国位高权重,想也知道不会舍得放下那边的权力跑过来,就算他要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庄淳月安慰自己。

洪先生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替她想了一个更好的方法:“这样吧,我让普通翻译先顶上,你趁这一天时间将可能用到的专业词汇教他,等晚宴的时候,你就在附近等着,如果真有他不认识的,你再顶上……”

庄淳月心里轻松了一点:“这样更好,真是麻烦您了。”

洪先生已经很为她着想,庄淳月是绝不能再推脱了,如此事情就定下了。

洪先生也确实要赶火车,他打了一个电话,联络完翻译过来,就匆匆赶火车去了。

当天,庄淳月给翻译做了紧急培训。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庄淳月在镜子前呆坐。

晚宴的时间没到,今天也不用去上班,但她实在睡不着觉,索性下楼去买了早餐,再到办公室去,继续完善着自己的图表,

铁道局附近常有难民,她走路要小心避开难民伸出到大路上的腿。

虽然在上海居住时间不长,但这样的景象早不鲜见。

就算是这么好的地段,也会时不时聚集一批难民,靠着天目东路漂亮整洁的水泥外墙,衣衫褴褛,一堆一堆地或坐或躺,

她来的时候正值春分,难民已经冻死了大半,剩下的已经算少,后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讨生活,慢慢就彻底消失不见,再过一阵,又来新一批……

她也经常会给老人妇女买馒头,顺便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多数都是从北面过来的,这年头虽说有了个政府,但到处都在打仗占地盘,军阀骑着高头大马抢钱抢粮抢人,把平民生路断绝,让他们在冬来之前不得不南下避寒,乞讨求生。

更可笑的是,等到打不动了,军阀们就带着抢来的财富也跑来上海,买洋房子当寓公,殊不知隔着一条街也许就是躺着自己逼到上海来的难民。

就算某天在街上撞见了,吃人的和被吃的,谁也认不得谁。

幸而还有些常看报纸的文人,知道哪哪的军阀卸甲享福来了,呼和着带那一地的难民去闹事,然而寓公给巡捕房钞票大方,那群人又被打了回去,仍旧无可奈何。

世道就是这么乱,到处都是苦命人,庄淳月能帮就帮,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心肠冷硬起来。

在桌前坐定,庄淳月摒除杂思,很快投入工作之中。

她希望能找出更安全便捷的施工方案,最好还能省钱。

这样的思考常从中午持续到黄昏,她看了看时钟,收拾下楼,打车往法租界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的并不是法国大使,听说只是大使的下属。

洪先生虽然是庄淳月的上司,但这样的晚宴也只是担任翻译和技术顾问的工作,正经谈判的是局长、法国使馆和法属银行三方。

庄淳月就在宴会厅外围站着,几乎和侍应生站在一起,这里灯光昏暗,谁也不会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仔细看过每一个人,确定阿摩利斯确实不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儿。

不过庄淳月仍未掉以轻心贸然露面,毕竟她的脸曾在法国报纸上刊载过。

如果可以,她希望余生都不要再遇见一个法国人。

晚宴期间翻译只来找过她一次,其余时候庄淳月就在角落里坐着,小口抿着酒。

等看到三方互相握了握手,翻译也已经退开到一边,她就知道这次谈判结束了,转身出了宴会厅。

在走出去之前,她听到了隐隐的哭声,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

大概是那家太太带着孩子来参加晚宴吧。

庄淳月这么想着,径直离开了。

而宴会厅二楼上,一对父女刚刚抵达这里。

那双蓝色眼睛在半透明的帘子后面,扫视着宴会厅里的每一个人。

阿摩利斯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能来华国那段时间,他托了法国使馆为自己打听,甚至还找到了让她的伯伯一家替自己探听她的下落,结果那一家人莫名就跑去了美国,失去了联络。

不过这也让阿摩利斯更加确定她就在苏州,那家人突然消失就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又让人去上海各处打听,所有跟她专业有关的公司、部门都去过,然而仍旧没有一点音讯。

可惜隔了太远的距离,只能靠电报交流,让跨国寻人的进度格外缓慢,阿摩利斯交接完工作之后,立刻就来了华国,要自己亲自找人。

通过那些处置庄家资产的人,阿摩利斯知道她父母就在嘉兴。

可是要去问他们吗?

以后还要做一家人,阿摩利斯并不想去打扰长辈。

于是他转而让人盯着她的妹妹庄淳霭,发现她曾经收过一封上海发来的电报,电报里提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之后庄淳霭就托一个人送了一件东西到上海。

阿摩利斯找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知道他去见的确实就是他的妻子。

但他们是在咖啡馆见面的,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做什么,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不过阿摩利斯也已经确定,她确实就在上海。

上海虽然很大,但慢慢找,还有一块百达翡丽作为线索,总能找到她的。

此时阿摩利斯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在上海排查的时间太早,那时她或许并未在热河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再排查一遍。

就在刚刚,阿摩利斯终于得到消息——在上海的铁路局,确实有一个叫庄淳月的职员,而且她恰好就是法国留学生。

他也知道今晚这场晚宴就与铁路局有关,原本不需要他到场,他还是来了。

其实明天去一趟铁路局的办公室,在那里也一样能找到她,可阿摩利斯等不及了。

或许他能早一点见到她呢。

“爸爸,你在看什么?”克洛迪尔正在吃着北京烤鸭,看爸爸盘里的食物一动不动,只顾着看楼下,有些奇怪。

阿摩利斯的眼睛始终落在楼下:“爸爸在找妈妈。”

忽然听到妈妈这个词,克洛迪尔嚼烤鸭的腮帮子停住。

这次爸爸带她出来,一点都没提是来找妈妈的,她三岁的年纪也想不到那么远去,现在猛然听到马上就要看到妈妈了,克洛迪尔吸了吸鼻子,生病时没有妈妈陪在身边的难过又涌了出来。

她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出,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滚。

阿摩利斯还是在女儿吸气的时候才发现她哭了。

他拿过餐巾擦去女儿的眼泪:“怎么了,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为什么要找妈咪,我不要妈咪了!不要妈咪了!”

她哇哇大哭,连好吃的都哄不住。

因为克洛迪尔的哭闹,晚宴上又确实没有妻子的存在,阿摩利斯决定先带女儿回去。

他抱着女儿走出宴会厅,不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刚刚走出大门,两步走到了被篱笆墙挡住的另一边。

只是一眼,阿摩利斯就认了出来,

“克洛迪尔,你先回去,爸爸很快就回来。”他将女儿交给保姆。

吸着鼻子的克洛迪尔呆愣地看着车门被关上,爸爸就这么走了。

走出晚宴的大门,一切都没有出什么意外,庄淳月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觉得这份谨慎多余,只是沿着霞飞路慢慢向上走,想要打一辆车回去。

春天的晚上还是很冷,她裹紧了外套埋头往前走,在靠近馄饨摊子时,正坐着吃馄饨的人,和对面黄包车上闲坐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她包围过来。

这是……廖凯明找来的打手!

庄淳月立刻反应过来,回头撒腿狂奔,防止他们追上来把自己按住,同时摸向了包里的枪。

身后围上来的人比枪里的子弹还多,不过庄淳月并不担心,只要打出第一枪,这些人就会被吓跑。

在摸到枪的时候,她马上转身——

“砰!”

枪声是在身后响起的,同样是朝天开了一枪。

庄淳月就看着那些打手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松了口气。

她转身看去,想知道是谁帮了她。

一辆黑色的福特model A堵在了路口,副驾走下来一个,并打开了车门。

“庄小姐,请上车吧。”

看到那个优雅有礼的佩里特管家,庄淳月怔愣在原地,几乎想变成刚刚抱头鼠窜的其中一员。

此时,借由打开的车门,她已经看到了里侧男人成色极佳的西服,金色的发尾,还有修整的袖口。

他的脸始终隐在暗处。

还是来了华国……为什么这么快。

庄淳月那一刻有些后悔,她不该来上海,去武汉南京或许都比上海要好,就算他能找到自己,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快。

“克洛迪尔也来了上海,”车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你要看看她吗?”

克洛迪尔……庄淳月站在原地,她很想看一眼女儿,但这也他的一枚鱼饵,要把她吊回鱼缸里去。

但现在已经被找到了,去不去难道还能随她吗?

“她还好吗?”

阿摩利斯的声音十分冷淡:“与其问我,不如你自己去看。”

“我是政府雇员,明天还要上班,我的工作是主持铁路修建,很重要。”她迂回地提醒他,自己不会轻易被他拐出国去。

“我只是带你去看我们的女儿一眼,不会留你。”

庄淳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到底是坐上了车,占据最右边的位置。

“麻烦您了。”

“不客气。”

阿摩利斯说完,看向她紧紧握住枪的手,“还握着枪,想打在我身上?”

庄淳月不会向他开枪,这里不是圭亚那,打死一个法国人,她得去坐大牢。

而且打死了他,没法和女儿交代。

她将枪收了起来。

他戏谑了一句:“上海是另一个圭亚那吗?怎么又回到打打杀杀的日子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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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克洛迪尔:不要坏妈咪!不要坏妈咪!(蹬腿)

阿摩利斯:不哭了,爸爸带你回家。

(看到老婆,把女儿放车里)

阿摩利斯:你不要我要了,你先回去。

克洛迪尔:哇哇哇——(车门关上)ber……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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