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雪停了, 三个伤员躺在台阶上晒太阳。
庄淳月在老修女的吩咐下,把被子抱出来晒上,也仰头享受了一会儿阳光。
同时也在观察着看守门口的青年。
因为宪兵队搜查过, 他觉得危险过去,警惕性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足了。
庄淳月想逃跑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但是她既没钱也没交通工具,这么贸然跑出去,路上要是再下雪,够她喝一壶的。
该怎么办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勒芒的修道院?”老修女忽然出现在身边问。
“啊……嗯, 我还不知道。”
“这几天辛苦你在这里工作,他们的伤势好了不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
“那我……”
“为了感谢你的帮助, 他们会送你去火车站,再给你买一张去勒芒的火车票。”
庄淳月没想到自由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她其实更想买一张到马赛的火车票, 找到马赛当地可能存在的地下钱庄或侨批局,再电报父母收汇款买船票,坐船回家。
这个计划,想想就火热。
既然要这么着, 那庄淳月也没必要再琢磨逃出修道院的事了。
她高兴地拍打着被子,把这几天当牛做马的怒气都发泄在棉花上。
转头就看到绷带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正坐在台阶上, 拿着本子和铅笔。
其实他坐了很久,看着她躲在棉被后面练拳击, 很有活力,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没有那么快乐呢?
庄淳月打得额头带了点薄汗,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带着阳光的气味走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你在干什么?”
绷带男将本子递给她看,画的是她在晒被子。
庄淳月有些惊喜:“你这素描画得真好!你是艺术生吗?”
她看着柔和干净的线条, 觉得这个人的天赋绝佳。
阿摩利斯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要学习绘画、艺术鉴赏、骑马和剑术,画画这种小技能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吹嘘的。
看到他点头,庄淳月的笑反而淡了。
“你原本可以当个艺术家,为什么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还能继续上学吗?”
看他摇头,庄淳月更觉得很遗憾。
这么好的天分和努力被浪费,她最看不得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写下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
“听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原本很好,但是现在不太好……”
阿摩利斯也知道这群人明天就会走,所以今天该收网了。
他们早已放松了警惕,门口的青年已经不再望风,和黑狗晒着太阳,摊开了报纸在看,闲散得像一个门卫。
阿摩利斯不甚在意抓捕的事,在本子上写下: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有什么……”
庄淳月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这个脸上缠满绷带的男人。
一场毫无收获的刺杀,毁掉了这个年轻人的脸和声音,只怕他连大学都上不了,人生就这么被拖入了黑暗里……
她拿过那个本子,又往前翻看,前面还有很多随手画下的人像,而且——都是她。
站着的她,坐着的她,生气的她,笑起来的她……
庄淳月现在有点苦恼了,老画她做什么,难道是暗恋她?
不过他没说,她也能当作不知道。
漂亮女孩很擅长处理这样的事。
绷带男在本子上又写下一句: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
“现在的话,当然是想回家。”
“哪里是你家?”
“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要是能回去,再也不到处跑了,她就想待在他们身边
这一瞬间想家的脆弱战胜了她的宏图大志。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跟你的父母团聚。
庄淳月看着本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很快就会和他们重逢了,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是你的愿望实现。
庄淳月看到这句,已经不用怀疑,这个人就是暗恋他。
“明天就要分开了,你会去哪里?”她其实是在试探这个人会不会对自己起什么歹念。
回家。
“那你还画画吗?”
不画。
看她皱眉,阿摩利斯又补了一句:画画没有什么意义。
这是自暴自弃了呀。
庄淳月赶紧安慰他:“你的天赋是上帝赐予最珍贵的礼物,就算你脸伤了也不能说话,但我相信,只要坚持画下去,你将来一定能大放光彩。”
阿摩利斯怔了一会儿,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慰自己。
像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颗糖,虽然本不属于自己,但喂到嘴里就是甜丝丝的。
真的吗?他在本子上这么写。
“当然!我眼光一直很好,巴黎的画廊我都看过,你坚持下去,以后你的画就和萨金特、马奈这些人摆在一起,一画难求,艺术能代替你的表达,让无数人听见!”
绷带之下,阿摩利斯已经压不下唇角。
我相信你。
庄淳月很欣慰看到他写下这句,拍着掌继续吹捧:“什么时候你开画展了,我一定会去看,而且一眼就能认出你的作品!”
我会让你看见的。
“那就,祝我们各自一帆风顺吧。”她真诚地伸出手。
绷带男也伸出手,两个人握在一起,晃了晃。
—
冬天吃过饭的午后,人和狗都无所事事。
全副武装的队员和当地警察配合,将修道院门口的人和狗迅速制服。
一声枪响,正在打盹的庄淳月惊醒,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又怕被误伤。
背后的人先抱住了她,“别出去,外面危险。”
听到熟悉的声音,庄淳月心脏几乎要停跳。
她回头看去,眼睁睁看着绷带从男人脸上散落下来,湛蓝眼睛看着她,绷带从挺直的鼻梁滑,深隽的五官逐渐显露,宛如一把精心锻造的冷兵器露出锋芒。
金色的圆寸保留了他头骨无比优越的形状,原本华丽淡漠的气质,变成一种未加驯服,带有棱角的吸引力。
总之,一看就让人害怕。
吓人的当然不单外貌,还有这人的身份——注定属于她命里丧门星的人物,跟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一样。
庄淳月已经要吓破胆了。
她下意识往前跑,胳膊伸向门口的阳光里,虚空抓了一下,又被带着,撞向他的胸膛。
并没有多少枪响,门口的青年率先被制伏,枪声用意在于震慑几个没受伤的青年,至于仓库里的伤员,很快被冲进来的队员架走。
阿摩利斯扯掉满脸的绷带,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吧,咱们可以回家了。”
庄淳月一路被抱出去,日光晒到眼皮,还没接受这场酣畅淋漓的失败。
不是,她明天就要坐火车去马赛,通过地下钱庄买船票溜之大吉了,怎么又差临门一脚了呢。
但因为失败次数太多,她竟然隐隐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好像失败了被抓到才是正常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
阿摩利斯打断她:“装死就有用了吗?”
“这是个很恶劣的玩笑,以后不要再开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像跟顽劣的小孩讲道理。
“死绷带男……”竟然骗她!
“你说什么?”
“没有!”
庄淳月把脸扭到另一边,莫名有点怕他现在这气质。
一想到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她更满心颓丧,目光逐渐呆滞无神。
在抱着她经过天主圣像的时候,阿摩利斯忽然把她放了下来。
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就看到阿摩利斯在面前跪了下来。
“我现在以主的名义向你起誓,不会再以你的父母、朋友,你所在意的一切威胁你。”
“结婚和生孩子的事……也算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庄淳月又是呆愣。
“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之前是我的错。”他诚恳地说,“我做了不成熟的决定,还拉着你一起,希望你能原谅我。”
两个人退回原来的状态。这对庄淳月来说还算能接受的结果。
她原本以为自己被逮到会倒大霉呢。
“要是我再跑了呢?”
“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阿摩利斯变得很有耐心,“我很愿意看到你一直这样充满活力。”
这是把她当猎犬要时不时放一下风吗?庄淳月已经没招了。
她眼神仍然警惕:“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走。”
庄淳月又是惊住,他真的放自己走了?
“是我们一起。”他补充道。
她翻了个白眼。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出去,在一列被捉拿的人面前路过。
庄淳月小声问:“这里的修女会有事吗?”
“她们会被关三天,以示警告。”
“哦……”那她就不管了。
汽车已经停在修道院门口,阿摩利斯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庄淳月不知道这次怎么就过去了,反正一点后果都没有。
他上次好像说她再跑要怎么着来着?
不管了,反正她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也没有连累谁,那她就没什么事了。
“开春,我能回去上课吗?”
“可以。”
“那具替代我的尸体,我想安葬她,顺便找到她的家人赔偿……”
尽管人不是她撞死的,但她损害了人家的尸体,盗用了身份,有损阴德。
“好。”
汽车开了出去,车内安安静静。
“怎么不说话?”阿摩利斯问。
“说什么?”
“可爱的小修女,知道我陪你演得多辛苦吗?”
庄淳月说到这个气又来了,他躺着装伤员辛苦,她吭哧吭哧干活不辛苦吗?
“你要抓尽可以第一天就把人都抓了,别白让我干几天的活!”
“我没见过一个人宁愿,所以好奇想多看一会儿。”
说着话,庄淳月就被他抱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更加直接地面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她垂下眼睛不太敢看。
“心虚了?”他问。
“你的头发……”
阿摩利斯不解:“很丑吗?”
他在小镇随便找一个理发店剃的,店主剃完还说了一句:“看起来在床上的能力会很强,现在走出去一定有很多女人主动跟你搭讪。”
阿摩利斯确实很强,不需要发型或者别的女人来证明。
而庄淳月看到原本的金发贵公子变成了混迹街头的剃刀党,不但没有搭讪喜欢的意思,反而一味往后仰,避免和他靠太近。
“太凶了……”她小声。
“你害怕了?”
阿摩利斯非要让她看着自己,“别怕,你折腾我这么多天,我也没生气,我脾气好得很,来,亲我一下,亲一亲你就不怕了。”
庄淳月睁开眼,唇瓣就被他凑上来含住,后腰被大掌按住,撑在他肩膀的手滑到他背上。
“别怕,这样好一点吗?”
他伸出舌尖勾起庄淳月的上唇轻舔,又含住下唇,抿着她的唇线。
她根本不必回吻,阿摩利斯已经占据了所有的主动。
把亲得软糯的唇瓣放开,他呼出灼气,抚摸心爱人的脸。
“对,就是这样,谁也不能比我们更好了……”
庄淳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定义“好”的,她抿着微黏的唇,逐渐也习惯了他的样子。
听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又被轻抬起,庄淳月垂目和他亲吻,又闭上眼睛,张口让他勾上自己的舌头,勾缠出“嗞嗒嗞嗒”的细响。
回到希尔德公馆,她看到窗户和阳台的所有栏杆都拆掉了。
这个人不知道,似乎真的想做出一点改变。
但某些方面的需求,一直没有变。
庄淳月脚没沾地,被阿摩利斯一路抱进了卧房里,锁上门。
她被按在门上,长指在她脖颈轻抚,吻也变得难以招架。
庄淳月一路迷糊,被他带到了浴室去。
花洒淋下热水,修女服淋得湿透。
热气往卧室氤氲,玫瑰香味的水雾令一切都雾蒙蒙的,他总能准确地抓到她,将她钉住。
庄淳月呆乎乎地,被他捏着手腕,展开手掌,将手指掰好问她:“这是几?”
“三……三吧?”她磕磕绊绊。
阿摩利斯爱怜地亲亲她的下巴。
“今晚,让你两只手都举起来。”
庄淳月思绪阻滞,一时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等理解的时候,已经晚了。
……
卧房外,女仆长罗玫还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没想到庄淳月真的没死,还真的被带回了。
看了一会儿,原本一直挺得板正的人,忽然抿着嘴坐在了台阶上。
另一个女佣看到她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道:“罗玫小姐,开心一点,卡佩先生很看重您的工作能力,他生活上绝对离不开您的照顾。”
罗玫埋住脸摇了摇头。
卡佩先生要是离不开她的照顾,怎么还会跑到圭亚那五年。
而且她也不是为这个难过,而是为自己使了一个很愚蠢的诡计而难过。
起初,在发现卡佩先生和洛尔小姐在做避孕措施的时候,她很高兴,认为卡佩先生虽然喜欢这个女人,但嫌弃这个女人的亚洲血统。
要破坏两个人的关系,她一个女佣当然没有劝说的资格,所以她把他们卧室的避孕套偷偷扎了。
洛尔怀孕,反而会加速两个人关系的破裂。
她无法维持能令卡佩先生沉迷的性魅力,还会因为使用心机的手段怀孕而让卡佩先生厌恶。
而且罗玫会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元帅,到时候元帅一定会要求卡佩先生处置掉这么蓄意污染血脉的女人,他们一定会很乐意让她去做堕胎手术。
这类手术很危险,很容易死人,就算没死,洛尔也绝对会被抛弃。
可是看到医院里,卡佩先生甚至只是为了调查她死亡的真相,就撑着负伤的身躯和元帅爆发冲突也要去找,罗玫有些不确定了。
卡佩先生很爱她。
洛尔要是真怀孕了,卡佩先生不一定会生气,万一他很开心呢?
现在看来,卡佩先生很有可能会神志不清地跟她求婚。
自己的扎避孕套让洛尔怀孕行为,反而会加速这件事发生……
罗玫敲额头懊恼。
算了!
反正就算避孕套完好,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她真意外怀孕了也怀疑不到自己身上。
这么一想,罗玫决定把这件事彻底忘掉,当作没有发生过。
—
庄淳月自然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也永远不会知道。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某天晚上,阿摩利斯抱着她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看书。
他忽然说道:“你爸爸妈妈已经抵达了巴黎,你想去看一看吗?”
庄淳月猛然抬起头,眼瞳里满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愤怒,愤怒化成拳头捶打在他身上。
“你怎么可以!你把他们带来这里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摩利斯也不生气,温声和她交谈:“是我之前做的一个冲动的决定,但是你放心,不管什么情况发生,我都会保护他们的安全,也不会拿他们要挟你做什么。”
庄淳月发丝蓬乱,还在喘着粗气。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想念爸爸妈妈吗,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好久,她才点了点头。
阿摩利斯把她揽过来,让她趴在怀里,亲吻她的发丝,“圣诞节快到了,这是个家人团聚的日子。”
当天晚上,庄淳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坐上了汽车出门。
一路上,庄淳月的眼瞳都闪烁着不安,下了车站在疗养院门口也不敢进去。
“我爸爸妈妈真的……”
阿摩利斯几乎是看着她从一个和自己对抗的女战士,变成一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心里泛开一片苦柠檬的汪洋。
他揽过她的肩:“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名警卫打开了门。
走进疗养院,幽静的路上只有两人走路的脚步声。
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医疗机构,不如说是一座庄园。
脚下宽阔的、铺着细碎鹅卵石的林荫道通向主楼,道路两旁是经过精心修剪的法国梧桐上挂着残,阳光穿过,投下云朵一样的影子。
前庭的喷泉水池中,沉睡的石雕天使面容模糊,水珠从她手中的瓶口滴落,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
远远能看到有一个穿着皮草大衣的女人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似乎正在发呆。
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仍是一位美人,只是美人此刻面上尽是愁苦。
“妈!”
庄淳月喊了一声,挣开阿摩利斯的手跑了过去。
陶觅莹正在发呆,突然一个人就扑进了自己怀里,吓了她一大跳。
但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扑来的人是谁。
“阿月?阿月……我不是在做梦吧!”陶觅莹摸着女儿的头发和脸,左看右看。
“是我,妈!”
庄淳月想忍住,但脸已经皱在一起,长久的委屈全都扑了出来。
她好想她,从被判刑登上运输船开始,她就开始害怕,怕这一辈子都见不到妈妈了。
幸好,现在终于见到了,终于见到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哭得那么厉害?你这孩子,怎么还瘦了?”
陶觅莹从小包里找出手帕,托着女儿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给她擦干净眼泪。
“下船的时候也不见你,是两个法国人把我们送到这里,你在忙什么呢?对了!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跟老师相处不好吗?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就别跟人起冲突,能让一步就让一步,犯不着知道吗?”
“没事了,都没事了……”庄淳月只是抱着她,泪水汹涌:“我好想你,爸爸呢,爸爸在哪里?”
“你爸在病房睡觉你,我出来透口气,让我再多看看你,这一年除了那封电报,你是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一头担心你爸的病,一头担心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被老师为难该怎么办,梅晟还发电报让我不要担心……”
庄淳月知道妈妈的定然辛苦,她原本年过四十仍旧乌黑油亮的头发,这一年里硬生生添了不少白发,人也一下子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对不起没去接上你们……”
“你这不是来了嘛,妈妈看到你不知道多高兴。”陶觅莹说着又滚下眼泪。
母女俩正诉衷肠,阿摩利斯也已经走了上来。
他将手按下心口鞠躬,用纯正的华语问:“伯母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