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从利奥身边溜走之后, 立刻就要溜出宴会厅,跑到更远的地方去躲起来。
在走出宴会厅之前,她却听到一阵特别的乐声, 立时刹住了脚步。
——这是古琴的声音。
那么熟悉……会是他吗?
庄淳月视线扫过人群,有些急切地去寻找声音的来处,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好像只是幻
听。
整个宴会厅根本没有人在弹什么古琴。
在她失望要赶紧离开的时候,一个房间的门被打开, 熟悉的古琴声再次响起,又随着关门声消失掉。
原来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庄淳月走到门前,看着门把手, 咬牙拧开,推门——
这是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隔着所有人,古琴声断掉。
真的是他。
这半年里,无数次想念的人。
庄淳月忘记了逃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怀疑这又是一场梦。
梅晟的视线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他从古琴边站了起来, 朝她走近。
庄淳月不敢置信, 后退了一小步。
梅晟朝她伸出的手
不需要语言,两个人已经知道就是彼此。
“你、你——”
她失去了完整说完一句话的能力, 只有眼泪滚了下来,
“跟我来。”
梅晟终于也能确定眼前不是梦,牵着她的手将人带出房间,去了一个安静无人的角落。
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么多话要说, 不知从何理起。
从前庄淳月觉得,在孤单的巴黎,梅晟身边就是她最安全放松的地方,可是现在,她不敢确定。
她甚至恶意地想,不如自己先开口,抱怨指责,辱骂嘲讽,扯去两人旧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样他就算嫌恶自己,那她也不算一败涂地,还能回一句“你果然也是这样的人。”
这些终归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珍视那段未曾落地的感情,不忍心践踏。
还是梅晟先开了口:“我在帮伯父接洽法国的医生,虽然没有机会回去,但每个月都有一封电报,伯父情况尚好,你不要担心,一定会有希望的。”
“你当时情况不好,我不该将坏消息告诉你,平白惹你担心,对不起,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出了事。”
他甚至往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我从安贵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一直试图在找你,没想到先被你找到了。”
安贵说不清将她带走的军官是什么身份,梅晟就只能打听有那些刚从圭亚那回来,还带着一个东方女性的军官。
今晚这场宴会,除了要为一本俄国的宣传著作争取出版机会,也是因为梅晟听闻,宴会有军官,
庄淳月呆愣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梅晟从前认真古板,从未被巴黎自由热烈感染。
他和她还不是恋人,因为他说:“我要我们的关系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在新还是在旧,都站得住脚。”
只有去年冬天,两个人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他才牵住了她的手。
那时候庄淳月雀跃得每一句话都藏不住情绪,“要是能一直下雪,路一直这么黑就好了。”
他说:“我也等了好久,等下雪之后找你出来。”
“可惜下雪和天黑都不算好天气,还是多一点天晴的日子一起出来吧。”
“嗯!”
那天冷风如何刮面她已经忘了,只记得心跳和踩雪的声音在应和着。
一切记忆都在汹涌而来,告诉她两个人曾经那么亲近。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可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庄淳月这一刻没办法将,她哭得肩膀颤缩,走近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梅晟……”
“我在。”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哭了出来。
之后就什么也不想管,她就要一个拥抱,要一个能供她宣泄情绪的地方。
在这个曾经她认为最安全的人身旁,她终于暴露了最脆弱的样子。
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将这一路的惶恐害怕,压抑痛苦,对家人的思念,对遭遇的悲愤全部哭了出来。
在黑暗里,梅晟也在落泪。
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自己在屋子里忙着翻译著作,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等到翻译结束再去公寓找她,才知道她已经乘船去往圭亚那。
梅晟想立刻赶过去,偏偏这时候组织有人叛变,遭遇一系列变故,许多人卷入翻译传播非法出版物的官司里,他在救助下逃过一劫,也被交代去俄国将一个重要人物带出来,并为他在巴黎提供庇护。
不能立刻前往圭亚那搭救庄淳月,梅晟只能匆匆找遍关系,才和一个在圭亚那工作的华工联络上,请求他去救人,无论要付出多少钱他都接受。
后来从俄国回来,他才匆匆办理去圭亚那的文件,赶去圭亚那,在卡宴打听了好久都没有安贵的消息,也没有上岛的机会,那时候他几乎绝望了。
还是在巴黎的同伴给他转达了安贵的消息,他才知道她也已经回了巴黎。
这些话梅晟都没有说。
没能及时帮到她,再多的解释都是借口,始终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他也后悔,自己迟迟没有跟她求婚。
不是因为什么追求完美,只是他沉浸在新文学里,在无数次思考之后加入了现在的组织,那是时刻可以为了理想奉献牺牲的地方。
梅晟时刻总担心自己和她如果关系太过亲密,来日自己若出了什么意外,会牵连她,所以他总想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梅晟为自己的拖延而后悔,如果他能求婚,让她和自己早早结婚了,和自己住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后来的事。
他更为自己不能分担她的遭遇而难受。
“淳月,我能亲你吗?”
庄淳月顿了一会儿,眼泪已经浸透他外套,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
梅晟小心地,将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头。
“淳月,我们会回家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怎么可能一样。
她因为哭泣而意识昏沉,“可是我……我在圭亚那,我能回来……是因为……”
“圭亚那很危险,淳月,你很勇敢很厉害,你能好好活着,能让我再看到你,我非常感激,也很害怕这一切都是梦,请你不要再离开我,无论任何事,求你让我跟你共同面对。”
梅晟无法再说更多,他担心自己擅自开解她会适得其反。
因为太在乎,他格外担心自己那句话再对她造成伤害,便只能一遍遍告诉她,他的喜欢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更改,以后再用长久的陪伴,淡化那段记忆。
庄淳月眼泪更加汹涌,“再抱我一会儿,求求你,请一直抱着我……”
梅晟的心被那些眼泪浸得又苦又涩,言语始终苍白,他只能用力将她抱住,将她整个人纳入怀抱。
“淳月,别怕,别怕。”
—
毕丽特公馆。
阿摩利斯在萦绕着烟雾的房间里,听着政府里的男人吞云吐雾,高谈阔论。
大段大段的对话里带着极低的信息量。
这群人已经在高位太久,不喜欢改变,无事发生最好,有事发生最好的处置办法就是粉饰成无事,所说的
阿摩利斯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元帅要求他和这些人熟悉,以便将来更好地掌握内政-部。
毕竟他能一回来就能在内政-部掌职,也有元帅拉拢这些人的原因在。
期间有几个有意无意地给勒内说情,他只当没有听见,无动于衷。
在晚上八点钟时,门被敲响。
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在阿摩利斯耳边说了几句话。
年轻的内—政部长官立刻变了面色。
将杯中威士忌饮尽,阿摩利斯取下衣架上的外套,说道:“出现一些紧急情况,原谅我提前离开。”
察觉到他异常严肃的神情,在座的人并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蒙田大道某座豪宅里,利奥正在宴会厅外围团团转时,听到了长廊外响起了顿挫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米九的身形穿着军装和黑色大衣,强大的威慑力令一路上的人不自觉地让路。
阿摩利斯穿过长廊的阴影,来到利奥眼前,浑身冰封的气息足以将人冻伤。
“她呢?”
“她,不见了。”利奥说话的时候简直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寒气,连眼睛都不敢再看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脸色刹那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今天是什么样子的?”
利奥清楚地交代了起来:“她穿着一条薄荷色乔其纱舞裙、棕色皮草,黑色的头发挽起,推了水波纹,没有化妆……”
“要是我今晚没找到她,你就会被送上断头台。”
后面的警卫将他拿住,利奥还在挣扎:“卡佩,我没有违法,你不能抓我!”
他只是带一个未结婚的女人来赴宴会,她自己溜走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不再看他,而是走进了宴会厅。
“去询问每一个出口的侍从,她没有离开过这个宴会厅。”
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将视线放在了那一个个小会客室。
然而一个个搜查过去,都没有她的踪影,此时那些被惊扰的客人已经在窃窃私语着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卫带回了不好的消息:“侍从说她来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在宴会厅里走得很快,之后就没再注意,不清楚有没有离开。”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在这个巴黎下雪天,她一个人能到哪里去呢?
还是说,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借着遮掩走掉了?
这时候已经有人认出了阿摩利斯,过来攀谈打听,他并没有理会。
这座宴会厅的主人鲁瓦托男爵在听到消息之后,很快出现在了阿摩利斯面前:“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让卡佩先生亲自过来?”
他深怕自己落到这位新部长的刀口下。
阿摩利斯:“抱歉,有女孩被拐带到了这里,我需要找到她。”
男爵松了一口气,“她大概是什么样子,我愿意帮您询问一下是否有人见过她。”
阿摩利斯摇头:“能劳烦给我一份宴会名单吗,我要知道所有离开宴会的人员去向。”
—
今夜早些时候。
在擦干净眼泪之后,庄淳月问起梅晟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天我来此接洽一位出版商,我们在会客室里商谈,知道他喜欢华国文化,家里收藏了古琴,所以我投其所好为他奏琴,顺道也想打听有没有从圭亚那归来的军官。”
庄淳月才知道他是特意暂停了那么重要的事,出来和自己说话。
梅晟也知道不能离开太久,说道:“我们先回去,等回去了,我们再好好说一阵话。”
他的下巴摩挲在头顶,令庄淳月感觉到无比安心。
可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必须得在阿摩利斯找过来之前离开。
同时梅晟也不能留在这里,如果跟他碰见就糟了。
“我想离开这里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怎么了,是什么人在找你吗?”梅晟很敏锐。
庄淳月眼下还不想交代自己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更想淡忘,如果说出来梅晟必要为她义愤填膺。
以卵击石又是何必。
庄淳月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舒服,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
梅晟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没有多问,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带她回到了那间小会客室,和房间里的人致歉,自己要先行离开。
出版社的老先生皮埃尔挽留道:“劳伦斯,请不要这么快离去,我还想再听一会儿呢,没有人能比你弹奏得更好了。”
“改天我亲自登门,为您弹奏。”
梅晟的同窗黎迟崇说:“可是我们刚和皮埃尔先生谈好,马上就要签合同,这时候你怎么能走呢?”
其他人也在看着梅晟。
庄淳月说道:“我其实还好,只是这里实在是太闷了,才想离开。”
皮埃尔先生点点头:“正好要签合同,不如到我的出版社继续商谈,而且这里无法让我安静地欣赏古琴的音乐。”
“好啊,梅晟,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但你真的没有事吗?”
庄淳月摇头,“我没事了,我们一起去出版社吧。”
她看得出梅晟很看重今晚的机会,这家出版社显然有意向出版他们的新著作,她怎么能让这么好的机会溜走呢,
几个人一起离开,也能模糊视线。
谁能想到她没有回从前的公寓,也没有去梅晟的住所,而是去了出版社呢?
庄淳月披着梅晟的外套,戴着他的礼帽,就这么混在一行人之中走出了宴会厅,乘坐马车去往皮埃尔出版社。
“梅晟,梅晟!”马车上,黎迟崇看向那个突然在中途出现的漂亮女孩,问道,“这是我们新的同伴的吗?”
梅晟摇头:“她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在庄淳月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黎迟崇“哦——”了一声,就不再多问了。
“你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梅晟对她说。
庄淳月摇头:“我不困,待会儿我在旁边听的话,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本来就是要出版给尽可能多的人看见。”
出版社会客厅里,几个人一起靠坐在沙发上,皮埃尔先生在洽谈出版细节之前,热情邀请梅晟赏脸再为他弹奏一曲。
宴会上的古琴其实是皮埃尔先生的收藏,只是摆在家里成为装饰,从未寻找到能奏响它的人。
能听到它奏出如此美妙隽永的声音,皮埃尔先生激动不已,
梅晟却之不恭,手重新按在古琴上。
庄淳月一直陷在会被找到的恐惧之中,此刻听到古琴淙淙奏响,心神也有了片刻松泛。
她靠在沙发里,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人。
琴谈完了,皮埃尔先生才和梅晟的人聊起了出版合同的细节。
时间走到十点钟,年老的皮埃尔先生摆摆手:“事情先这样吧,我该上床睡觉了。”
皮埃尔先生的侄子,也是这次出版计划的牵线人埃莫里请求叔叔让他们留在会客室里,继续讨论一下翻译的事情。
他们一直是这样,凭着一腔热血做事。
“你有会客室的钥匙,这件事你自己做主。”皮埃尔先生走上自己位于三楼的公寓。
梅晟悄悄地问庄淳月:“天色不早了,要不要我先把你送回我的住处?”
庄淳月摇头:“你们说罢,我也想听。”
之后,几个人对新出版的著作展开了论述,并讨论这套著作里的用词该如何翻译,是否要节选章节翻译为华文,和国内的报社取得联系发刊,让这股新思潮能让更多人所接受。
庄淳月认真听着,视线一直落在梅晟身上,从未离开过。
梅晟有一张分外干净规整的面庞,从眉骨到下巴是毫无波折的收束,鼻子也按照直线长了出来,架着眼睛,下边一张唇薄薄的,总比抿着笑,斯文俊秀。
现在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三件式西装剪裁得体
庄淳月坐在他身边,裙子纱质轻柔,堆叠得像绿色的烟雾。
她还记起自己从前自己也陪梅晟参加过一次聚会。
那时候他们刚拍完那张假结婚照,庄淳月还作为他的“妻子”,参加了一群巴黎华国学生的聚会。
聚会上,她也是这么坐在他身边,像一只喝醉的猫咪,晕陶陶轻飘飘的,笑得脸都有些累了,还是压不下嘴角。
坐在他身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那些平日会嫌弃无聊的话题,看周遭一切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浅薄而开心,简直想将所有的话都往她和梅晟身上引,显摆那份甜蜜亲近,可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怎么会好意思说出口。
甚至她曾感谢巴黎,让她可以和梅晟在这样的环境里有机会触碰到彼此的灵魂,明白彼此的志向抱负。
而不是在门当户对的合适中议定了婚事。
夜色已经很晚,会客室里的人却谈兴不减。
在座的多是文学系的人,偶尔引经据典,说些话逗笑在场的人,大家精神奕奕,充满热情地。
梅晟偶尔看向她,确定她有没有睡着。
久别重逢,两个人很快又恢复了曾经相处的氛围,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庄淳月在他身边感觉到很安全,睡意也在慢慢袭来。
她马上就要睡过去。
要是下一刻,阿摩利斯没有在门口出现的话。
那沉默而高大的黑影,犹如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她。
这间出版社是被无声围住的,阿摩利斯为了找她造访了所有提前离场的人,巴黎的夜色里都是他匆忙奔赴各处的身影。
天渐渐接近,利奥很快就要性命不保。
终于,他在这家不起眼的出版社里,找到了这一群正在高谈阔论的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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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是我来的不巧了。
庄淳月:让我们猜猜是谁没有被邀请?
其实梅晟的戏份比萨提尔还要少。