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运河北端的塞得港。
看着阿尔弗雷德消失在下船的人流中, 庄淳月转身换了一身衣服,仍旧静坐在船上。
庄淳月知道阿摩利斯一定在这里,她并没有急着下船, 而是等待着对面先行动。
此时下船的人并不是很多,大多数乘客还是要乘坐这艘船前往下一站,所以他们只是在港口和甲板上闲逛放风。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在人群里搜寻,比对着手里的照片。
港口边二楼的咖啡厅已被清场,乘坐水上飞机提前抵达的阿摩利斯已经在塞得港久候。
他必须在这个港口找到她, 如果从这里换船走了,那他将不知道再去世界上哪个港口找到她。
那时就只能去华国找她,可最新的电报却是——他的岳父岳母也跟着失踪了。
她这次决意要彻底消失。
阿摩利斯敲击桌面的指节一顿, 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紧锁定着那艘即将停靠的邮轮。
他放下咖啡杯,走下楼去, 卫队低调跟随在后面。
邮轮上,庄淳月同时起身。
她拿出匕首,说道:“萨提尔,你得帮我, 如果我在埃及被抓住,我就再也跑不了了。”
萨提尔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当然会答应你。”
“谢谢……这次, 真的很感谢你。”
“他已经上船了, 他们正在筛查每一个乘客,几个人像一张网一样收拢。”萨提尔冷静地向她传递信息。
庄淳月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 而是退到了客舱里去。
她是游动的,在一个保镖下了客舱之后,她又立刻从另一边的悬梯爬上甲板,一处地方被搜查之后,她又会回到那里。
庄淳月笃定, 阿摩利斯能提前到一定是坐了水上飞机,所以带来人手一定不够,自己只要在他们搜查的时候绕开,就不会有事。
她并不打算在这个港口换邮轮,因为售票处一定有他的人在盯着。
在萨提尔的指挥下,她有惊无险地避过那些拿着照片搜查的人,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甚至,她还和阿摩利斯隔着船板擦肩而过,那股紧张感令她的心脏几乎难以负荷。
就在庄淳月和这群人周旋时,一群埃及警察突然上了船:“有人举报这里有□□成员非法交易!”
“所有人拿出你们的船票!”
这是庄淳月提前授意阿尔弗雷德闹出的动静。
这样阿摩利斯只能被迫去和警察交涉,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所以双方一定会拉扯许久。
值得庆幸的是,阿摩利斯并不认识阿尔弗雷德,从上火车开始她和阿尔弗雷德就是分开坐的,所以没人知道她的帮手是谁。
而是他在举报完之后就溜了,毕竟以后还要在巴黎混,绝不能让阿摩利斯认识自己。
庄淳月回到客舱里,在船员检查下出示了车票。
等了半刻钟,她又悄悄走出了客舱观察外面的情况。
阿摩利斯等人已经下了船,他的身高和金发在人海里并不难找。
庄淳月利用阿尔弗雷德制造出的动静也有误导他的意思,让他相信自己已经在刚刚的意外中偷溜下船了。
这时邮轮补给结束,即将起航。
庄淳月躲在高处,从缝隙里看着港口,默默祈祷这群人不会在最后时刻突然跳上船,那时候在海上一连航行几天,她绝对躲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视线太强烈,阿摩利斯忽然回头看来。
庄淳月吃了一惊,立刻坐倒,差点以为他发现了自己。
但是没有。
阿摩利斯只是看向一切可能藏着人的地方。
不能在埃及抓住她,他也绝不能上船追下去,他在法国根本走不开。
汽笛拉响,昭示了庄淳月又一次胜利。
阿摩利斯站在人流如织的塞得港中央,又一次体味到了失去带来的阵痛。
她还在船上,还是下船换了另一艘船?
他连这个都不能确定。
而庄淳月,在港口看不见的时候,终于可以站起来。
她沉浸逃脱成功的喜悦之中,张开手臂让海风穿过,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晒在脸上的太阳都比往日要灿烂热烈。
—
乘船从马来西亚到达广州,之后再乘船上福州,紧接着乘火车抵达苏州。
花了整整一个月,庄淳月终于——
终于回来了。
她呆呆站在苏州火车站里,常年给家中开车的老三叔走了上来,起初还不敢认,揉了揉眼睛才惊喜地喊:
“二小姐!真是二小姐啊!今天夫人交代车站接人的电话还奇怪咋不说名字,她说我肯定是谁!”老三叔
庄淳月已经交代陶觅莹从上海的疗养院离开,他们秘密搬回了苏州,却不在苏州老宅,而是一处秘密的小院。
陶觅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意思,但仍旧照做了。
这一路她都没有机会给父母发电报,到了广东才告知妈妈她就要回来了。
在电报里,她没有问那份被阿摩利斯隐瞒的电报内容是什么,她想亲自问。
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了!
庄淳月实在太想念苏州了。
想念观前街,想古桥长亭,想寒山寺,普福桥……明明离开这里才七年,怎么就跟上辈子一样远了。
“叔……”她喊了一声,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哎哟!哭啥啊这是,在外边挨欺负了?”
老三叔一个开车的粗人,乍然看到她哭,顿时也不知怎么办,抓着褂子里的烟卷,想跟她派根烟又反应过来这是谁,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壳。
庄淳月擦掉眼泪摆摆手,“我没事,只是太久不回来,想家了。”
“哦,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好。”
在出车站之前,庄淳月从小货郎的挑担里买了一块饴糖。
坐在车里,庄淳月一边吃饴糖,一边看着熟悉的街景,很有自己还是一个大学女生,趁着暑假千里迢迢跑回家里来的错觉。
至于那几年多出来的记忆,只是一场梦罢了。
庄家父母现下住在寂鉴寺附近一个幽静漂亮,类似畅园的小院落。
陶觅莹一早在屋外等着,他也没告诉丈夫女儿今天回来的事,庄在明就在屋子里睡着觉。
远远见汽车来了,她站在门口招手。
“妈妈!”庄淳月下车一把抱住自己的妈妈。
“你一再交代让我们换个地方,又不许让人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陶觅莹一边问还一边往车里看,然而只有女儿一个人回来了。
“待会儿再说,我先去看看爸爸。”
庄父还在睡觉,庄淳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听了听呼吸,觉得爸爸似乎没什么问题。
她一直以为是爸爸的健康出了问题,不然阿摩利斯藏着那份电报做什么?
“你爸睡着了是好事,咱们到外头说话去,等他睡醒了再理会他。”陶觅莹拖着女儿走出房间,挨着暖炉坐在外边,炉子上还烘着橘子跟花生。
“爸爸没事吗?”庄淳月问。
“原本有事,但你爸爸自己就看得开,也就没事了。”
庄淳月越发迷糊了,“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看得开?”
“你爸爸生病以来,家里的生意多让你堂兄荔东走动,他也想培养这个侄儿,荔东做得很好,可他太冲动了,一心想赚大钱快钱,就把家里所有现钱,甚至抵押了几座厂房套出来的钱全都投进了美国的股市里,谁知道赶上那边什么街……”
“华尔街。”庄淳月面色难看地接上。
这是今年的最大的新闻了,连法国都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华尔街大崩溃对全世界的冲击,卡佩家族也受到了一点影响,不过阿摩利斯不信任过分狂热的市场,所以在那里的投资只算尝试,受到了波及较小。
“对,华尔街大崩溃,钱全都没了,他也在美国跳了楼,你伯伯伯母就缠上来了,说是你爸爸教坏了荔东,让我们赔他儿子。
我们不冤吗,我们家的根基都差点让那小子给毁了,我不敢说,生怕你爸想不开,结果他们还闹到你爸面前去,让他不能好好养病,那时我就给你发电报,想让你回来一趟,后来应该是夙长托一个法国人解决了抵押的事情。
你让我们离开上海的时候,我们正好也想离开,避一避那一家子瘟神……”
庄淳月听着,心里格外难受,“都怪我不在你们身边,不然也不会交给堂哥……”
“都过去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爸爸天天看报纸,也说很快就不是做生意的时候了,一家人平平安安,不缺吃穿就好,也不用对已经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现在你又回来了,我们比什么都开心。”
陶觅莹早憋着要问了:“对了,你丈夫呢,我外孙女呢,怎么都没来?”
“他们啊……”庄淳月声线虚浮。
陶觅莹从一旁的绅包里取出照片,“我天天看着你们俩结婚的照片,还有我外孙女的照片,啧,真像个外国人……”
庄淳月眼神闪烁:“妈,我在法国结婚的事,你没有告诉家里的亲戚吧?”
“怎么能不告诉,我当然说了,结婚生孩子我都有给他们派喜糖呢,照片都给人看过了,你伯伯都是他找人帮忙赶走的。”
那完蛋了。
庄淳月颇为遗憾地告诉她:“我们离婚了,孩子就给他了。”
“什么!”
陶觅莹尖厉的声音能把窗户扎穿,庄淳月赶紧拉了拉她。
“多大点事,别吵醒爸爸。”
“多大点事?你想你妈早点死你就折腾吧,折腾吧!”
离婚?陶觅莹从来没听过那么离谱的事,人怎么能离婚呢,那不是被人笑掉大牙吗?
“是不是他提出来的?他把你踹了?是不是他后悔了?”
庄淳月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就是这样,洋鬼子全都是这个德性,他嫌弃我挡了他的仕途,又不肯放我回家,说你们就在他手上,如果我不听话敢跑就让人害你们,我这才让你们赶紧躲起来,以后就算有什么人打听你们在什么地方,也绝对不要说。”
何必对阿摩利斯有什么仁慈,挨什么骂都是他应得的。
陶觅莹没想到,离个婚还能害死岳父岳母?
“你这嫁的是什么人啊,这是什么深仇大恨?”
“怪我看错了人吧。”
“唉!我就听人说,那这个洋鬼子心肝长得都跟咱们不一样,嘴上说得命都要掏给你,转个身的工夫就不认人,当初我就不相信能有好结果,现在你看!你看嘛!”
“毕竟是洋人,肯定还是喜欢本国的,而且我的身份也拖累他的仕途,”庄淳月安慰妈妈,“没关系,离婚也好,以后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们了。”
“都离婚了你还敢说好,这件事我真想当面问问!他知不知道在我们这儿,没有离婚这个说法!”
陶觅莹气得恨不得立刻飞到法国找那个男的算账。
庄淳月缩着脖子回嘴:“算了妈妈,咱们惹不起,躲一躲吧。”
“孩子呢?孩子总得跟着你吧,咱们家虽然没他家有钱,但不是养不起,孩子没有不跟妈妈的道理,怎么就丢在那边了,才三岁,你不心疼啊?”
“咱们这儿近年来乱得很,还是待在法国对孩子好,我就把她留在法国了。”她说的也不是假话。
而是自己能跑掉都千难万难,哪里能再带一个孩子。
既无能为力,她就不去多想了。
“白给他生一个孩子?离了婚,他分你钱了吗,怎么安顿你的?”
“都巴不得赶紧甩了我,还说什么安顿,我这不回来”
“当初我就说洋人靠不住,你非不听,结果你们真结婚了,我还道他是个好的,男人爱你的时候千好万好,一变心了,呼吸都是错的!你来看,我哪句说错了?”
之后,陶觅莹对阿摩利斯进行了长达三天的控诉,只要想起来总要骂一顿,每次不下两个小时。
“离婚也好,谁稀罕什么洋鬼子,就当那段没有过!”
庄淳月听得心有戚戚,幸好都推到阿摩利斯头上,不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就是她了。
两个人说话的工夫,庄在明在屋里已经醒了。
医生和护士也过来询问情况。
陶觅莹当然不是光带着庄父跑到这里躲着,她还带了医生和护士过来,比在疗养院的工资翻一倍。
庄淳月抓着医生又问了一遍。
医生很年轻,眼下边还有一颗痣。
他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肺结核不是急病,只要按时吃药,不要多思多虑,长久住院其实不是好事,去空气好,安静宽敞的地方对病人更有好处。”
这是个富贵病,就靠养着。
确定爸爸真的没事,她才放下心来。
庄在明知道了女儿离婚的事,也没说什么,该说的她妈妈都说了,他从不指责女儿。
“这个地方清静,我早说要来了,你妈妈非不放心,其实就这几年里吃吃药,等死就行了。”
“你再说个‘死’字。”陶觅莹气得扭过身去不看他。
“我得这个病,本想一死了之,就是舍不下你们,才这么一直熬着,你们在身边,我什么都不忧虑了。”
“你还说是不是!”
庄在明哄完妻子,看向庄淳月:“现在家里的生意也不用多去理会,我还是希望你能去上海,找一份好工作。”
庄淳月明白爸爸这是在鼓励她,“我想先陪爸爸一阵儿。”
“不要陪着陪着就舍不得走了。你还打算陪我干耗着啊,我又不缺人照顾。”
庄淳月不服气:“你说什么胡话,养我这么大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我孝顺一点还有错了。”
“就是,你就听女儿的话吧,你以为女儿和你一样没出息啊。”陶觅莹白了他一眼。
庄在明就不说了。
“对了,你回来有去梅家一趟吗?”陶觅莹这时候才想起些人情往来的事,
“梅家……”庄淳月心里一动,“是梅晟回来了吗?”
庄在明面色有些古怪,又有些伤怀:“他都已经过世了,你没有收到消息吗?”
庄淳月的世界陷入一片失真般的寂静。
她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懂爸爸在说什么。
“我不是在电报里跟你说了这件事吗?”
陶觅莹的声音像隔着收音机“嘶嘶”跳出杂音,庄淳月的灵魂从头颈开始跟身体剥离。
她摇晃着像喝醉的人无法将钥匙对准钥匙孔,又莫名无比清醒地分析出——阿摩利斯要瞒住自己的应该是这件事。
“他……”庄淳月坐在椅子上,头沉沉地往一边下坠,“发生什么事了?”
陶觅莹赶紧扶住女儿,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但想想也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异国求学的好朋友突然没了,伤心也是难免的。
陶觅莹忍着泪花说:“年轻人就是主意太大,年纪轻轻在国外学了什么新思想,把自己给害了,你也是主意比天大!不告诉父母就敢嫁人,留学就是一件大坏事!”
她摇头,她不是要听这个。
还是庄在明给女儿解释清楚了:“梅晟原本去了檀香山,后来跟着一些人到香港,听说那边有人要拿他们带头人的命,梅晟假扮了那个带头人,把一群亡命徒引来,街上还埋了炸药,梅晟就被炸到了,当时翻开他,才知道他还护着个孩子,他或许也能跑,只是为了救个孩子才出了事……”
庄淳月处于一种极度清醒又完全恍惚的状态,思绪飘散,无法聚焦。
庄在明看着女儿的反应,也只能叹气。
“淳月,你有空就去梅家,陪你杨姨坐坐,说会儿话吧。”
“假的。”她认真地纠正。
“梅晟很聪明,也很小心谨慎,他知道有危险一定会避开的,这就是假死,他一定是接到了更重要的任务,想彻底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连亲人朋友都要瞒着。”
陶觅莹担忧地用眼神向丈夫询问了一眼。
此刻庄淳月直直看人的眼睛,几乎是在逼着别人认同。
庄在明心疼地看着女儿,说道:“已经登报了,上头有他出事的照片。”
“在哪里?”
陶觅莹赶紧说:“那是香港来的报纸,和你爸爸每天看的报纸一块放在书房里了,我去给你找找。”
“我去找。”
书房里,叠好的报纸被翻乱,掉在脚下。
庄淳月没看一眼,只是一张张翻找,直到找到一张版头印着《香港华字日报》的报纸。
正中间头版,是关于那起爆炸袭击的新闻。
看着报纸上的字,旁边印制模糊的主图,庄淳月靠墙缓缓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